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正朝局中引
傍晚时候,夕珞独自心事重重地爬上了楼顶,底下的田野乡庄像是和她隔离成了不同世界。
她陷在回忆里。
在王宫的时候,她曾有几次被暮珉拉着登上宫廷最高的楼顶一同去看晚霞,戴着他亲手采制的花冠。
那时满天的云彩绚烂一片,仿佛离的很近,随时可以采摘一片装满衣袖带回家般。
她确实醉的很深,特别是在他情意绵绵的注视下,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了?
所以细细回想,在宫中三年的时间是纯粹的美好,虽然她情窦初开完全是被动着的,可也真真实实地爱上了他。
和他相恋之时根本没顾及之后会如何,直到女师一次次旁敲侧击,就算再愚笨,她也感受了周围同学的贵族小姐们对她所散发的各种嫉羡,后来又慢慢演变成敌意。
只有暮琉月公主照顾着她护着她。
她清醒过来时,是看到了暮珉和王后在学院不远处的一次激烈争吵,谈论的对象就是她。
她突然明白了,他们之间不是只越着门第的差距,而是还有更多的政治利益。于是她成为了这段感情里的逃兵。
她以为她会随着时间淡忘,可是在海难中,她却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内心。
之后在异国他乡,无数处想起心中的恋人时,她想,她和他都身不由己,或许是应该坦然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可是,她又那样不甘心,若他真的放弃了她,她也便死心了。
如今她只身坐在这里,没了他的陪伴,也不知道他是否仍牵挂于她,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抚着晶体虫,像梦游般地望着天空,朝着自己家乡的位置远眺,暮下水国也许远的就如天边的一颗星,那颗星的王子恰恰就是她所爱之人。
当然,夕珞又怎么会想到,暮珉也时常会在黄昏天登上楼顶,向她所在的方向遥望。
她在这里答应了母亲,也答应了一众决定让她顶替夕浅身份进张府的亲人,她觉得她确实应该为三叔为堂妹为母亲做这些事。
可就在她捕捉到了母亲一笑而过的表情时,她心里放着的这个人突然越来越清晰,让她更加犹豫。
战斗就要开始了。可是她为什么感觉这又像是另一个很深的局,深的让她不敢多想。
同一时间,在这片屋顶下面的夕楚秋也有着自己的心事。他正十分不满地和妹妹夕筱月说:
“你说二婶婶既然是用绣梅花鹿来引张府的人,可为什么就不先跟我们说明白,弄的那么神神秘秘做什么?”
夕筱月不疑有他,她是力挺为夕浅讨公道,所以她觉得婶母做什么都有自己的原因,只要目标达成,中间的手段或过程都不算什么。
“我觉得二婶婶没错。总之,我们就听从二婶婶的安排,不会错的。让夕珞假装是夕浅,把那个假的给干掉,对,揪出假的后还得让那张府公告于众才是。你说不这样做,说不定那假冒夕浅的坏蛋后来又做出更多出格的事怎么办?经这边的商队一传,万一传到我们国家怎么办?毁的可是我们古夕家的声誉啊?你有没有想过作为夕家女儿的我们,就因为这么一个假货,名声都将被牵连进去?我们小心翼翼地活着,总不能因为一个假货而把我们全家给坑了吧?况且夕浅妹妹还受了那么多苦,你看,最后只能委身于一个流浪汉,这事真是越想越气。”
“流浪汉?妹妹,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康帅?若没有他,浅妹妹也早就没命了。”
夕筱月咚的一下站起来,对夕楚秋横着眉说:
“哥哥,是康帅救了夕浅。可是你看他有能力保护夕浅吗?什么也不会,以后还不是要成为我们的拖油瓶?夕浅妹妹已经和他有了关系,只能嫁给他了。可是要是我们那边的人知道,夕浅妹妹在中国嫁的是个连父母都不知道的流浪汉,你觉得我们作为她的嫡亲姐妹,人家会怎么看待我们?我们以后还找得好人家吗?婶母肯定是想得到这一点了,所以她设计,让夕珞进去,除了要挽回我们的名声,她也是想让夕珞嫁个好人家,免得让我们落个来中国只能嫁叫化子的笑话。像你脑子这么简单的,跟你说这么多,你反而会误事不是?”
夕楚秋被夕筱月一番话给堵住了自己的疑惑,这一比对起来,竟然好像是自己太过幼稚了。
也是,在异国他乡,谁都会多一种荣辱感,宁愿自己窝里斗,也不想被别人欺侮了去,当然更同样不想回家后被人当笑话一般看。
他转念一想,突然有了一个新的主意,再见到那群要找绣梅花鹿的人时应该可以索要一笔钱财,也许叫作“讹”,但不为过,他叫了马车、送夕浅就医都花了家里不少钱,这些不理应他们付吗?
到时他可以用这笔钱给夕浅做嫁妆,让她嫁的风风光光,至少表象上而言,夕浅并没有嫁给一个穷的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主意打定后,他便不再多想,甚至还带着一点小得意,心满意足地吹起了口哨。
果然不出意料,在过了两天后,之前来过的两个年轻人各骑着一匹马往履铺这边找来。
不过这次老妪却没有出现。施着粉的俊后生这次也没有先前时候那么好脾气,而带着气直接白衣飘飘地从马上跳下来跑到铺子里,对着夕楚秋大声嚷道:
“掌柜,这次就别再溜了!没人想跟你玩捉迷藏的游戏,直接告诉我们绣这个梅花鹿的人是谁行不行?”
而后面长相冷峻身形高大略年长点的玄衣男子却抱着剑远远看着,目光里透着很深的寒气,似乎已经忍无可忍了。
隔壁摊位的陈六瞧着阵势,好心出来劝夕楚秋,让他别再藏着掖着了。
“我说,站着的那个是张府的律公子,他不仅是名门大族,而且早有重要官职在身。人家都来过这么多次了,你就别神神秘秘藏着掖着了,不就是一个绣工吗,还当宝不成?我们是小商贩,连平民都比不上,你就别再折腾了。”
夕楚秋用眼神暗示夕筱月赶紧回去报信,他在铺子里嘻嘻哈哈拖延了一会儿功夫,观察到来者脸色越来越青时便假装憨憨地笑了几声,抱拳对白衣男子说:
“这位公子,你要知道这绣女是谁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们也知道,我只是个商贩,以利为主,万一经过此事后她不给我绣了,不就要影响我的生计问题了吗?”
俊后生冷哼了一声,恨恨地说:“早说嘛,不就是为了多讨几个银钱,还这般装着。这些够不够?拿去!”
说完他从行囊里掏出一袋重重的东西,夕楚秋一拆看,竟是一袋黄金,足足有两三斤重。
这笔大额财富让他感到意外,其实他之前所想讨要的金额连这个的小半都没有,可以说,从小到大,他还没有摸到过这么多金子。
“那现在可以带我们去找她了吗?”玄衣男子无色无息地走了过来,很是鄙夷地看着夕楚秋。
夕楚秋点点头,拿到这么多钱他感到非常不真实,人有些恍恍惚惚,心里更是为夕浅所不值,如此之好的一门亲事就因为恶人让她的人生被篡改,从小露宿破庙、啃草根,朝不饱夕,还小小年纪在婚前就已与人有了夫妻之实,日后不得不委身相嫁,想翻盘都难。
他越想越不值,越想越气闷,真恨不得揪出调包之人千万万剐,于是便再也不想耍嘴皮子,直接说了一句“请二位跟我来吧!”,就穿上了他的特制鞋,在前面开路。
当一行人来到所居住的宅院时,两名男子拴了马,往院内跟去。
夕珞正在院落晒着秋后的太阳,院子里静悄悄的,旁边盛开着各色秋菊。
按照白青若的吩咐,她低头在履鞋上绣梅花鹿图,一针一线地纳着,完全模仿白青若的姿势。
也只有夕珞自己知道了,为了学成这高仿货,她的手都不知道被扎了多少针了。
“这是你绣的?”玄衣男子放慢脚步走近夕珞,他非常费解地盯着眼前的年轻女孩,看的眼神极其复杂。
“是。”夕珞缓缓抬起来头,她知道是张靔律。
果然是知子莫若娘,夕珞在心里叹了一下,可是,他的娘却成了她现在的娘,这事情真是说也说不清。
“是你?”当张靔律看到女孩的容颜时,有些意外,但又觉得似乎也在情理之中,上一次,他就瞥见了她领子上也绣了这个图。
本来叫管事送她们时记住她家的路以便自己抽时间可以来探访,却没想到,她们在医馆里自行离开了,连赔的那一箱子礼都没拿走,再找女医依莲问时又问不出什么来。
他再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这一次她没有带幄帽,容颜确实不是一般的秀丽精致,皮肤白皙看起来吹弹可破,长的很是出尘脱俗,还有一点异国风情。
夕珞被注视着久了,头皮发麻,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去,虽然有些台词都已经想好,但是被一个男子这样长久盯着打量却不是在开始估测过的种种场景里面。
而另一边上的白衣男子也跑过来打量她,只听他说:
“我说表哥,这图怎么会是这么小的姑娘绣的呢?你不是说是姨母的手迹吗?就连我二奶奶也说就是姨母的绣迹呀?那个图案里明明勾着一个让人不易察觉的琴字呀!”
“这事,是很难理解!”张靔律回过神来,他收回目光,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想去多看两眼这个女孩,甚至于因为再次见到她而在心底涌现出一种奇怪的喜悦。
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就算是私下一直主动和他在暗暗交往着的吴家三小姐也没有给他带来这种感觉。
“姑娘,你怎么会绣这个梅花鹿的?”他奇怪地问夕珞,想寻一个非常合理的答案以解自己的疑惑。
夕珞原本忐忑着的心情,终于被其中一个已预测过的问题而平复了不少,她便作了一揖,将熟记在心的台词以非常自然的表现说了出来:
“这是我幼时曾在一户人家短暂住过,里面有位杨氏主母。我爹爹救了她丈夫和儿子,自己却伤重身亡。这位主母与我短暂相处了几日,期间没事便经常教我这般绣小鹿。没想到,我后来被别家收养还一直记得这绣活,平常就拿来练习。上次来你们张府,我就是和我养母来应聘作绣女的。”
她平平静静说完,可是听的人却一点都无法平静了。
“表哥,你看她在说什么?”白衣公子反应犹为激烈,“她说是小时候有位杨氏主母教的,这杨氏主母岂不是......那她......那她......那你家里那个又是谁?”
张靔律此时目光幽幽,他再次像是要把她看透似地一直注视着她。
夕珞心里自然想着千万不能心虚,必须保持住一副很自然的姿势来。
所幸,她从小性子就极为沉稳内敛,又有着一张看起来事事天真的脸,实在是让人无懈可击。
夕筱月正在里屋偷偷地观察着,她见着高大冷峻的玄衣男子,想想若换作是她,那寒气只会逼的她腿发软,哪能像夕珞这样的不忙不乱,没准自己早就先招了。
幸亏一众选了夕珞,不只是与夕浅长的像,而是如今看来夕珞确实能担得起大梁。现下婶母带着真正的夕浅、康帅及两个收留的幼童都先行避开了,怕的是人多容易出纰漏。
瞧着瞧着,夕筱月心底不由地又想夸婶母的厉害,除了自身能干外,将夕珞也养的如此出彩。
在潜意识里,竟还有一种隐隐的嫉羡,为什么婶母不是自己的娘亲呢?
“既如此,你可还记得那是多久前的事?”
男子的目光带着探究,却好像又隐藏着某种希冀,他突然很希望就此事能改变一些什么,比如那一门他相当不中意的婚事。
“有七年多了。”
夕珞答道,故作回忆状,露出少女的一丝不谙世事来,“说实话真太久了,可我竟然还记得那位主母,我记得她有个老仆是叫她琴姑娘的。你们说奇不奇怪?甚至有一次我还梦见过她。对了,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难道我不能绣这个图案吗?”
“不做什么,就是来寻访一下这绣梅花鹿的人。请问姑娘,你还记得一些什么?”
张靔律继续问着,他的双眸如同利剑,深遂不已,但是只有他知道自己内心的激动。
当不如意的事有了一定的变数,那么应该牢牢抓住这变数所带来的机遇,至少可以摆脱他所不想要的。
而且这对面的女孩,也确实比家中的那个让他舒心多了。
“还记得一些什么?我,可能只记得一点点了。”
夕珞轻轻摇了摇头,好像在努力搜寻记忆一般,“好像是着了一场火,我就离开了那位看起来非常好的主母。可事实上,在那场火前,我记得夫人是喝了一杯茶在地上打滚喊痛的。我被人捂着嘴巴抱了出去就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不过我还记得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小屋子里,我听到屋外有人说要把我换了,好像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说她以后就是这里的浅姑娘。我当时想不明白,那不是我的小名吗?结果我又听到说要把我卖掉或者其他方法处理掉。我吓懵了,连夜想办法钻进一个小洞跑了。这场逃跑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是终生难忘的,我露宿过一个破庙,饿过好几天,晚上还见到好多老鼠到处爬来爬去,幸好命大,后来才幸运的被人收养了。”
“天哪!”白衣公子惊的张大了嘴巴,他团团转着,嘴里不停地说,“这还了得,这还了得。这简直就是......太不得了。我得,我得赶紧告诉我爹爹去,这是件大事啊!”
“对!”张靔律一字一顿地说,“得请上舅父、我父亲以及族里的长辈,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彻查仔细。要是有魑魅魍魉定不能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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