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9.平衡权力
看到了功勋集团面目狰狞手段血腥的刘恒，终于被簇拥着，战战兢兢坐稳了皇帝的宝座，开始按功行赏。
陈平周勃灌婴等人，表现如此积极不过是想在新君面前谋个更好的位置。经过高帝高后和孝惠帝二十多年的整治，上到彻侯诸王下到黎民百姓都已认可刘姓皇室，功勋集团们已无法撼动这种潮流，早不抱自己取而代之的想法了。所以，他们想要什么功，想要什么赏，刘恒和母亲薄太后商议后，都一一满足了他们。特别是金子，吕太后这些年为她孙子积攒的大批黄金，加上代国运来的，豪不犹豫大肆封赏：
亲家周勃功劳最大，封赏一万户食邑，五千斤黄金。陈平和灌婴，三千户食邑，各两千金黄金。几个老哥们为换皇帝，两个月的宫廷杀戮就赶上了前半生跟高帝刘邦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少年的封赏。此次冒险大获全胜。
刘恒为了报答陈平，特意下诏把左右丞相合二为一，立陈平为丞相；审时其虽然合谋消极参与了诛吕政变，但因其是吕太后生前的宠臣，吕太后对你如此好，你还背叛她，如何相信你？废除其左丞相之职，没再安排职务。同时立周勃为太尉。
为了安抚齐国，免去张敖与鲁阳太后之子张偃的鲁国国王之爵位，免去高后封的张敖的两位庶子的侯爵等。
燕国国王吕通被陈平周勃派人杀了，也免去吕通的燕王爵位；因刘泽反对齐王称帝有功，特封刘泽为燕王，刘泽原封地琅琊国归还齐国；
免去刘太的济川国之王爵，把济川郡归还齐国。
这样，把吕太后曾经从齐国割出的鲁阳国、北济国，琅琊国，一一还原成郡，归还齐国。算是安慰了齐王，也是他出兵协同长安诛吕的奖励。分割的楚国的土地也还给了楚。
刘襄虽不满意，就是再兵强马壮，功劳第一，但人算不如天算，从功勋彻侯不站在自己一方，且木已成舟，就是气出一口老血喷出来，也无力回天。
这样，汉境内的“共治”格局又得到了维持：功勋彻侯又得到将相权；皇帝总管全局，为天下共主；关东诸国又得到暂时的安宁，因为刘氏藩国既能与长安皇室遥遥相望制衡功勋彻侯，又因这种制衡作用让皇帝不能随便动自己。功勋彻侯内部也暂时维持了平衡，丰沛出身的彻侯和非丰沛的彻侯分别瓜分了三公之职，互为倚角，各得其所。
对于刘章刘兴居兄弟，新帝和功勋彻侯都开始回避他，无论是丞相陈平还是刘恒，曾许诺的赵梁王位已不符合眼下的利益。
但刘毕竟章诛吕有功，刘恒只加封他两千户食邑，黄金一千斤。对于刘兴居诛杀刘盈之子的功劳，说出去大逆不道，索性没封赏。
刘章虽失望，木已成舟情况下，还没绝望，赵梁两国的王位总有自己的份吧。他宁愿相信彻侯百官和新帝还没商议好，但迟早会把赵国封给自己的。至于不封刘兴居，也没办法，人在屋檐下，必须低头。
至于刘章郁闷时，其他人都各得其所，暂时达成了平衡。
关键让大家都心里舒畅的是新帝刘恒没做过皇帝，一个新手做什么都要请教百官们，而彻侯百官在高帝、惠帝、高后身边二十余年，一切都已驾轻就熟，辅佐起菜鸟刘恒来还不绰绰有余？！大家还有意无意想给新皇帝一个下马威，让你知道一个管理五郡之地的代王，和大家共治天下究竟有什么不同。
刘恒开始坐镇未央宫还真是战战兢兢。他不是刘盈，刘盈从六岁就当太子，高帝从小就给他安排了太子傅，从举手投足到仪式规矩、读什么简、参政议政说什么和怎么说，都在教育和规训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帝王。这套王者养成规划是秦国和其他六国历代几百年总结出来的精华，后来又亲自跟在丞相萧何和皇后吕雉身边实践如何治国，还做过多年监国太子，就连年幼的两个小皇帝刘恭刘弘也是吕太后和陈平等手把手教出来的。帝位可以继承，但皇帝的能力却不是一日养成，独缺这份皇太子历炼的刘恒只能做什么都要谦卑地请教陈平和周勃，生怕自己哪里搞错了，被人架空是小事，最怕被有心人替代。做过皇帝的人，要被人替代，除了死，自己的身世也会被人颠覆，自己的下场也会像孝惠帝儿子们一样。
为此，刘恒很快立自己的庶长子刘启为皇太子，若自己万一被人废掉，必须得有明正言顺的继承人继位。实在是自己这两个月来为帝位付出的牺牲太大了，妻子成了祭品，四个嫡子和一个女儿也成了牺牲品，所以帝位必须留在代王一系！自己得国不正，自己的儿子一定要得国正，否则代国的巨大牺牲将不值一文。这是做给刘氏宗室看的，也是做给功勋彻侯看的：与吕氏女有关的嫡子都已不在人世，现在立一姬妾的儿子为皇太子，对所有人都是安全的，这也是代系应得到的。
功勋彻侯们自然不反对。
只有坐上皇帝这个位置，刘恒才得已以帝王的视角和格局，看清大汉的危局和皇帝的危局各是什么；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方才明白当初吕大母的心忧和为什么非要削藩，因为自己也感觉到了相同的危机，这是以前自己所不知道的，与群臣共治一个大汉与自己治理一个五郡之地的代国完全是两回事：当了皇帝才知道汉境内，自己有两股敌对力量，一是功勋大臣，二是关东诸国。前者与自己共治天下时，分走的是自己的皇帝治权，后者却分的是自己的天下，或有一天会抢走自己的天下。两害轻较，现在功勋百官们，是辅佐自己，虽然将相有老资格，不时向自己摆一下谱，也不过是借功高震一下主，再震主也不能代替主，而关东诸国却能取而代之。首屈一指的就是齐国，把齐国之地都还了回去，现在看，是失策，一个强大富比长安的齐国，可不是能让自己睡着觉的，何况齐王还有两个不是善茬的兄弟刘章刘兴居兄弟虎视眈眈盯在长安，要是把他们一一都封了赵国和梁国，齐赵梁要连成一片，与长安掰手腕，鹿死谁手可不一定了。
新皇帝刘恒就在冬日未央宫的深夜走来走去，夜不能寐，这个帝位是用自己的妻子和四个儿子一个女儿的命换来的，绝不可能再让别人觊觎，所以刘章刘兴居的赵王和梁王之位也要重新考虑。但怎么让刘章放弃已经答应给他的王位呢？赵王这个位置上曾经坐过自己的庶弟刘友和刘恢。刘恢无子，但刘友倒有两个庶子，刘遂刘辟强兄弟。刘友饿死自己时，按《置后律》规定，凡自杀的藩王都剥夺爵位，其子降为庶民。现在要不要不顾汉律，让前赵王刘友之子刘遂继承赵国王位呢？反正比刘章得到赵国好。
于是第二天，刘恒召来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向他娓娓谈起这几天夜里梦见庶弟赵幽王刘友托梦给自己，让自己照顾他遗留在人间的庶子。陈平一听就听明白了弦外之音，马上道：“既然陛下念赵幽王冤死，不如把幽王之子刘遂晋封到赵国，了却陛下一片兄弟之情。”
这正是刘恒需要的，却叹口气道：“按《置后律》......”
意思是按《置后律》我们违制。
陈平心叹刘恒，到底年轻，这点弯就绕不过去了？
“陛下，可以大赦啊。”
刘恒一拍额，对呀，自己是皇帝，大赦了刘友，罪名不就除了嘛。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按说父爵子承，刘遂袭了赵王位，也没什么不妥，但昔日你我已同意把赵国加封给朱虚侯刘章，将如何向朱虚侯交代？”
这能难到陈平吗？陈平翻翻眼皮就知道年轻的皇帝在打什么算盘，但看破不说破，不是有周勃在吗？你们早是穿一条裤子的姻亲了。“陛下以为呢？”
刘恒心道，不能我以为，得是你们以为。
周勃乃一介武夫，最不喜这种读简人猜来猜去的不爽利，直言道：“把刘章封在别地不就行了，不一定非得给个若大赵国。人家刘遂继承的是其父赵幽王的封国，于情于理都算说得通，刘章要去了赵国，那齐赵合在一起，以后天下还能太平吗？”
直人给说破了，剩下的就该如何做了。皇帝刘恒依然不说话，丞相陈平嘿嘿笑了两声，“难不成太尉想把刘章再封回齐地？”
周勃看了一眼刘恒，索性替皇帝把话说白了，“他们本来来自齐地。齐地七郡，那片肥沃之地还不够大吗？还想占别人的地盘？”
对于如何封刘氏王，封在哪里，陈平从来看皇帝的眼色行事，又不是自己的封地随便封吧。于是一看这对姻亲一唱一和，要食言曾经齐氏兄弟的许诺，也马上顺杆上爬，“臣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于是本已许诺给刘章的赵国，被刘友之子，年幼的刘遂袭了去。
刘章听说后，气得恨不得以头抢地儿，为什么四叔父一入未央宫就变脸变心，把自己板上钉钉的赵国转手给了一个娃娃？你说你体谅庶弟刘友冤死，两年前当他含冤的囚车从你代地经过时，你可曾看过他？现在表明你的仁慈，不过是想食言而已。而且他登基后，对自己的封赏最为吝啬，如果不是自己勇于杀了相国吕产，今天你能登上帝位？轮八轮也轮不到你！好吧，那赵国不给了，是不是还要给其他的？所以，刘章生气归生气，事已到此，还是忍着，先把封国拿到手再说，不是还有一个梁国无主吗？
刘恒知道这兄弟俩在等待，暂时也没想好再怎么封，先晾一下。在对待齐地兄弟上，刘恒和彻侯百官早心知肚明，达成一致，故意撇开他，新帝与有功彻侯共治天下，也特意绕开刘章的功绩，把功劳不声不响转成彻侯们的，让刘章两头都吃哑巴亏。同时刘恒也明白，刘章作为功臣和刘氏宗室子弟都要受此冷落，就是彻侯们姜是老的辣，能在关键时刻架空他，当然也有能力架空自己。
刘恒对这两位功臣也可谓战战兢兢，深怕哪里招待不周。这让在高后面前数年不开颜的陈平和周勃很是过瘾。心里憋屈的刘恒也开始想办法一点一滴分解离间对自己最具影响的丞相和太尉的关系，感觉油滑的陈平不是自己能指使动的，直爽的周勃能为自己所用，于是隔三差五向太尉奖励黄金，多用马车直接拉进绛府，然后常宣周勃去宫里商议事端。无论大小事务，新皇帝更愿意与太尉商量，而不是丞相陈平。丞相官署在未央宫北侧，不仅陈平，大小官员都常见到太尉一路神龙活现颠颠地跑向新皇帝爱去的宣室殿。加上周勃也爱显摆，受新帝宠信，粗门大嗓恐怕别人不知道。
陈平为人机警敏慧，此时看出门道，这小子当上皇帝要躲在周勃身后给自己上眼药了。要是平时，自己一准能两个都收拾了。但现在自己老了，有些机会稍纵即逝，自己的丞相位置恐怕要交上去了，很明显新皇帝想用他的姻亲做更多事，他不信任自己，自己再在丞相位置上呆着就是挡周勃的道。陈平多少有些失望，费那么大劲搞掉吕氏，就为别人做嫁衣吗？但身为道家高人，深知祸中福所倚，福中祸所伏的道理，没有不甘心，只有送一程。于是陈平一晚上没睡，翌日一早苦黄着脸向新皇帝建言道：“陛下，臣这几日身体不适，恐怕需要休养一段时日，但又怕荒废了政事，望陛下准许臣缓一缓老命。”
刘恒就怕人怀疑自己兔死狗烹，连忙观察丞相的脸色，满脸疲惫，真不像装的。“丞相，朕为您宣太医令。”
“陛下，臣看过医了，长安城的老医师说，臣已到天命之年，要知天命，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没日没夜的操心了。臣请陛下给臣换个轻省点的差使，责微权小一些臣也能活长命一些。”
刘恒就小心琢磨了，换换位置，把你换在什么位置既不让你闲着有机会钻营，又显得尊重体面呢？帝太傅吗？帝太傅位显责小，但自己也不需要个老师。
皇帝就硬着头皮道：“丞相可愿做帝师？”
陈平给吓一跳，帝师能是自己做的么？但依然很高兴推却，不管真心假意，起码皇帝往更上头想了，“陛下聪慧，不需要老朽这样的不成器的老师。若陛下愿意成全，可否让臣做左丞相，辅佐右丞相？”
刘恒正中下怀，“丞相推荐谁做丞相？”
“太尉周勃合适。”
刘恒低头沉思片刻，“劳烦丞相再举荐一太尉。”
“请陛下让太尉推荐。臣嘛，只想出两个人来，合适与否到时再议，一是灌婴，二是柴武。”
就这样，陈平就把自己摘出权力的漩涡，凭直觉，皇帝与周勃要做自己不便参与的大事了，自己也不想参与，凡是涉及刘氏皇族，自己以后再不深入，关键是自己老了，折腾不动了，要知道躲祸躲是非，给下一代留一条退路。
很快，新帝刘恒做了三公的调整，任周勃为右丞相，统领百官；陈平为左丞相，辅佐右丞相；灌婴为太尉，陈武为大将军。刘恒如此调整，是与薄太后、薄昭等代国核心体系的成员商议过的，自己刚继位，根基尚浅，需要功勋一派支持，以后也有机会陆续把代系人马擢升到九卿位置上，一步一步来。
此种擢升对周勃和灌婴来说，都到达人生的巅峰，周勃作为一介不识字的武人，就没想过还能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丞相，对新帝的感激无以复加；灌婴也没想过有生之年能当上三公之一的太尉，一再对刘恒表达忠心之意。
这正是刘恒需要的忠诚。只有陈平在一旁以病人之姿冷眼相看，新皇帝的心智并不低，知道借力打力了，真真是小看了他。但更小看刘恒的应该是关东诸国。有性情耿直心眼少的周勃力压众功勋大臣，刘恒开始腾出手来收拾更让他不放心的齐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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