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花姑姑带着端着一盘桃花糕，进得厅来，面上笑意轻浅。

　　“小姐今儿怕累坏了，我已吩咐厨房，做些清淡开胃的饭菜，怕是还需一段时间，这是刚打发人在京城里买的点心，才新鲜出炉的，小姐且先用些垫垫。”

　　知道自己小主子，自小在漠北长大，习惯了漠北天高地阔，放肆言笑，未到京城，便遇上这一一桩事，不曾慢慢适应帝都那些层层套上的无形束缚，便要匆匆粉墨登场，想必更不自在。

　　可再不舍得，也没办法，应付把柄在手，又欠人情的元家人，已算得最简单的。自己先在在屏风后旁听时，也觉小姐对应很好。

　　今后，小姐就要生活在这里，这种事避不开。

　　别说小主子，就是跟着自家公主在帝都生活了十多年，又跟着到了漠北后，如今再回帝京的自己，都觉不适，越发想念漠北那片自在的天地。

　　犹记当初，驸马对公主道：“到了漠北，天气苦寒，会适应得辛苦，但你不会后悔，那儿，很是自在逍遥。”

　　桃花糕？

　　还记得夏花出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都说城北老沐家的桃花糕做得最好，小姐，等我在春风楼听完新出的那段的评书，给你带一包尝鲜。”

　　那包糕点，上一世，自己终是没能等到。而夏花回府时，已是一具泡得发白的尸体。

　　“我不喜欢这里。”座在上位的女孩，没拿点心，开口却是这样一句话。

　　“小姐？”

　　不等花姑姑说什么，小女孩摇头，开口似自言，又是在立誓言：

　　“姑姑不用劝我，我明白，我有必须留在这儿的理由。可是，这并不妨碍我，不喜欢这里。

　　这是当年爹，娘曾经生活过地方，他们能过的日子，我自然也能过的。”

　　“漠北有漠北的自在，帝都有帝都的规矩。我初来，自然要学着帝都的规矩行事。可以后，纵然在帝都规矩下，我照样要活得逍遥。”

　　花姑姑又是欣慰，又是伤感。

　　孩提时，心如水晶，觉得只要有心，世上无难事，立下总总状志豪言，世人听了或觉可笑，其实皆出自孩童真心，真心的觉得，世上无难事，自己只要努力定能做到。

　　年岁渐长，经历总总，不知不觉间，磨平了棱角，折断了傲骨，打磨出落得一副滑不溜手，和光同尘的标准模样。

　　儿时总总期许，随风而逝，成为自己都不愿提及的黑历史。

　　不去想以后，此时的小姐，很好，真的，很好。

　　至于岁月磋磨，那是以后。纵然是梦幻泡沫，实不愿轻易打破了它。

　　这座帝都看似平静，自己又提早来了半月，可真算来也就一个多月后，西戎铁骑连破三城的消息，就要被八百里加急的驿马送入帝都，震惊全城。

　　震惊归震惊，除了听闻各地兵马调动频频，大燕西境烽火连天，其它地方，仍旧歌舞生平。

　　除了偶见到从西境逃出的难民——那些还能逃到帝都来的，都能算得小有身家或门路的。更多的，尚在西戎铁蹄下苟延残喘。

　　这场兵祸，从春未持续到寒冬，烧杀抢夺与军队交锋了整整快一年，最终退守最早夺得的三城，后继无力的西戎人，放出和亲议和的风声，从未直面兵锋的洛京城高门大户皆松了口气。太平盛世之象，更盛往昔。

　　每年帝都闺秀们为展露风华而开的桃花宴，不也明明都收到西戎和亲消息，照样热热闹闹的在玄武湖畔开了起来。

　　和亲，不知宫中哪个宫女倒霉，与洛京豪门各家闺秀有何关系？

　　纵然西戎人在朝堂公然放话，称皇帝无亲女，他们便要帝都最美的女子，才能配得上他们天神转世的大单于。

　　众家千金心生惶恐之余，也心存侥幸，堂堂大燕朝堂，怎么可能轻答应这般羞辱的提议。

　　不说西戎皆蛮夷之辈，那西戎大单于自己也年近五旬。而帝都那些适龄闺秀，能在桃花宴上亮相扬名的，哪个不是十四五六，正鲜花般的年纪。

　　谁也想不到，这次的西戎使节是有备而来，前面的话没放没多久，便又在朝庭上当场指定人选，并声称，为示诚意，他们愿以被占的三座城池和那些仍在铁骑下残喘的幸存百姓，作为聘礼。

　　以西戎人的本性，那些城池，他们本也只有破坏之能，而无建设之力。

　　可兵不血刃收复失地的之功，以及不知多少百姓身家性命，与一个娇养的名门贵女之间如何取舍，朝中诸公的选择，不言自喻。

　　而这兵祸乱西境的一年时间，对自己而言，却似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夏花，就命丧于这段时间里。随后，春香，冬梅死在宫里。而秋香，则是唯一一个死在自己面前的，我眼睁睁看着她笑着咽下最后一口气，欲救无力。

　　秋香的死，就是最后一根稻草，生生压垮了我。葬了这个小丫环，也埋下了那个曾经天真鲁莽的自己，算计不过别人，自己的日子糊里糊涂，就这么糊涂着过。

　　打那以后，自己不敢多说一句，多行一步，画地为牢把困在将军府里，不想去招惹任何是非。

　　直到，漠北血案的消息来。

　　这世上，从来不是你不想惹事，这事便不来惹你。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自己，醒悟时，已是太迟。

　　今世重来，一切都还得及。

　　上一世，父母血仇是别人把证据送到自己手上，方才了解内情，可四个丫环之死因，凶手，至今未知。

　　虽然因为是上一世秋香临死赠言过她已了断恩怨，让我放下的缘故，可这重来一次，自己定要把悲剧从源头掐灭。

　　“我决定了，定下目标，我得从身边做起，花姑姑，从今儿开始，我要给四个丫头改名字。”

　　“小姐怎么想起给她们改名？”虽说当主子给自家丫头改名，很平常的事，可还没从感动中走出来花姑姑，对自家小姐神来一笔，有点跟不上趟。

　　“她们四个常跟在我身边的，看着她们，就能时时提醒我，今日许下的志向。我看春草改翡翠，夏花改琥珀，秋香改白玉，冬雪改成玛瑙。就这么定了。”林甄珍如是说着。

　　给几个丫环改名字，自是还有另一层用意，可也因为上一世的阴影存在，总觉得，连名字都改了，这一世的命运，肯定也能改，哪怕里安慰也好。

　　至于这些名字，初听很着俗气，可正如自己的名字，父母对此的解释是真正的珍宝，把几个小丫头改名，是因为，翡翠琥珀白玉玛瑙，都是越经雕琢，越能纵放自身光华的贵重宝石。

　　重来一次，希望她们经得起时光的淬炼，绽放自身的光华，而非如上一世，过早的夭折。

　　当然，也为自己的今后行事，做个铺垫。

　　毕竟，当今世上，士农工商，这商人的地位，从来都是在最低层的，若没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又怎么说服这位一直为自己着想的忠仆，让自己行商贾事去。

　　自己想做的可不是经营几个小铺子作嫁妆的经营，而是想货通天下的行商。那才是天下间消息最灵通，快捷，也方便收买安排布置人手。

　　“小姐，你到底立的什么志向？”

　　花姑姑真个惊住了。自己小姐读书不多，那是硬伤，没办法的事。可这一番改名改的珠光宝气，也实在是太伤耳朵。

　　“我爹是将军，我娘是公主，当今圣上，是我舅舅。我就不用争什么权利，书里不是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不就是钱吗？翡翠琥珀白玉玛瑙都很值钱的，我今后的目标就是要挣很多很多的钱，有钱有权，今后这天下，可不就任我横行。”

　　犹记当年指着十二箱韩家私下的贪污暗记帐册，沈余生笑言：

　　“沈某几年商海沉浮，虽不敢自夸富可敌国，可也能配得上富甲一方。以此换了朝庭朱紫的项上人头，实为沈某平生最快意最划算的一桩买卖。”

　　当年就有人曾经做到的事情，如今的自己，自可一试。

　　道理听起来是不错的，可到了结论，花姑姑总觉得，自家小姐这志向，立得有点歪？

　　至于这对主仆所思所想根本不在同一条轨迹上，却这么鸡对鸭讲的，把天给愉快的聊下来，也算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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