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代国王子之死
按功勋们的要求，把“诛吕谋反”的重罪变成“诛吕救汉”后，刘恒被围在众人中已体会到独木难支，于是封了为自己的前程忙前忙后的国舅薄昭为车骑大将军，立码以荣归故里的姿态返回代国，迎回薄太后等家眷。东宫空置，长乐需要一位太后女主来引领刘氏宗室，否则自己难摁下这帮自以为有功的宗室长辈。帝位未固，需要母亲再细致地帮一把。何况母子十余年前离开长安，现在又回来了，要一荣共荣。等母亲回来，亲眼让她目睹自己荣登未央！
薄昭当然高兴，作为外戚，为了外甥的前程出谋划策付出的所有心血，就是等的这一天：外甥成皇帝，大姊成了长乐宫的太后，薄家要从偏安一隅的小族一线冲天成为最受瞩目的皇亲国戚了，血统正式入“宗室主脉”；薄家以后所有事务都要由九卿之一的宗正来打理了，和刘氏宗亲一样的待遇，也和过去辉煌至极的吕家相提并论了。这是一个男人，一个舅父，一个姓氏的承继者，毕生所追求的。
在代国王宫一直忐忑不安的薄太后听到消息，抹去缅怀嫡长孙的泪水，指挥宫人备车马，收拾家当，带上其余的孙男弟女，和刘恒的众姬妾，一起浩浩荡荡，返回离开十余年的长安。
多年后再见起了高大城墙的长安城，薄太后百感交集，吕雉刘盈母子这些年终究是做了大事的，竟把原本只有长乐-未央宫的长安建得如此繁华和壮丽！自己离开了多少年，流了多少泪，错过了人世间多少恢弘的壮举，好歹今又回，命运以它不可预测的方式在轮回。
新帝刘恒亲自出城迎接，刘氏宗室和彻侯百官见到薄太后施行大汉的太后大礼，而不再是过去代国王太后的礼仪，这是薄太后从没感受过的盛大和荣光。
但众彻侯很快注意薄太后身边吕王后生的另三个儿子，尤其是一对格外引人注目的双生子，恐惧之苗熄又生，又坐不住了。小家伙们生龙活虎，过几年就长大成人，作为嫡子，将来要继承了刘恒的帝位，难免不想起吕王后和吕太子之死，这账迟早会算到自己头上或自己后人头上的。于是陈平暗示周勃，周勃也很后怕，趁刘恒虽入主未央，帝位还没稳固，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事宜早不宜迟！
周勃叫人把薄昭请过来，一一把众彻侯的担心和新条件说了。
薄昭听了，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将、将来......皇太子不选嫡...选、选庶出....能不能放过他们？”
周勃沉默。
沉默就是不行。
薄昭冷汗淋漓。刘恒虽登了基，但没扎根，还是会被撵回去的。
周勃这一刻却聪明了，道：“不是我不行，是他们说不行。”
“把孩子们谪为庶民呢？”
周勃也不说话。此时下人来报：侯君，朱虚侯派人问晚间可有安排？”
周勃也不说话。但薄昭瞬间明白了，如果刘恒敢不听话，他们还有备选的刘章。
薄昭回到未央宫，硬着头皮告诉了刘恒。刘恒正说与母亲和孩子们，一家人一起吃个团聚饭，刚刚敞亮了一点的心忽地又掉入万丈冰窖，几乎痛得不能呼吸，都到今天这地步了，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狠毒，非要赶尽杀绝方才安心！？
薄昭道：“他们的意思，这是唯一的障碍，吕王后生的一个不能留。做到了，陛下才可以稳坐未央宫。否则，刘弘怎么出去的，陛下也会……”
一想到小皇帝刘弘的下场，刘恒本能打一个寒噤，泄没了底气。
“他们......谁？”
“彻侯，还有刘氏兄弟。他们都担心。”
刘恒瞬间寂寥。
深夜，冬季的寒风吹得宫里干枯的树枝嘎嘎作响。刘恒轻轻走进次子的房间，太子刘猛去了，内心本想封次子为太子，以补偿告慰故去的王后和太子…..此时就见母亲薄太后正伏在孩子小榻上哭泣，刚刚九岁的皇次子已被灌了毒/药，七窍流血而死……
周勃陈平刘兴居等人，对此事不放心，要亲眼目睹吕王后之子们的尸体，才肯相信。既然已做到这一步，索性做干净，然后又问其他三个。刘恒一下子火了，对来回传话的舅父吼道：“他们要杀朕的妻子，朕的妻子已主动投井而死！又不放过朕的太子，现在太子也躺在代国冰冷的地下，那是十岁的孩子！朕的次子也在这里，难道你们还不放过朕其他三个孩子吗？”
薄昭垂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小声道：“陛下，箭在弦上，他们要开弓，您就得听着，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想想这未央宫的宝座，还想继续坐下去，您必须有所取舍。”
刘恒浑身发抖。
薄昭也于心不忍，“陛下，没有什么是白白得来的，所有人走到今天，都是冒着杀头灭族的危险到这一步的。想要狠，就先忍！”
刘恒听明白了，面对这么一个双手沾满皇室鲜血的弑君集团，自己要和他们站在同一阵营，成为他们的自己人，投诚的祭品还不够，那就送够。通往权力之巅布满了阴谋和尸体，自己要补上这一课，才有资格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是罪恶的赎买，亦是通往权力之路。
“好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看出外甥的心痛，这本是薄昭安慰刘恒的话。
刘恒迅速扭头狠狠剜了他一眼。这一眼包含的痛苦、愤怒和怨念，让一向心机深沉自以为做事留有余地和后手的国舅也不禁打一个冷战。
当天晚上，北宫里传来三个孩子的哭喊声，然后是女人轻轻的辍泣，复归于寂静。只有长乐宫高大槐树上的夜枭那深邃冷静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
午夜时分，清冷月光下，两具胖手胖脚男孩的尸体被轻轻放置在后院偏房的锦榻上，然后一位宫女又把一个两岁多小女孩抱出来，也是七窍流血，稚嫩的小手小脚还抽搐着，被安放在兄长们中间。公主当时两岁半，软软的小手无力地搭在哥哥已冰凉的手臂上，一双极像其母的黑曜石般漂亮的大眼睛还圆睁着，清澄无比地映照着窗外大汉的明月……
那宫女不忍再视，挥泪闪身跑了出去。
静寂的寒风如锋铍撕裂长乐宫的上空，呜呜一片浊声，只有枭鸟的孤寂的眼神和惨淡的月光像母亲的双手，凄凉无比地抚慰着这些为了巍峨宫殿里的帝位而无辜逝去的小生命……
随着驰道上嘈杂的脚步声，过来的是周勃的舍人和刘兴居，他们亲自来勘验吕氏女之子的尸体。陈平这种事上永不会出头，虽然他也铁了心让皇帝的四个嫡子必须死，但由周刘去勘验就够了，自己不必再去激起薄太后和刘恒血脉里的仇恨，毕竟吕王后的孩子，也是他们的后嗣。
在看到皇子们和公主尸体后，代国支付的代价总算达到了众人的最低要求，皇帝刘恒又化解了眼前的燃眉之急。但这意味着以后安全了吗？功勋彻侯们以后还起夭蛾子吗？万一哪天他们再不如意，与齐王或楚王勾结起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再换人称帝，怎么办？何况在长安做多年宗正的刘郢客和在南北军厮混多年的刘章兄弟都不是等闲之辈。此时刘恒与薄太后感觉自己在长安城里犹如汪洋大海里的一叶孤舟，孤儿寡母急于在一帮嗜血的悍人堆里寻找可依靠之人，以免被人背后再捅了刀子，到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少帝刘弘不是活生生的例子吗？因此顾不得失去四个嫡子的悲痛，娘俩马上一起商量，怎么能让功勋彻侯和大臣们不再有异心，立场坚定地与薄弱的代系同乘一船，一心一意支持自家母子呢？毕竟没得到许诺中好处的刘章兄弟会随时铤而走险的。
想来思去，不由自主想到了联姻，也必须用联姻的方式与彻侯们休戚与共，才能让他们全力支持代系。比较了一下陈平和周勃，一个丞相一个太尉，这关键时刻选谁联姻对自己最有利呢？陈平和周勃一文一武，本不和睦，高帝一朝、惠帝一朝，高后一朝，几乎所有文官都不太受武官出身的待见，后者总认为大汉是自己在战场上浴血杀敌拼下来的，前者几乎是坐享其成。比如自萧何当上丞相，大将曹参就从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为了不起内讧，也为了帮助齐国的长子，高帝只能让曹参也去了齐国当丞相。在高后一朝，陈平为丞相，周勃服气的时候不多，但慑于太后的权威，两人也只能将就着同朝。现在，强主的时代已过去，弱主时代不可避免到来，这两人的竞争较劲迟早还会出现。现在要押谁的未来与自己绑捆在一起呢？陈平狡诈，为人凉薄，为利益行事没有底线，谁都可以背叛。周勃是耿直话少的武人，相比较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弯弯绕，而且一直以来支持代王的就是他，将来最可能支持代系的还是他，可能把周勃与代系绑在一起，最符长远之计。
于是薄太后代儿子出面，为感激周勃的辅持之功，特意以大礼把太尉请进长乐宫。
薄太后以长乐宫之主的尊位，亲自迎接周勃于东阙门，在往日吕太后的小东朝长信殿里把宴款待周勃，亲自给太尉斟酒。这种上位者谦卑依赖的低姿态，顿时把周勃感动得无以复加，这才几天，相同的大殿，吕太后对自己可以说是颐指气使，而薄太后对自己可是恭敬礼让。
接下来，薄太后简直更让周勃眉开眼笑，心涌如蜜。谦卑的薄太后关切道：“听闻太尉的长子英武过人，不知婚配了没有？”
周勃知道好事要来了，马上低调道：“犬子愚钝，应该说….还没找到合适的人家。”
周勃早年过半百，长子周胜的年龄长过刘恒许多，也早已婚配，孙子都好几个了，但要说与尊者联姻，任何时候都是好时候，有正配也不是事，要么正配谪为妾，要么正配赴死，空出正位很容易。
“老身有一孙女，刚过及笄之年，本是薄氏出生，以前一直养在代王名下，今也算皇室最年长的公主了。也是若太尉不嫌弃，可愿意与我家结为姻亲？”
周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与太后的孙女联姻，不就是与皇帝刘恒联姻？公主虽不是刘恒亲生，但与薄太后是血缘近亲，再说刘恒才二十三岁，能拿出手与自己联姻的公主只能出自薄太后一系了，又有皇室公主的名分，那自己岂不是一步就到皇亲国戚了？于是立即拜伏，“臣之小儿不才，还请太后陛下成全佳偶。”
薄太后也急于把事做实，“若太尉同意，那我们就代小辈做主，把亲事定了。”
“承蒙太后陛下看得起，以后我们就是姻亲啦！”周勃敬语也用得勤起来，但掩不住自傲的语气。
薄太后微笑点头，“待行过六礼，请府上太子来东宫娶亲。平时老身就一直把公主养在身边。”
“诺，太后陛下，臣恭敬不如从命。”都一家人了，自然不说两家话，精明的周勃马上又道：“太后陛下，臣该做什么，您就婧好吧。以后有何差遣臣做的，敬请吩咐。”
这也是薄太后和刘恒需要的，在与这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功勋们讨价还价，只有在他们中间找到自己的利益同路人便是最大捷径了。至于为什么没找陈平，主要与周勃比起来，陈平为人过于机警诡诈，即使结了姻亲，他也未必能像爽直人周勃那样待人实诚。
“亲家，”薄太后几乎立即推心置腹道，“你知道陛下此次入宫，多有不易，他也是第一次做皇帝，有人若为难他，劳烦您多帮他一些。”
“诺，陛下。”周勃一揖下去，几乎要笑出声来。看来把人逼到墙角，就会老实，就会反过来找你，以后这东西宫没有可能不听自己的。
果然，第二天大家再聚一起，周勃就明显站在刘恒一边了。就在这次朝会上，周勃力排众议，彻底否绝了齐国的刘氏兄弟，甚至不惜与其他倾向齐国的彻侯大臣做对。陈平一向墙头草，看到不能从齐国拿到好处，也能把否决的祸背在周勃身上，自然都随了皇帝
有了周勃这个顶级大彻侯兼太尉彻底倒向新皇帝，刘恒的皇帝宝座总算可以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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