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三尸神

　　日落月升，清辉微冷，长街红灯高挂，过往两三行人皆匆匆赶往归春楼，只因归春楼今夜被贵人包下，花钱请人来听戏。

　　来听戏的每人可得一两银子，这简直是散尽千金的买卖，百姓自然也怠慢不得，生怕被拖了后腿，落在后乘。

　　归春楼，楼中不同于以往寂寥，此时台下桌案摆着葡萄美酒夜光杯，觥筹交错，丝竹乱耳，衣袂飘香，人头攒动，好一番热闹！

　　元寻春已不是妙龄女子，被人换了艳丽的戏服，描青黛，画红妆，戴上鬓花头饰朱翠金簪，风韵动人，她被五花大绑着押上戏台，就坐在梨花木椅上，戏台的正中央。

　　‘叶向高’芯子虽是女子，但穿上戏服后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眉目间坚忍清澈，通身男子气派十成十，他极为讲究地踱着官步，底气十足的唱着戏词。

　　“月清清三更夜凉，鸳鸯帐底不同眠。无奈。娇娘无情似有情，又狠心把我抛。难言。有缘无分欲说还休，教我心明月深深藏……”

　　元寻春脸色煞白，紧紧闭着嘴，就是不唱。

　　而‘叶向高’竟也不生气，只温柔的唱了百篇不重样的戏词来哄她，他脸上搽着厚厚的白粉，却难以掩藏那爱慕至极的生动神情。

　　元寻春照旧沉默，如一潭死水，只有死一般的沉默。

　　台下的听戏人已经觉察出几番意思，听着温婉哀艳的唱词，竟觉得那青衣小生演的句句泣血，恍若这折子戏，真的是他的一生。

　　有人听的入戏，等回过神，泪却早已下衣襟。

　　情一动，便赔上一生。

　　最高的看台上，姜修正襟危坐，手中握着天命剑，随时准备让雨秋魂飞魄散，反观君先，他专注地看着这出戏，竟是听得津津有味。

　　长孙闲翘着腿，悠悠然嗑着瓜子，和魏允唠嗑：“子安兄，你说这鬼魂何必呢，这元寻春就是个无情无义的小人嘛！换做是我，定是要报仇才觉快意。”

　　魏允冷峭地看他一眼，示意他闭嘴，又自顾自咬了一块甜枣白糕，继续胡吃海塞。

　　长孙闲极为嫌弃的凑远了：“子安兄，你怎么还是如此贪食，人的口腹之欲，最为低劣！”

　　魏允：“……”滚，谢谢。

　　归春楼一夜戏曲唱罢，诸番难倾诉于口的情谊，正如折子戏，如烟散去，散尽江南烟雨中，不见踪影。

　　忆川边，晚风凉，涛声轻如诉。

　　雨秋临水而立，怨气散去后的她一袭青衣如凌波仙子，柔弱却坚韧的弯腰拱手行礼：“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可就算眼底有离恨，也难以携手白头，奴心愿已了，就此告辞，多谢姜仙师成全。”

　　姜修总算柔和了神情，低声朝她道：“去吧。”

　　“雨秋！”

　　凄厉的喊声姗姗来迟。

　　周围一阵阴风拂过，雨秋的魂便化作云烟，消失不见。

　　匆匆赶来的元寻春被风眷恋的拂过，两腿一软，跪跌在河岸上，她以肘撑地，死死咬着失血的唇瓣，茫茫然看着平如镜鉴的江面，久久愣神。

　　姜修念经，渡雨秋去黄泉：“太乙救苦天尊，超度一切游魂，拔度三途五苦，四生六道的孤魂，断绝三累五恶，洗涤身心，即超阴境，共登仙乡，大圣大慈，大悲大愿。”

　　事毕，阴风彻底消失，忆川恢复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祥和。

　　姜修这才放心，她转身，若有所思的看着河边元寻春的背影，那女子经过昨夜，愈发孤独憔悴，已如风年残烛的老人，姜修再未说什么，抬步缓缓离去。

　　姜修离开忆川后，刚走了没几步，就看见负手而立的君非仙。

　　他戴着银质面具，站在一株逢春的树下，俊雅清冷，孤绝如峰，一双眼正直直看着她，莫名带着丝幽怨道：“姜修，说好的共度上元节，你却抛下我，真是狠心。”

　　姜修不由停步，愣愣看着仙儿站在不远处孤单凄凉的身影，心中顿时愧疚起来，昨夜他一人去许愿，一人去放河灯，乖巧温顺，没有诸多怨言，而反观自己，冷漠多日，频频失言，确实忽略了他的感受。

　　姜修脱口而出道：“我的错，改日定会补偿你。”

　　君非仙轻笑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师父可得说到做到，不许出尔反尔。”

　　“怎么会？”姜修向君非仙走过去，牵住了他略冰凉的手：“师父平日里待你如何，你自己感觉不到么？我何曾骗过你。”

　　君非仙含笑点点头：“那回去吧。”

　　姜修道：“好，仙儿的君氏府邸何时才能建造完工？一直住在薛家别院，诸多不便，于情于理都不大好。”

　　君非仙沉吟片刻道：“根据监工上报时说的日子，等我们从梁地回来，府邸差不多就建好了，你的院子可以自己布置，我会吩咐下去的，师父大可放心。”

　　姜修步子一顿，奇怪的抬头问道：“梁地？为何要去梁地？”

　　君非仙道：“退婚，另外，寻回我的叔父君子植，对了，就是那位一把火烧了黄水村的奇人。”

　　姜修挑眉，心道原来如此，不过，她记得初入世出山时，还曾经经过梁地商丘，给路边一个乞丐赠了珍珠，如今竟是要折回去旧地重游了。

　　忆川之事后，长孙闲见识了姜修的本事，便深深被震撼了，不时前来叨扰，而他脸皮子薄，借百般理由，会拉上魏允一起来。

　　魏允是不太情愿的，他镇守神武门，手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多，但他口拙，不如长孙闲能说会道，每次只能黑着一张俊脸，陪着长孙闲一块来。

　　这段时日，姜修忙着给君先开小灶，但她的厨技实在不能恭维，药膳出锅后，连自己都难以下咽。

　　说来也巧，长孙闲每每会在她煮药膳的时刻找上门来，所以，品尝药膳的任务就落在了魏允的头上。

　　魏允根本难以抵抗食物的诱惑，姜修其实早看出来，魏允沉迷于口腹之欲，乃是他体内的三尸虫作祟，但她就算将事情说出来，对魏允也毫无助力，干脆没讲。

　　三尸虫，又名三彭，包括上尸神、中尸神和下尸神，这玩意儿是人身的阴气，即阴神，上尸名彭琚，使人好宝物，中尸名彭瓒，使人好五味，下尸名彭矫，使人好色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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