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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婚


  墨菲顶讨厌自己的名字,跟那个知名的倒霉心理学定律联系在一起。

  倒霉定律用一句话总结:你觉得你要倒霉的时候,你肯定就要倒霉了。

  墨菲此刻正在化妆师的帮助下,吸气挺胸收腹,将自己塞进那条死贵死廋的婚纱。

  真是,最近有些过劳肥。

  长长吸了一口气,觉得脑袋有些缺氧,一时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的,她今天结婚,这是她自投身于互联网事业以来,第二次休长假。

  头一次还是六年前,休的是丧假,遇到车祸,差点丢了半条命,也没见上奶奶最后一面,够衰的。

  冥冥中,墨菲总觉得这次又会折腾出啥幺蛾子!

  “真好看,我还从来没见过有谁穿婚纱这么好看的。”化妆师不吝言辞的夸奖着。

  这话骗骗无知少女可以,她可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十级玩家。

  不过,她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红唇鹅蛋脸,确实挺美! 

  墨菲五官立体,长相偏成熟艳丽,十五岁的时候,就有同龄人叫她阿姨,当实习生的时候被正式员工叫姐。到了三十来岁方显出优势以来,别人老了,她还是二十出头的那副模样。上帝嘛,偶尔还是公平的。

  她身上的婚纱是Pronovias家定制款,漂亮的鱼尾,镶着钻的胸襟,配上这张脸,艳光四射。

  墨菲嘴角浮现出满意的微笑,却维持不到三秒。

  “墨菲,你快点。”门外熟悉的大嗓门响起。

  墨菲皱起眉头,瞎嚷嚷什么。

  下一步,人拉开门就出现了,是墨菲的母亲王桂云。

  真是,永远学不会敲门。

  “平时着急忙慌,结婚磨磨蹭蹭。”母亲和她相隔不过两米,但分贝不减反增。

  “您能小点声吗?”碍于有人在场,墨菲微笑着说出那句常常怼母亲的话。

  从小,母亲说话便是靠喊,沟通就是靠吵,墨菲理解她,在轰隆隆的几百个机器运转的工厂里,若不扯开嗓门,谁能听见她在说什么?

  可理解归理解,墨菲依旧讨厌着母亲的这个习惯,哦,不止这一个,还有许多和文明背道而驰粗鄙陋习,譬如撒泼、骂架等诸如此类;

  倒不是她瞧不起底层劳动人民,相反,墨菲很尊敬同样是女工的奶奶,纵使大字不识两个,却有一颗宽阔心胸。人类的修养,有些时候与受教育程度、生长环境没有多少关系。

  她腹诽之时,母亲依旧我行我素,一边将头纱戴着了她的头上,一边大声埋怨。

  “你说你是不是作的,有钱也不能这么浪费啊,非得跑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海岛来办婚礼,家里亲戚朋友一个不请,你就那么瞧不起老家的人啊,这破地方也是,除了咖喱还是咖喱,五星级酒店做出的菜都一个味,这开了空调,也热得要死。”

  热个鬼,是穿不了这身衣服吧! 

  王桂云正用肥大的手解着衣领的盘扣,退休以后她长胖了不少,在家很多时候都不修边幅,只着一件宽大的花衬衫,连内衣都不愿穿,怎么舒适怎么来,如今哪里受得了这勒死人的礼服。

  “丽丽,我这边都好了,你去看看捧花好了没?”

  墨菲没有理睬母亲,不露声色的将化妆师支开。化妆师走后,她上前去帮母亲解开扣子。

  “让你别来你非要来,找罪受。”

  本来她执意选在巴厘岛办婚礼,一则是要刻意避开老家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亲戚,二则真不想母亲跟过来出洋相。

  但她妈多厉害啊,怕热又晕机,却可以克服千难万险,就得到现场。

  结果昨晚吃自助餐时,恨不得把盘子堆得比山高,典型社会新闻中讨人嫌的大妈做派。

  “你结婚,当妈的不来,你婆家人能瞧得起你啊!”

  “您这样子,还真是能让别人瞧得起我。”

  王桂云的脸色拉了下来,她向来在家里说一不二,墨菲从小是硬骨头,却也拧不过她。

  不过想起这桩婚事,就懒得和女儿计较了,女婿是医生,长得英俊,个还高,最重要的是,家里非常有钱。

  父亲是银行行长,母亲是大学教授,也不知怎么看上他们这种十八线乡镇人家。

  所以说,女儿不听话,没关系,有本事就行!

  但再有本事,那也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不在国内办婚礼,不请她那些老姐妹。

  也可以。

  不让她出席,那是绝对不行,不然她哪来的素材回十里八乡炫耀。

  “死丫头,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人家都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这攀上高枝,就开始嫌弃了!”王桂云破口大骂。

  “合着你就是过来跟我吵架的,是吗?”

  她们真不该是母女,该是上辈子的仇人。

  还好,温之桥来了,新郎官今年三十五岁,身材保持得很好,周身散发着成熟的魅力,眉里眼间都是我要结婚了,太开心。他今天穿着一身烟灰色的高定西服,还系着酒红色的领结,帅极了。

  墨菲远远看到他这张脸,瞬间不气了,这么重要的日子,可不能让她妈毁了。

  其实,温之桥远远便听见她们的争吵声,他知道两人绝对没办法在同一个空间和平相处。

  这不,岳母非要来催人,就生怕催出事端,才跟着赶了过来。

  “墨菲,妈,怎么了?”温之桥长得高大英俊,却是个温柔的南方男人,说话带着苏南的腔调,让人听着如沐春风,举手投足之间总是斯斯文文。

  墨菲挺害怕结婚的,幸好对象是温之桥,她才能心安。她的成长路上总是伴随着母亲的尖叫和咒骂,和这般温柔从未对她大小声过的男人生活一辈子,才能抵御自身对婚姻的悲观想象。

  温之桥还有另外一种魔力,能使再聒噪的人都安静得下来,譬如王桂云,向来不知道小声为何物的她,对这个女婿也是卸下了全身的力气。

  “没怎么,没怎么,这不,我们正要过去呢,你这还过来了。”王桂云满脸堆笑。

  温之桥对这个丈母娘并无不满,甚至有些喜爱,墨菲眼里的市侩野蛮,在他这倒成了真实可爱,尤其是与那些装腔作势的文明都市人做对比。

  温之桥轻轻的拉了拉墨菲的手,笑着要领她去现场,不料这时,屋内,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墨菲挣脱开温之桥的手,接起了电话,温之桥瞥见手机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海洋学长。

  温之桥内心泛起一阵异样,多少次墨菲都是被这个男人的电话叫走,约会、用餐、耳鬓厮磨时……

  他一个脾气挺好的人,看到这个名字都来气。

  当然,他十分尊重墨菲那颗强悍的事业心,见过墨菲在职场上散发的闪耀光芒,而深深被其吸引,便不会在交往后扼杀她的独特性。他不会拿两套标准对待要成为自己妻子的人。

  可这汪海洋,真的太烦人了。

  瞧,墨菲的脸色越来越沉重,眉头都皱成一团了,每次都这样,只要一出现这个表情,温之桥知道墨菲就以公务为由抬脚就走。

  可今天是他们结婚的日子,公司的事难道能大过这吗?

  “对不起,之桥,婚礼延后吧,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回国。”墨菲挂断了电话,抬头看着温之桥,他满脸的兴奋就被自己这么毁了,算了,反正自己从来不是个好恋人。

  “回国,出什么事了?不能办完婚礼再走吗?”温之桥尽力使自己说话的语气平静些,婚礼他筹备已久,新娘他梦寐以求。

  “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但真的十万火急,下个月,我们下个月再办!好吗?”

  见温之桥这副伤心失望的面孔,墨菲只得硬下心肠,自知这次太过分了些,但若她不回去,只怕在公司十年的苦心经营便保不住,这个婚结完她也完了!

  “我不知道什么事能比结婚还重要,还是那个汪海洋有事,还是你压根不想与我结婚!”温之桥压着怒火,这是他们交往七年以来,第一次用这种态度同墨菲说话,天知道他平日对她有多温柔。

  “如果我现在不回去,我就什么都没了,之桥,我想要和你结婚,更想要心无旁骛的完成婚礼,爸妈那边我会交代的,我真得走了!”

  墨菲是说一不二的性子,立马摘到头纱,打开衣柜拿衣服。

  见她话里行间的意思,确实出了什么大事,温之桥本想问清楚,可丈母娘先急得跳了起来。

  “你敢走一个给我试试!”王桂云已经拦住女儿的去路,一把将她手里的衣服扯了下来。

  “你干什么?”墨菲不愿同母亲拉扯,她讨厌这种野蛮行为。 

  “我干什么?你说你要干什么?逃婚吗?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这么好的男人,被你碰上了,你不晓得珍惜,我告诉你,今天除非我死了,你必须得把婚礼办了。”

  王桂云破口大骂,她真是被气得够呛,人家的女儿都是贴心小棉袄,她家的呢,可能是个炮竹转世,变着法让她爆炸。 

  “放开。”墨菲面色冷了下来,她忍了母亲很多次,内心早已经是一团火。

  温之桥赶紧上前来劝阻:“墨菲,妈也是一时情急,到底有什么事,同我们说清楚,说不定有别的办法解决。”

  墨菲看了看温之桥,知道他脾气再好,也没办法容忍自己在婚礼上离席,如果有别的方法,她又何尝愿意赶回国内,从小到大,她虽叛逆,却也是叛逆自个儿的,从不会搞出烂摊子来。

  “之桥,我妈不明白,但你该懂我,轻重缓急,我分得最是清,这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而言之,我必须回去,妈,我再说一次,放开!”

  墨菲逻辑清晰,语气冷静,似乎逃婚是一件特别普通的事情。

  “我就不放。”王桂云发了狠。

  “好!”墨菲也懒得再纠缠,直接甩开衣服,径直朝门外追去。

  “你给我站住,墨菲!”王桂云气得发颤,上去就要去抓女儿的头发,被温之桥一把拦住。

  “妈,您别冲动,墨菲可能真的有事,别急。”

  “你啊,你脾气也太好了,你爸妈还在外面呢,我怎么生出这么个不争气的……”王桂云突然反应了过来,急切地抓住了温之桥的手。

  “你别生墨菲的气,你还会娶她的吧,啊,之桥?”

  温之桥低下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当然想娶她,想要给她一场十全十美的婚礼,可谁能料得到上演这般戏剧化的一幕;也对,他们之间,说了算的人,从来不是他!

  登巴萨机场,墨菲定了最早回国的航班,其实她有些婚前恐惧,纵使温之桥千好万好,有着父母婚姻生活的前车之鉴,她多少还是有些忧虑,来巴厘岛的几日根本没有睡好,再加上与母亲同行大大小小的摩擦更是添堵。

  一堆破事,思绪万千,她躺在飞机椅上抵不过困意,眯了一会,在几万英尺的高空,在颠簸的气流中,墨菲竟然梦到了7年前她和温之桥初识的场景。

  那时她刚接手公司新业务线的,一年365天一大半的时间都在出差,一个城市赶往另外一个城市,一架飞机换乘一架飞机,遇到小概率的飞机事故,也不算出奇。

  满机舱内都是尖叫和哭喊声,人类在灾难面前的表现与蝼蚁并无两样,温之桥和她的座位隔了一个过道,他一面轻声安慰着邻座的少女,一面帮着她够上方的氧气面罩。

  墨菲自然也是害怕的,她素来冷静惯了,最擅长的便是故作镇定。

  看到温之桥此举,才想起来去拿上方的氧气面罩,在颠簸中手忙脚乱的带上,侧头一瞧,只见温之桥将自己的氧气面罩取了下来,帮女孩戴上。应该是她的氧气面罩坏了,生死关头温之桥竟将求生希望让给他人。

  飞机急速下降,墨菲深深吸了一口氧气,意识混沌之际还瞧了温之桥一眼,他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本书,面色平静。她当时的想法是,如果这次死不了,一定要追眼前这个男人,看他的手指空空如许,肯定没结婚呢……

  空姐轻轻拍醒了正沉溺于旧梦中的墨菲:“小姐,小姐,我们飞机马上要降落,请调整座椅靠背。”

  墨菲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的时间不过停留了几秒钟,她坐直身体,挺起腰板,奔赴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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