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若说寄错地址，寻常人家倒是有可能，容家在江宁那是家喻户晓，但凡信上有提魏国公府，就绝不会寄到别处，更何况，容家在江宁谁人敢得罪，谁敢妄收了他家的书信不去归还的，只怕好容易得着机会，巴不得拿着书信前来上门巴结才是。
再则说底下小厮弄错，这更是荒唐！
一回也便罢了，十几年每年一封书信，总不能每次都弄丢弄错吧。
这个中道理，常人想想也就明白，何况精明如太夫人甄氏。
秦夫人脸上虽挂不住，却只能吃个哑巴亏，当着老祖宗的面，还不好给那小娘子任何不好看的脸色，便愈发觉得胸闷。
甄氏想着当众一句责问已经够她这个主母难堪了，便也没再当面说她什么，只愿点到为止，便扶起身旁的宁江枝。
“好了好了，回来了就好，有你外祖母在，往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了。”
宁江枝噙着泪点点头，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需要她庇护，急忙回头招手道：“姌儿快过来，快见过你外曾祖母。”
三岁的李姌原本是乳母抱着，现下由宁江枝的陪嫁侍女玉壶搀着，有板有眼地上前磕头拜礼：“外曾祖母。”
“快起来，过来我这儿坐。”说着抱起眼前女娃，让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取下随身戴的玉佛串，挂在了女娃的身上。
宁江枝觉得不妥，蹙眉道：“她一个小孩子，如何戴得这么贵重的宝贝？”
甄氏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说她戴得，她就戴得。”
祖孙三辈同堂而坐，座下女眷不免七嘴八舌，暗暗感叹。
这新来的娘子不简单啊……
几句话就能哄得老夫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进门第一日就让家中主母下不来台，头次见面，老祖宗就把象征身份地位的玉佛串戴在了她女儿的身上，足见对她母女二人的重视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也不知她究竟还能掀起多少风浪……
甄氏见宁江枝一行人多有倦容，便吩咐道：“好了，你们娘俩也累了，先去安顿下来，休息休息，晚些再去见见你舅舅们。”
这时，秦夫人却还要装作好心好意，殷勤道：“我早早便为你们收拾出梨花院，你们娘俩就安心住下，连日来舟车劳顿，快些去安顿下来吧。”
宁江枝也抿唇朝秦夫人行礼：“多谢舅母费心。”
又恭敬向众人欠了欠身，便跟着领路的丫头退出了厅堂。
容煊也请了老夫人：“我去送送宁妹妹。”
秦夫人发现自己儿子对那表小姐有些殷勤，脸色顿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色：“快去快回，一会儿还得去拜见老爷。”
容煊一路陪着来到梨花院，宁江枝一路无话，到进屋前，却冷冷站住：“多谢表哥，表哥一路辛苦，便快回去歇息吧。”言下之意，是要撵他走了。
容煊负手而立，也不急着走，问道：“宁妹妹老说谢，却不知究竟打算如何谢我？”
宁江枝一愣，抬头对上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犀利眼眸。
她自然知道男人这样看她，是想要什么。
而她却只避开他的目光，应付他道：“表哥大恩，江枝无以为报，惟愿此生做牛做马，以求报答。”
容煊朗笑一声：“做牛做马倒不必……”
后半句他虽未说明，但宁江枝心知肚明，容煊不会轻易放过她。
前世他奏请老祖宗求娶她时，其实也未曾问过她的意思。
只是，她当年想着给姌儿找个依靠，他又对她极好，她便没有拒绝。
其实自始至终，她对他的情感，都是懵懵懂懂的……
如今她也只好假装困倦，当做回避：“那江枝先进屋安顿了……”
“去吧。”
容煊没有再追问她，目送着她进了屋，又在梨花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肯离去。
宁江枝进了屋，这才终于舒了一口气，总算把这尊大佛打发走了。
休息片刻，宁江枝斋沐焚香，对镜梳妆，换了一身杏色底荷花绣轻纱裙，淡雅又不失大方，乌发长披，头顶发髻一枝素净银簪，清新别致。
午后，秦夫人遣了房里人带她去拜见了大房、二房两位舅舅，又去了西北角的避风堂，拜见三房的三舅母林氏。
宁江枝的三舅死得早，三舅母林氏体弱多病，常年吃高参养着，甚少外出见人。
好巧不巧，宁江枝去的时候，林氏尚在午休，不便相见，宁江枝也不好打扰，只好改日再来请安。
从外堂退了出来，宁江枝忽瞥见旁边偏门外一地的银杏叶，微微一怔，想起了什么，便打发随行的姑子先走，她款款上前，独自走出偏门。
避风堂位置虽偏僻了些，但胜在院外种了一棵五百多年的银杏树，十人合抱才抱得过来，树旁还有一汪池水，每到秋高气爽，银杏落满一地一池，景色十分不俗。
宁江枝一路走到树下，秋风扫过，几片淡黄色的银杏叶簌簌落下，让她想起曾在这里遇到的那位少年。
若不是他前世请人替她超度，或许她还未必有机会重活一世……
四下张望一番，却并未见那少年身影，宁江枝脸色一暗，竟有些失落。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旋即转身，打算回去，却猝不及防，迎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宁江枝吓得花容失色，深吸一口气，连退两步，仔细一看，眼前人竟是容檀！
只是不知他已站在她身后多久……
容檀虽比她小五岁，却足足高她一个头多，她从前从未正眼好好瞧过他，如今见他一身素白粗麻袍，高高瘦瘦，看着倒很是硬朗，银冠束发，眼神冷峻，正一脸警惕地打量着她。
他自然是不认得她了，但她却似见了故人，不免觉得亲切。
想说什么，却让他抢先开口：“你找人么？”
他虽是少年模样，声音却低沉好听，有一种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成熟。
宁江枝心虚否认：“没有……就是路过此处，被这里的景致所吸引，免不了就多看了一会儿。”
容檀满脸写着不信，方才她明明在东张西望，此刻却矢口否认，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定有鬼。
他却也不急着拆穿她，只是瞪着她看。
宁江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心中忍不住感叹，自己一把年纪，前世不说过尽千帆，也算经过人事风浪，况且又重活一世，此刻竟被一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少年看到心慌。
真是丢人啊……
再抬眼，少年却已不在眼前，她急忙扭头，见容檀已躺在水塘边的石台上，枕着胳膊，一只腿蜷起，正闭目养神，似乎也并不关心她是什么人，为何来这里。
宁江枝走上前，细细打量他。
他的眼角微垂，显得整个人冷厉许多，可睫毛却纤长，皮肤白皙，看起来十分干净清爽，走近些，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谁又能想到，眼下闲赋池边的懒散少年，将来会连中三元，入主内阁，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
国公府如今看似显达气派，其实已多有颓势，数年来被多种势力冲击得渐渐没落，而能重振家族荣光的，唯容檀一人。
若真能与他交好，她们母女又何愁将来无人庇佑？
与其指望嫁给哪位表少爷，依仗家族余光苟活，倒不如从现在开始，一心一意扶持和追随未来的状元郎，也好给她的姌儿找座靠山，将来嫁个好人家，不要像前世一般，跟着她这个没用的母亲吃苦。
何况如今容煊小小年纪，容易控制，一张白纸，随她涂抹。
宁江枝越想越觉得是条出路，她走上前，也不打算客气，就豪气地在他旁边坐下，望着一汪池水，有一搭没一搭道：“你不问我是谁？”
少年只闻到一抹淡淡的木兰香离他很近，感觉到有人坐在他身边，立马收了收腿，却仍躺着不动，眼睛始终闭着，许久才慵懒开口反问一句：“府上谁人不知今日表小姐回府？”
宁江枝媚眼一挑，原来你知道我是谁，既然知道，居然还敢摆出这么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看在他前世对她不薄的份上，宁江枝不与他计较，继续耐着性子，明知故问道：“听闻我三舅母就住在这附近的避风堂，想必你便是我三舅唯一的儿子，容檀吧？”
少年嗯了一声，却仍躺着一动不动。
宁江枝又往他那边挪近了些，继续一本正经道：“初来乍到，我这做表姐的，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对了，我那里刚好有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不若就送给表弟作为见面礼吧，稍后我便叫人送去你房里。”
都说礼多人不怪，宁江枝自然也懂得投其所好，讨好表弟先从送礼开始。
这话一出，少年果然按捺不住，腾的坐起身来，见宁江枝侧身坐在他旁边，眉眼微垂，朱唇轻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少年不知她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冷着脸硬生生道：“我又不爱读书，用不着文房四宝，表姐不必白费心思。”
宁江枝眉头一紧，她还等着他状元及第，日后为她们母女撑腰呢，什么叫不爱读书？
她顿时心生不悦，厉声道：“这是什么话？男儿不去读书考取功名，为国效力，难道整日在此荒度，流连花草？”
容檀不怒反笑，再次倒头，惬意躺下。
“我就爱流连花草，与你何干？”
宁江枝被他这么一顶，气得一时说不上话，骤然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纤尘，走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咱们来日方长。
少年见宁江枝走了，身子这才松快些，眼眸低垂，闪过一丝失落，扭头望向水池里的片片银杏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宁江枝回了自己的梨花院，胸中仍有郁结。
“不知好歹！”
玉壶见她一脸怨怒地回了梨花院，急忙上前服侍：“姑娘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谁招你了？”
宁江枝瘪嘴，满脸写着不悦，口上却道：“你去把那套从京师带过来的文房四宝送到避风堂，直接送给我三舅母，就说是我给表弟的，让她务必收下，你再把箱子里那套四书章句集注一并给他，对了……再挑些上好的补品，给三舅母送去。”
她抬头见玉壶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疑惑模样，急忙又催她：“快去！”
玉壶迟疑道：“书也就算了，那套文房四宝是老爷生前所用，姑娘平时最宝贝，真要送给表少爷？”
宁江枝黑着脸不说话。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给他就给他呗……
玉壶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气，没再敢多问，急忙按照宁江枝的吩咐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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