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梦瑶走后,心里竟酸楚的不是滋味,她有心认我,而我却为了自保假装不认识她,她心里一定很失望,背影才回如此落寞。
“你随我来。”陌娘转身向后院走去。
刚才人多,担心紫月会被认出,让她一直在暗处藏着,这会人群散去了,紫月来到我身边,拉着我胳膊,一脸忧虑的望着我。她对陌娘不了解,而刚才陌娘语气冰冷,神色凛然,许是有些惧怕了。
我拍了拍她胳膊,挤出了一个微笑:“别担心,陌娘很和善。”
挣脱开紫月的束缚,随陌娘向后院阁楼走去。
陌娘背对着门站立着,见我进来,道:“将门关上。”
木门刚合上,陌娘走到屏风后,只听得瓷器转动的声音,梳妆台后的一面墙从中间分开,里面是一间暗室。以前竟没有发现这里还有机关,难怪除了阿离和阿茹,其他丫鬟不允许进入陌娘房间,之前陌娘去外地,方红刻意刁难我,也是因为我可以随意进出陌娘房间,而她在翠玉坊待了三载,竟从未进入过,心里才生了怨气和嫉意。
我点燃了一根烛火,小心翼翼的向暗室走去,烛火的亮光驱赶走了黑暗,眼前一片豁然。暗室空间狭小,没有多余摆设,只在靠墙处放着一个长条木桌,桌上立着一个排位,走近看时,赫然写着‘刘之凡’。
回头望着陌娘,灰黄不定的光亮中,看不清她此时面容是悲伤亦或平静,但她对哥哥的这份心意,让人感动万分,我已在心里默默将她当嫂子一般亲近的人对待。
“你明知供奉朝廷逆臣牌位是死罪,为何还要这么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被哪个丫鬟知道传了出去,只会招来杀身之祸,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事,我想哥哥也同样如此。”
陌娘低声道:“我做这一切,完全出自本心,一个人若没有勇气去做心里想做的事情,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行尸走肉,裹着皮囊假意微笑示人,一生又有何意义。”
我沉默着不再言语,这件事情本身没有对错,哥哥已经不再人世了,只要陌娘觉得开心,那便随她去吧!从旁边盘子中取了三根沉香点燃,拜了拜,插在牌位前的香炉中。
“如果可以,我想将父母的牌位也摆在这里,不管何时,我都希望一家人能够团聚在一起。”我小声道,生怕陌娘不同意。
陌娘道:“明日我去买牌位,你亲自刻字。”顿了顿,继续道:“你既然知道人心险恶,不能以身犯险,那你也应该明白,认识你的人越少越好。有时候你所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你所信任的人未必就值得信任,或许有天我为了自保,为了利益也会出卖你,所以,你能信任的就只有你自己。”
人心险恶我自然是知道,但很想告诉陌娘,梦瑶和我一同长大,我信任她就如同信任我自己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陌娘回来之后,坊里的歌舞表演又变成了之前传统的演绎方式,客人少了许多,小厮和歌女乐师们个个心里不乐意,却又不敢发生,只私下里向我抱怨,希望我能劝劝陌娘,生意惨淡,她们的收入减半,人只有在多拿的时候能接受,一旦回到最初的境况,心里就开始不平衡。但陌娘态度坚定,她经营这间歌舞坊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招揽形形色色的客人,只为小部分人提供服务,而这小部分人都是位高权重者,他们来翠玉坊,一是为了放松,二是掩人耳目,商量一些不适合在家讨论的朝政事情。
落日余晖将庭院映的通红,我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握横笛,吹的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却也怡然自得,那人身影时不时在脑海中出现,不知他现在何处,一人独处时可会想起我呢?
紫月端来一碗银耳莲子汤,放在石桌上,道:“吹了一个下午了,晚饭也不吃,我熬了一些银耳汤,多少喝一些吧!”
我没有理会,仍在吹着,紫月从我手里夺过横笛:“小姐本就不擅长吹笛,更何况心思全不在这上面,不如喝了银耳汤,早些回屋休息。”
我无奈的看着她,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自从来了之后,一天到晚尽管着我,过几日让柴宗庆接你回去。”停了会,又道:“这么说来,三皇子,柴宗庆他们好几日没有来过翠玉坊了。”
紫月一脸坏笑,道:“宗庆少爷每次来,你都是冷脸相对,这几日不来,你到挂念的不行。三皇子大婚将近,他们几个替三皇子采购筹备婚礼。”
我用手轻掐着紫月的腰,嗔道:“你个坏蹄子,闲来无事竟打趣我,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你一番。”
紫月忙笑着闪到一边,求饶道:“不敢了不敢了,再没下次。”
正玩闹着,采莲走了过来,道:“请紫月姑娘去前厅一趟,昨日你帮方红姑娘梳的新发型,方红姑娘说她很喜欢,让你再帮她梳一次。”
紫月随着采莲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道:“记得把银耳汤喝了,早些休息。”
无奈的笑了笑,她真的是越来越婆婆妈妈,望着银耳汤,没有一丝胃口。一团亮光穿过树梢,洒下一片光芒,月亮不知何时已经高高挂在天上,月上柳梢头,如此良辰美景,不弹奏一曲其不辜负了,一时起兴,忙一路小跑着回屋取琴。
路过陌娘屋前,门敞开着,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窗外泻入的一片银灰。陌娘面朝窗外,立在那片月色中,背影一如天上独自寂寞着的皓月,虽有玉神雪魂姿,却是清冷孤单影。
我在门外轻轻扣了扣门,陌娘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句“进来吧!”
“在想什么呢?”我试探的问道。
“第一次和你哥哥认识,那年我才8岁,不知被多少人贩子转手,最终卖到了京城一家青楼,即便全身是伤,还是不死心的往外逃,终于有一次,趁着看守我的人喝醉了酒,逃了出去,还没逃多远,就被他们追上来,一个杂役拿着一根木头顺着我的头砸下来,我当时在想,死了也好,但那根木头停在了半空。你哥哥穿着一件素锦锻青长袍,面色温润,仍显稚气的脸上,眼神却坚毅锋利。再后来你哥哥替我赎了身,把我安排在一家歌舞坊学习琴技。”
“这么说来,有一年哥哥拿着爹娘平时赐他的古玩玉器去典当,是为了赎你。当时爹爹知道后,以为他去赌坊欠了外债,用家法狠狠教训了一顿,但他一直死活不肯说出当的银两做了何用。”
本是一个人的沉思,因为回忆,两人都望着窗外,想着各自的心事。不多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茹人还未进门,已在走廊大喊起来:“坊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陌娘问道:“出什么事了?”
“秀禾…秀禾死了,就躺在园中…的亭子里,七窍流血,很是吓人。”阿茹气喘吁吁,说话断断续续,不知是跑的累了,还是被惊吓着了。
陌娘听闻,忙向庭院走去。刚我一直一个人在庭院,秀禾为何会突然中毒倒在那里,一边想着一边紧跟在陌娘身后。
亭子周边围了一堆丫鬟小厮,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陌娘拨开人群,训斥道:“客人还在前面看歌舞,你们都跑来这里,谁伺候着倒水端茶。这件事情私下里不许讨论,也不许说出去,若是知道谁四处谣言,我定割了他的舌头以儆效尤。”
丫鬟小厮吓的忙纷纷散去,只剩下我,陌娘和阿茹。
我查看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桌上的银耳汤上,紫月端给我时,是满满的一碗,这会只剩下碗底。
“她可能是喝了这碗银耳汤中的毒,你有银针没?”我看向陌娘问道。
陌娘取下她头上的银钗递过来,我接过钗子放进碗里,钗子突然变黑,银耳汤果然有毒,且是剧毒。
我道:“这碗银耳汤本来是端给我喝的,我因一时兴起回房拿琴,许是秀禾看见没人喝,端起来喝掉了。”
陌娘看了眼阿茹,道:“你先去前厅稳住局面,以防不鬼之人偷偷生事,引发慌乱。”
阿茹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陌娘望着阿茹走远,问:“这汤是谁拿给你的?”
我回道:“紫月端给我的,但绝对不会是她,许是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
“你一直待在歌舞坊很少出去,不存在结下仇家,也未曾露出真容,坊里你也没有得罪过谁。即便是郭世华对你产生怨恨,也不可能前脚刚走,后脚就买通坊里的丫鬟小厮。”
“不管是谁下毒手,他的目标是我,只要我还活着,他一定还会有小动作,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陌娘点了点头,随后命人抬走秀禾的尸体,将现场清理干净。
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终究来了,平静安宁的生活早与我不再相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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