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宁江枝从一阵恍惚中惊醒。
身子发沉，置身于一片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空气稀薄，她感觉到呼吸非常困难。
她开始伸出手，四处摸索，触手却是冰冷厚重的木板……
一瞬间，她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浑身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不是应该躺在病榻上吗？
“下棺，入土——”
下棺？！
她……在棺木里？！
宁江枝大惊失色，待反应过来，急忙开始用力敲打棺木，奋力呼喊。
“放我出去！我还没死！快放我出去啊！”
外面显然已经有人听到了拍打和呼喊声，棺木悬在半空，似有人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声：“你们听到声音没？这棺材里面有动静，表小姐……好像还没死？”
紧接着立马有人呵斥了一声：“大少奶奶说她死了，她就是死了！赶紧把她埋了，别那么多废话，要不然，你下去陪她？”
再没有人敢说话，棺木继续一寸寸下沉，紧接着，便是填土。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救命啊！”
棺木里空气越来越少，宁江枝拼命呼喊敲打，不一会儿便打得满手是血，嗓子喊得沙哑，可外面的人却仍无动于衷。
宁江枝喘着粗气，心中开始绝望，看来，自己今日真的是大限将至……
管事的陈四就站在棺木旁，咫尺距离，他其实也早就听到棺材里的呼救声，甚至从梨花院抬表小姐出来的时候，还能听到她微乎其微的呼吸声。
可是，他们做奴才的，又能如何呢？
怪只怪她生的一副花容月貌，倾世容颜，却没有半点防人之心，被大夫人毒害，躺在病榻上十年之久，却依然能勾得大少爷失魂落魄，连带着大少奶奶也被冷落十年，一无所出。
这样的红颜祸水，大夫人又岂能容她？大少奶奶又岂能放她？
棺木被一点点埋于土下，陈四却隐约仍能听到一阵阵捶打声，不觉叹了口气。
“表小姐，您就别挣扎了，咱们也只是凭主子吩咐，您老人家到了下面，若泉下有知，要回来报仇，可千万别找咱们，十年前害您一病不起的，是大夫人，今日下令将您活埋的，是大少奶奶，咱们要是不从，咱们也得死……”
直到棺木彻底被掩埋，里面再没有动静传出来，一行人这才匆匆离去。
宁江枝猜想大概不会有人来救她，只能躺在棺木里，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陈四临走前的一席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当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突然不再害怕，只是苦笑，回想起十年前，自己才刚二十岁，死了丈夫，带着三岁幼女投奔外祖容家，初见容煊，初见容府老老小小，那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她父母早亡，十六岁依从父母遗愿嫁入京师李家。
李家是书香世家，丈夫李诺是个读书人，为人老实，对她也不错，夫妻间算是相敬如宾，成婚不到一月便有了喜，十月怀胎，诞下一女。
可不出三年，李诺生了场大病，来势汹汹，突然病故，她婆家人便寻了个理由，将她母女二人一并撵了出去。
孤儿寡母，无处可依，宁江枝只好投奔远在江南的外祖家，江宁赫赫有名的魏国公府容家。
她外祖母看中她，特安排了嫡长孙容煊北上京师，接她母女二人回家。
没想到，容大少在回江宁的路上，便一眼相中了宁江枝，回家没多久便奏请了老祖宗，口口声声说并不在乎她从前嫁过人，生过子，必要娶她过门。
二人的婚期定在了那年五月初五，可谁也没想到，成婚前不到十日，宁江枝却突然病倒了，从此便卧床不起，请了许多大夫，却谁也查不出因由，只说要卧床休养，没曾想，这一休养，便是十年。
她跟她表哥容煊的婚事自然是黄了，拗不过长辈意愿，容煊最终还是娶了秦家小姐。
她真是糊涂！
早该猜到当年成婚前她突然病倒，乃是大舅母故意毒害。
她不禁苦笑自嘲，早知如此，她当年便不该妄想嫁给表哥……
想想还应该感谢表嫂秦氏将她活埋，这十年病榻折磨，说是活着，其实跟死了也差不多，如今死了，她倒是觉得清净解脱。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那还未出嫁的女儿。
姌儿这辈子跟着她这么个没用的母亲，可真是受苦了，她娘俩本就是外姓人，乃是她外祖母可怜，才能有个安身之处，她病倒以后，女儿李姌便被送去了大舅母房里教养，这十年都不曾与她相见。
且说是教养，其实处境大抵还不如府上的丫鬟，如今知道大舅母的真面目，宁江枝更加替女儿的处境担忧……
这么想着想着，她渐渐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再也不曾醒来……
……
坟前野草，岁岁枯荣，转眼已过数年。
这日，忽有一玄衣青年来到了宁江枝的孤坟前，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
“大人，小的暗中查探了许久，终于打听到，此处便是表小姐的墓，只是……多年来无人知晓，早已荒芜了。”
青年沉默，站在墓前一动不动，秋风扫过，乱草刮起，更显苍凉，青年望着眼前的无字碑，陷入一片沉思。
许久，小厮才又徐徐开口道：“当年大夫人和大少爷去了感济寺烧香，所以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大少爷回府后曾质问大少奶奶，可大少奶奶死也不说将表小姐葬于何处，正是因为此事，大少爷才一怒之下决定休妻，后来大少爷在表小姐生前所住的梨花院为她立了个衣冠冢，时常前往悼念……”
青年负手，冷笑一声：“人都死了，做这些又有何用。”
小厮沉默，也觉得红颜薄命，为表小姐感到惋惜。
又过了许久，青年才从思绪中收回，沉声道：“请人做做法事，为她超度吧。”
“是。”
彼时，宁江枝已经做了好几年的孤魂野鬼，无人问津。
她带着怨念死去，灵魂自然无法往生，而眼前玄衣青年，是这些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来这边探望她的人。
她瞧着他眼熟，想了好久，才终于记起他的名字。
此人却是容家三房孙辈，她已故三舅父唯一的儿子，容檀。
按辈分算，她应该唤他一声表弟，
因他父亲早逝，母亲孱弱，又不是嫡孙，当年他在容家自然没什么地位，加上性格孤僻，平时甚少露面。
她与他，也不过是一面之缘。
那年她二十岁，刚刚投奔容家，而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容家西北角偏门附近那棵银杏树下，他倚坐着，手里捧着一卷书，秋风拂过，时而有一片片淡黄色的银杏叶洒落在书册之上。
她从前倒是听人提起过这位容三爷，看他年纪，大概能猜出是他，便上前问道:“在读什么书？”
少年吓了一跳，猛然抬头，见面前一陌生女子，登时将书卷藏于身后，一脸警惕。
宁江枝见他如此动作，觉得好笑，不禁抿唇莞尔:“读书就大大方方地读，做什么躲在这里遮遮掩掩？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少年依旧背着手，冷着脸:“只是闲书，随便看看而已，与你无关。”
宁江枝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手中书卷，隐约可见书页上有孔孟之言，这哪里能算什么闲书？
他那样说，莫不是他不愿让人知晓他在此处读书？
宁江枝见他这般敌对生分，也不好揭穿他，便只顺着他的话劝诫了一句:“虽说开卷有益，但男儿还是要以功业为重，莫因闲书而失了心志才好。”
说完便转身离开。
这便是她唯一一次单独与他接触。
她三舅母病故后，容檀也深受打击，料理完母亲的后事，他便一个人离开了容家，再也没有回来。
这些年，她也曾在病中听闻，容家三爷容檀科举高中，在朝堂上平步青云，深得天子喜爱……
可惜，这些事都与她没关系了。
只是没想到，如今来送她最后一程的人，竟然是这个与她不过一面之缘的表弟！
表弟走后，第二日，果真来了一群道士，在她墓前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才终于将她给超度了……
……
像是睡了好久，待意识渐渐清晰，宁江枝突然感到身子一阵浮沉，耳畔有水波荡漾的声音，有人不住在唤她，声音由远及近。
“娘亲，娘亲！”
宁江枝猛然间惊醒，那一瞬间，有一种窒息许久后重获新生的那一种爽快。
“娘亲？”
只见眼前是一个粉衣双髻的女娃，正拽着自己的胳膊摇啊摇。
“姌儿……？”
宁江枝目瞪口呆，眼前女娃竟是她三岁的女儿李姌！
再四下一看，她身在一艘客船的甲板上，身旁碧波荡漾，船上装饰华美精致，却不知去向何方，只是觉得异常眼熟。
这时，姌儿歪着脑袋，一派天真地问她：“娘亲，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外曾祖家啊？”
宁江枝被她问得一怔，沉默了良久。
“娘亲？”
望着眼前女儿，还是忍不住流下一行清泪。
她竟又回到了十年前，投奔外祖家的那艘船上！
她的姌儿还在身边，她还没有要嫁给表哥，没有被大舅母毒害卧床不起，更没有被表嫂活埋死无所依。
一切，又归于原点……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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