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折子戏
姜修凝神屏息，右手掐指，谋算九宫方位，雨秋的尸体应该被沉在这忆川中游，长孙闲说夜中听见女子歌声，大概那招来忆川万鬼啖食血肉的鬼王，便是雨秋。
长孙闲哈欠连天，揉着眼睛，使尽浑身解数保持头脑清醒。
他按姜修所说，将元寻春自守河人那处提来，又喊了好些人手过来帮忙，此刻众人站在岸上，听闻长孙闲说昨夜的骇人之事，个个都噤若寒蝉，昨夜的确有一批善后的人没有归来，无一例外都是黄水村的遗民。
“仙师，请问我们该如何是好啊？请您保我们家宅平安呐！”
一着锦袍华服的中年男子苦大仇深的带头跪了下去之后，众人立即匍匐跪倒了一大片。
“仙师，救救我们吧！”
“长安多事之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只想好好活着，不想这样死啊！”
“神仙儿悲悯众生，一定会救咱们的吧！”
“……”
这架势一出，倒是搞得姜修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摸着剑穗：“额……我……”
君先垂下长睫，站在姜修身边，自然将她窘迫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抿了抿唇，站在姜修身前：“叶向高，你们先起来，不用以情势逼迫，能救则救，不能救你们将这地跪烂了也不能救。”
君非仙的语气平淡，淡到无情无性，长身玉立，分明十七八岁的模样，无形中却自有一番贵气威严。
底下众人一吓，不由瑟瑟的闭了嘴，竟一时也没敢站起来。
因着元寻春毁了君先的上元佳节，他望向后方的元寻春，语气若冰，戾气深重，带了三分不耐道：“元寻春，你过来。”
云寻春失了魂般，呆呆望着河面，茫茫的转过头，慢慢被众人押着走过来。
姜修欣慰的扯住君先的袖子：“谢谢你，仙儿。”
君先侧过脸，轻哼一声道：“元寻春自作孽，你还有什么要问她的？”
姜修看向被带到前面的元寻春，从君先背后站了出来，轻叹一声，将她拉到忆川河边。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元寻春回过神，挣扎着慌乱后退，杏眼中尽是惧怕之意，她不知道姜修要对她做什么，但她记得，此处，便是她抛尸的地方！
姜修死死拉住她，沉声道：“让你赔罪。”
元寻春又被刺激到了，她不可置信的转过眼，恨恨道：“我何罪之有！雨秋杀了我的辞白，我没让她偿命已经仁至义尽，只是让她死后不安宁而已，这不是她应该承受的吗！她这么恶毒！”
姜修眉头紧皱：“罢了，雨秋怨气极重，无法超度，痴男怨女，你自个儿与她讨价还价去！”
元寻春瞪圆了眼睛，挣扎的动作都滞了一瞬。
“叶向高是吗？你来！”
姜修这般喝道，被点名的叶向高是叶家掌事人，他虽然此刻一头雾水，但立马小跑了过来，问道：“仙师有何吩咐？”
姜修笑着和他打商量：“叶老爷，您是忆川管辖人，忆川有一幽魂名雨秋，在下想让她白日通灵，您看，暂借您身体用用如何？”
叶向高抚着心口，扯着风雅的胡须，不情愿道：“这请厉鬼上身，一定要我来？其他人不行么？”
姜修背着手，怅然的点点头，实在是无可奈何的模样。
管辖忆川的人间主人，受神灵庇护，较之常人，能更轻易与忆川之灵相通。
情势逼人，叶向高深深皱起了眉，他权衡利弊，再三确认通灵不损害身体后，才勉强答应了下来。
灵符点忆川河水，姜修摆出手印念咒，须臾，她意念受阻，神目一开，便看见了一缕幽魂自河中走出来，确实是个袅娜清雅的女子。
“众人回避，背过身去！”
时刻已到，姜修将符咒拍在叶向高的后背心，人的脊骨七分处，霎时，叶向高胡子一抖，轻轻阖上了眼皮。
众人闻言立即背过身，纷纷屏息以待，不敢打搅。
叶向高再次睁开眼后，眸若一帘秋水，含了万般惆怅，又似含了三千情意，她向元寻春伸出了手，匆忙站起将瘫在地上的元寻春扶起来，又是掸尘土，又是撩青丝，细声询问：“春儿，你没事吧？”
长孙闲经过三番四次的历练，胆子肥起，又对这厉鬼好奇的紧，便没有背过身，此刻，他看着叶向高温柔小意的女子作态，惊恐地捂住了心口，叶向高这这……这绝对是被换了芯子！
姜修神目大开，眼下，她看到叶向高的魂魄正站在河边，捂眼哀叹，叹晚节不保，这鬼也未免太过风情了吧！可惜叶向高是男子之身，他此刻的举手投足便难以入眼了！
元寻春几乎立即认出眼前是何人，她眼眶渐渐红了，反手紧紧抓着‘雨秋’的胳膊，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哽咽骂道：“你有何怨气？你罪有应得！我与你讲，你杀我情郎，做鬼也别想安生儿！”
雨秋一双隽烟含情目，泪珠簌簌而落：“你恨我了？”
元寻春面目狰狞，还是紧紧捏着眼前人的胳膊，力气之大，让人触目惊心：“是，我恨死你了！不然又怎会将你抛尸江中！”
雨秋泪珠挂在眼睫上，唇色渐渐苍白，淡淡笑道：“那春儿想让我怎么样？我的尸身被沉在忆川里十年了，还能没有怨气？我又不能控制。”
姜修看不下去了，怨鬼不宜与人过于纠缠，她顺势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怨气从何而来，有何牵挂，散去即可，我助你超度。”
雨秋沉默许久，才擦擦眼泪对姜修道：“昨夜，河中冤魂让我帮助向黄水村人复仇，我便帮了，仙师您见到的青衣女子便是我。如今忆川河中冤鬼正被超度，他们怨恨已消，谢谢您。”
姜修心道，原来昨日长孙闲目睹的河中游那一场屠杀，是冤鬼复仇，在某种意义上，其实这是正当的，天道轮回，她也不得阻拦。
雨秋看着眼前阴郁的元寻春，又温柔道：“遇见仙师，我知今日不得不离去，我生前善琴，未了心愿便是和春儿共唱一出折子戏。”
元寻春已是面如恶鬼，闻言猛地推开她：“你想得美！我不会唱的！”
折子戏，取一出戏中情感最浓烈的一折，将之置于戏台之上，无头无尾，甚至剧情晦涩不明，但偏偏，人物鲜活生动，词句会撞击灵魂，使得听戏人潸然泪下，久演而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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