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我梦白衣落泪
暮春三月，莺飞草长，整个薇溪铺的庄户或者佃户人家，都陷入一片农忙，田间地里，到处都是劳作的身影。
一些没有入学又帮不上大人忙的孩童，在田野里欢快的嬉戏奔跑打闹，有的则扯着长长的绳子放着风筝。
舒家也很忙，除了秀才身份的哥哥依旧在薇溪书院不用回家帮忙，舒晓夜和妹妹弟弟每天从私塾回家后，都是各有事做。
待字闺中成日里做各种女红一向不怎么出家门的舒慧，则已然成了家中的主要劳动力。
一些轻便的活儿，舒晓夜已经可以帮父母搭手，妹妹舒箫在家管理自己圈养的家禽牲畜，最小的舒飞，则去紫薇山下的林浅草深地带，牵牛或者赶羊回家。
一家人的日子虽然每天都很忙，但却其乐融融，毕竟种进地里的庄稼都是这一年的希望。
这一日，舒晓夜照例从私塾回家后，到自家地里，帮着父母干农活儿，赶在天幕即将黑透时才拖着疲累的身体，和父母一起回家。
吃过简单的宵夜后，舒晓夜累得连以往入睡前总要练会儿字的习惯都顾不得了，洗漱后直接就上了床，恨不得即刻入眠。
然而，就在他昏昏沉沉即将入睡之际，忽然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很清晰的传来：“洛语！”
舒晓夜一下子从床上惊坐而起，想找到声音发出来的地方，然而，只有从窗棂洒进来的昏暗月光和窗外的蛙鸣以及各种虫叫。
他环视一圈后，并没有发现什么，于是躺下合眼准备继续睡。然而，这一躺，却好像一下子躺进了一团棉花一样，整个人都陷入一团软绵绵的环境之中。
他赶紧睁眼，却发现自己四周云雾缭绕，已然深处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这个地方之前他多次梦到，只是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来到了这里。
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告诉自己这是在做梦，这不是真的，但手上传来的痛感却很真实。
“洛语！”那个很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之前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个女子，从云雾缭绕中，一身白衣飘然而来。
就在看到他的那一瞬，白衣女子瞬间落泪，舒晓夜自己也控制不住心中那起伏的莫名伤痛和难过，跟着白衣女子一起泪落。
白衣女子慢慢飘到她身前，俯下身看着他，眼泪一滴滴，落在的他仰着的脸上。明明落在脸上的眼泪，却每一滴都好像落在心上一样，让他的心痛不可当，心如刀绞。
白衣女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说道：“洛语，你不要哭，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舒晓夜痴痴的问：“道别？你要去哪里？我们以后还能再见吗？”
白衣女子含泪一笑：“这次来向你道别，就是为了他日能和你再相见而且再也不分开啊！”
舒晓夜不懂她的话，只是呆呆看着她，她替他轻轻擦拭脸上的眼泪，但却怎么也擦拭不干净。
舒晓夜忽然想起一事，于是赶紧问她：“你叫我洛语，那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女子含泪笑道：你终于知道问我了，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洛语，我叫离染，你记住我的名字，但是千万不要跟任何人说。”
舒晓夜使劲点头，伸出手想去抓她的手，但她却躲开了，而且迅速起身，朝她凄然一笑，转身飘然而去。
舒晓夜很想追上去，但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两只手只能徒劳地凌空乱抓，他想喊她的名字，叫她不要走，但却发现自己张大了嘴巴也发不出丝毫的声音，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任由眼泪如决堤般肆意汹涌。
然而，就在他内心痛苦无比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凌空乱抓的手，被一双手轻轻握住，他赶紧反抓住这双手，同时睁眼。
这一次，他真的抓住了一双手，一双他二姐舒慧的手。
泪流满面的舒晓夜一睁眼，看到是自己的二姐，知道自己刚才又是在做梦了，忍不住声低声哭了出来。
舒慧轻声安慰道：“晓夜别哭，别怕，有姐姐在，你是做噩梦了么？”
听着二姐的声音，舒晓夜更觉感伤无比，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姐弟二人就那样四手相握了好长时间，舒晓夜才慢慢平复了下来，慢慢松开了舒慧的手。
从梦中的痛苦中清醒过来后，舒晓夜问舒慧：“二姐为什么还没睡？”
舒慧笑笑：“我本来已经快睡了的，听到你屋里有声音，我就进来到门口看了看。”
舒晓夜想了想，自己在梦里并没有哭出声，也没有喊出声啊，遂好奇道：“什么声音？”
舒慧道：“我好像听到你在和谁说话的声音”不过舒慧自己又笑了：“多半是这些天太累，我听错了，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多想。”
舒晓夜不知道说什么好，虽然舒慧是自己的亲姐姐，但梦中的事太过离奇，他也不好告诉她。
舒慧看他不说话，以为被恶梦吓到了还没走出恐惧之中，就试探的问道：“要不，我去叫五弟过来陪你一起睡一晚？”
舒晓夜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笑道：“不用了，二姐，我没事的。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去睡吧！”
舒慧笑得很温柔，摸了摸舒晓夜的头，然后起身离开了舒晓夜的卧室。
舒慧离开后，舒晓夜干脆坐起身，靠在床头，看着窗棂洒进的月光默默发呆。
离染，原来她叫离染，她终于告诉了我她的名字了。
她说她是来向我告别的，还说道别就是为了他日和我相见再也不分开，可是她要去哪里呢？我又要等到何日才能和她再相见？
他不禁又想起朱老先生平日里说过的那些奇闻怪谈，什么灵魂出窍，什么借尸还魂，什么转世轮回等等，难道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而对于自己梦到离染的事，他也不想跟任何人去说，而且就算是说了别人也不会理解。
舒晓夜忽然觉得自己很孤独，自己有心事却不能也不想跟自己最亲的人说，只能自己一个人藏在心里。想到这些，他觉得有点难过，有点悲凉。
那一夜，是舒晓夜人生第二次失眠，之后一连几天，舒晓夜整个人都看起来都病恹恹的，他自己总感觉脸上冰冰凉凉，好像那一夜梦中的离染落在他脸上的眼泪始终留在自己脸上没干一样。
舒长明和李清察觉出了儿子的不对劲，也问过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舒晓夜都说没事。因为他平时就是家里说话最少也特别省心的一个，既然他说没事所以大家都没有太在意，除了舒晓夜二姐的舒慧。
自那一夜之后，其实一直舒慧非常关注舒晓夜，因为那夜在他进去看舒晓夜之前，她非常清楚的听到舒晓夜在屋里和一个女子的说话声，但奇怪的是说话的内容她却一点也没听清。
她有想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爹和娘，但又隐约觉得这么做好像有点不妥，而在之后连着好几夜关注舒晓夜的卧室发现并没有异常后，舒慧也就放下心，决定不再告诉父母。
而舒晓夜那一夜之后显露出的失魂落魄模样，让她这个做姐的很是心忧，却又无可奈何。她隐约感觉，自己这个三弟，心里肯定是有事的，只是不肯告诉家人而已。
终于，在有一天忙碌完地里的活计收工回家的路上，舒慧特意和父母拉开距离，陪兴致不是很高的舒晓夜一起并肩行走。
对于姐姐的反常，舒晓夜并没有在意，姐弟二人赶着暮色，走在回家的路上。
走了一段之后，舒慧还是开口了：“三弟，我进去看你那晚，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对于自己二姐的问题，舒晓夜有点意外，不过心里却有点温馨，到底是自己的亲姐，对自己足够关心。
然而舒晓夜没有打算告诉自己二姐真相，遂笑笑：“没什么，二姐，你不提，那事儿我都快忘了。”
舒慧人如其名，聪慧心细，自然知道自己的弟弟不肯说真话，遂取笑他道：“告诉二姐，是不是喜欢上哪家姑娘，但姑娘家又不同意你们，所以你才在梦里哭呢？”
舒晓夜无奈的笑道：“二姐，你是不是这类书看多了，都拿你弟弟我来套上胡思乱想了。”
舒慧笑了笑，然后对舒晓夜温言道：“我们五个兄弟姊妹，大哥大你太多，四妹和五弟又比你小，完全是不更事的小孩子，所以如果你有什么心事，不方便说予爹娘的，都可以给我说，二姐我一定替你分忧，并且保守秘密。”
舒晓夜笑道：“好啊！等我以后真有了自己喜欢的姑娘，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个告诉你二姐。”
舒慧知道这个弟弟心思素来极重，他如果不想说真话，估计就算是酷刑加身，也难逼他开口。所以随意试探了一下，他不愿意说，也就不了了之。
舒晓夜忽然正色，很认真的对舒慧说：“二姐，你很好，真的很好！”
舒慧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给弄得楞了一下，但随即笑了：“二姐当然好啦！那是因为我的弟弟也很好，也因为我们整个舒家都很好，你说是不是？哈哈哈！”
舒晓夜笑着点头，连连称是，回去的路上，兄妹二人一路欢声笑语洒了满满一路。
可是，舒晓夜心里那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忧伤，无论他看起来笑得多开心，却始终冲不散。
离染这个名字，已经深深根植在年少的舒晓夜心上，然而在那一夜之后，舒晓夜果然再也没有梦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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