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石晶开着车来到海滨的棚户区。
这里原本是个渔村，近二十年来为了应付迅速膨胀的外来人口，匆忙用碎砖、木板和油毡纸搭造了大量违章建筑，出现了数不尽的杂乱无章的低矮丑陋的平房，其间的道路也是弯弯曲曲。
罗杰跟着石晶钻进了迷宫般交错复杂的小巷子，地上净是土坷垃碎砖头，他们沿着低矮乌黑的屋檐磕磕绊绊地走， 路边不时出现露天堆放的生活垃圾。垃圾堆旁一排排形同虚设的破栅栏里，闪动着玻璃窗里忽明忽暗的电视屏幕无声的彩色荧光。
他们借着依稀的星光辨别脚下的路。
时间还不算晚，绝大多数人家却都已经熄灯上床，路边层层叠叠的小屋，近在咫尺的身边，静卧着无数在刀俎下艰难喘息的人。
他们甚至连逃避的借口也没有。
街口老树的枝桠上，密密匝匝地落满阴森的乌鸦，罗杰从树下走过，树上鸦雀无声，他感到从上而下有某种沉甸甸的分量骤然压下来。
走出很远隐没在另一条黑暗的胡同中的时候，罗杰听到身后的树上传来一阵翅膀扑腾声，大群乌鸦纵身像一股黑色的旋风盘卷而起，在夜色中发出凄厉的长鸣。
女仆那间低矮破旧的小屋门窗紧闭着，石晶敲了很久也没人应声，她又接连呼唤几声，连隔壁的人家都惊动了，亮起灯撩起窗帘翘首张望，屋子里还是没有人出来开门。
石晶勉强地笑着说：“她岁数大了，耳朵不太好……”
她说不下去了，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敲门声更急更用力，声音也更响，但里面依旧没有人回应。
罗杰的心沉了下去，抬脚去踢并不结实的门，这并不需要很大力，薄木板钉成的木门一踢就倒，甚至都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
屋子里窄小阴暗，一共只有里外两间。
前面的屋子里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墙上的旧年画纸面已经发黄，卷起边即将脱落下来，地上有个摔碎的鱼缸，缸里的水早已干涸，只剩下几条半干的死鱼，也不知让什么东西咬得残缺不全。
门后有个脸盆架，盆里的水浑浊油腻，上面还漂浮着几缕长发。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积满灰尘的房间，像走在雪地上留下两串清晰的脚印。
里屋摆着一张床，床上凌乱不堪，陈旧的被褥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和图案，石晶坐在床上显得心慌意乱，神无主。
罗杰仔细观察着房间四周，发现床底下隐隐有双鞋伸出来，鞋底已经快磨穿了，他弯下腰抓住那双脚拉出来，脚已经冰冷僵硬，人也已冰冷僵硬。
“张姐——”石晶悲恸地瘫在地上。
床底下的死人就是石晶家里失踪的女仆，从小把她养大，就像她母亲一样的女人。她还记得小时候天真地对这个女人发誓，长大了一定好好报答她，现在却永远也没机会了。
女仆的眼睛死鱼般凸出，咽喉上还留着紫黑色的指印，是被人活活扼死的。
罗杰轻声说：“她已经死了。”
石晶呆呆地坐着，怔了半晌，才突然扑倒在女仆身上失声痛哭。
罗杰看着女仆青白色的脸，一双黑洞般的眼睛说不出的空虚、绝望和恐怯，也不知该用什么话去安慰石晶。
他只好轻声说：“人死不能复生，再哭她也活不过来，我们能做的只有把凶手找出来，抚慰她在天之灵。”
石晶满面泪痕地说：“张姐是个很可怜的女人，这辈子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老天为什么对她这么不公平？”
罗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清亮的泪珠，泉水般从眼睛里流出来。
“这是个人吃人的世界，只是人和人的方式不同，有些人温柔，有些人残暴，会给人带来各种意义上的错觉，其实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人必须伤害别人，自己才能活下去！”
石晶听着，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恶毒之色，像是也已经做好了吃人的准备——她这么想也许只不过是种掩饰，为了掩饰她内心的恐惧。
罗杰的心有些刺痛，忽然间，他对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有种说不出的同情和怜悯，这种感觉同他的厌恶一样深。
回来的时候，石晶蜷缩在车后厢一角，身子依然在轻微抽搐，脸上的泪却已经干了。汽车以最快的速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车里的人听到的却只有低沉而舒缓的轻音乐。
罗杰不时从倒视镜观察石晶，只是看着不说话，他本来就是个不喜欢多说话的人。
石晶正咬着嘴唇，脸上的泪痕未干，两颊上的酒窝里，还存有亮晶晶的泪水。
她终于开口说话：“我们现在去哪？”
过了很久，罗杰才回答：“先把你送到我家，你可以在那里休息一下，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石晶听了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睛看着罗杰，任由他载自己去一个未知的地方。
半夜里去一个认识只有几个小时的陌生男人家里，一个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本不该是这种反应，就算不吓得大叫，也应该立刻要求下车。
可她什么也没有做。
车厢里很暗，在暗影中看去，罗杰就像一尊黑色的花岗岩塑像，路边飞驰的灯影映着他的侧脸，坚硬冰冷的轮廓鲜明而突出。
石晶忽然说：“你家的房子大吗？”
罗杰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可还是觉得奇怪，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
“我过去的住得房子非常大，可我从来也没觉的那里是我的家。”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的酒窝更深。
“我父亲有两个妻子，姐姐和妹妹是大娘生的，本来以为我是个男孩才把母亲娶进门，没想到生出来还是个女孩，全家人都很失望，包括我的母亲——只有张姐最疼我，我甚至有段时间把她当成是我的亲生母亲。”
她看着罗杰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很无奈：“我并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千金小姐，十几岁的时候我就搬出去住，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而且发誓就算饿死也不回那个家……”
她忽然停住了嘴。
因为她发现罗杰的表情很奇怪，别的男人听到像她这样美丽的女人向自己吐露心事，就算不觉得受宠若惊，也应该很愉快，但罗杰的脸上却突然出现了异常痛苦的表情，眼睛里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他似乎想起了某段不愿意回忆的往事。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懂你的感觉，很多事就是这样，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石晶看着罗杰，眼睛里忽然流露出怜悯和同情，她虽然不知道罗杰的过去，但是她同样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也懂得他的感受，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间变得如此痛苦。
她忽然间对这个男人生出说不清的亲近之感，很想在这里就把车停下来紧紧抱住他，用她的温暖和柔情慢慢抚平他心里的创伤。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这么做，她尽量控制着自己，勉强露出笑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现在已经够好了，至少比我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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