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黄梅时节,小雨散及至青檐瓦台,衾香趴在窗口,一习素手任凭雨于上滴落打散。
“小姐,曹家小姐今日邀您至青秋亭游湖赏花”婢女赤芍在一旁小心提醒。她家小姐素来不喜与外人亲近,这次能应了曹小姐的邀请,想来也是难得一遇。
衾香愣了一愣,回想起前些日子曹小姐的“盛情邀请”委实有些招架不住,于是转过身子对赤芍浅笑着点了点头。见自家小姐应允,赤芍迫不及待的为其打扮梳洗。
“陈姐姐,这边这边”衾香着一把油纸伞遮挡细细小雨,刚于桥上站立,便听到曹白芷在不远处的亭中叫唤着自己,她无奈的摇了摇头,快步走向青秋亭处。
“姐姐你可是来了,白芷还以为姐姐忘了呢”小丫头快言快语,全然不顾他人所想。
衾香点头算是应了白芷,随即看向亭中一众“红黄蓝绿”,不禁皱了皱眉眉头。想到原来应邀不止她一人,素喜清净的她如若早些知晓,定然不会前往。
“各位小姐,这是陈家小姐陈衾香。”曹白芷倒是不知衾香心中所想,一个劲的介绍着“陈姐姐,这是李家小姐李水燕,这是城东王家小姐王若兰......”果不其然,众人一听这是京城第一富商陈兴时之女陈衾香,不由得打量起来。京城之人多听闻陈兴时膝下有三女两男,其中最得宠的莫过于长女陈衾香。不管是嫉妒羡慕或是好奇,众人皆聚在衾香周围,毕竟能跟京城首富家女儿扯上关系也是增了自个儿面子。
“曹小姐,这天尚有微雨,这湖也未见船只。在衾香看来,曹小姐莫不是邀我等前来游湖赏花?”衾香受不住众人的聚拢,微怒道。
白芷就算再傻,也感受到了衾香的言语含怒“陈姐姐莫气,白芷今日邀大家前来,确是为的泛舟游湖,但还为一事,听闻宁远将军之子薛由止今日会在这青秋湖上……”话还未说完,白芷脸上已泛红一片。众人听及此言,又是一阵骚动,暗想今日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即见了京城富商之女,又能见到将军之子。正所谓虎父无犬子,素闻薛公子有勇有谋,虽还年少,却已与将军一同上阵杀敌数载。
“曹小姐您可真是贵人,既与陈小姐是好友,又能知晓薛公子之事”人群中不知谁掺和了一句,只看白芷连连摆手称不是“若兰说笑了,这薛公子一事,我可之前只告知你一人,你倒好,现在拿来笑我”。王若兰掩手而笑,众人看着白芷面露羞怯,也不由得笑意连连。
衾香只听不语,在众人议论薛由止之际,领着赤芍到一边赏湖中睡莲。不知怎的,她从小就对水有着些许执念,她喜爱雨水滴落手掌之上,看着它们滑落直至消失。她喜爱湖中景色,准确来说,她更爱湖中的水,即使八岁那年跌落池中险些致死,还是未能阻挡一丝一毫对水的喜爱。
不远处的湖水中倒映了船影。衾香抬头正看到那一袭白影立于船只最前处,再近些时,那人负手而立,白衣似雪,飘然如遗世独立,细雨于青丝之上缓慢停落,淡然的眼眸只一眼却令人再无法忘却。
“快看,大家快看,那是不是薛公子”
“天呐,公子长得好生英俊潇洒”
众人之中一片骚动,被那立于湖面之上的白衣公子牵引着心神,白芷更是笑意连连,不时向着那白衣之人挥手。那人像是看到这边的动静,船只向青秋亭缓慢游来。
“曹小姐,好久不见”薛由止面向白芷,淡淡的点了点头说道
一众姑娘看向白芷,无一不惊讶于那句“好久不见”白芷红了脸,众人皆知白芷家世代染布制衣,却不知宁远将军家的布匹也是来自于曹家。白芷打小就常与母亲出入将军府,这才与薛由止相识。
“是,白芷今日在此与众姐妹游湖赏花,却不知能在此见到薛公子”
薛由止会了意,姑娘们看到如此英俊之人,断然不然人早早离去,你一句我一句的好不热闹。
“救命,救救我,救救我”繁闹之际,众人听到此声不由一惊,胆小的姑娘甚至躲到了自家丫头的身后。薛由止眉头紧皱,寻声而去。衾香也随着人群向呼声处走去。
衾香到达之时,薛由止已将人从水中救上了岸,众人一看,这不正是李水燕李小姐。只见李水燕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薛由止叫来小厮送李水燕回家,顺带找了大夫。
这边还有一人惊魂未定,刚才叫救命的人——王若兰。“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王若华颤抖着双唇,泪雨连连。众人听她说出此话,大感惊讶“若兰,莫非是你推了水燕下水?你何要加害于她?”
只听王若兰低声抽搐,小声说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刚刚水燕约我来此,你们也知道我跟她……我又惹得她生气了,她要推我下水。我虽习水性可也由不得她这么羞辱我呀,所以推嚷之下,水燕踩到了滑石,然后就,我真的很害怕!”
姑娘中有这么几位确是知晓李水燕与王若兰有些不和,那李水燕更是泼辣的主,看着王若兰幽咽的模样,都同情的看着她,白芷也是知晓得,她拍了拍王若兰的身子说道“若兰,别怕,这不是你的错。”民意总是能渲染大众,一声一声的安慰随之而来。衾香立而不语,看向王若兰,走向李水燕跌落之地,皱了皱眉,不由得莞尔一笑。
“王姑娘,依照你刚刚的意思,是李姑娘加害你不成,反而自个儿不小心跌落水中?”衾香淡淡的问道。
“正是如此”王若兰抬头看向那个传说中的首富之女陈衾香。
“衾香斗胆问几个问题,不知可否?”未等王若兰开口,衾香便接了下去“王小姐可知您与李小姐的丫鬟所在何处?”
“这”众人这才想到每个姑娘都有个贴身丫鬟,如今这两位的丫鬟都不在主子身边。
“这天有些冷,小翠和水燕的丫鬟似锦都回家替我两拿些避寒的衣物去了”王若兰轻声说道。
“那还真是巧了,两位小姐的身子很是相近。这其二,李小姐被救上岸时已没有了知觉,说明她落水已经有半刻钟,不知这段时间内,王小姐在想什么?为何你会隔了一会儿才向我们呼救?”众人听闻也稍有疑惑,她们听到呼救声赶到此地万万没有半刻钟,更何况薛公子更是快人一步。
“我,我当时被吓到了,我太害怕了所以”
“所以你是想等到李小姐失去动静再呼救,你是怕李小姐上岸找你麻烦?”还没等王若兰说完,衾香替她说了话。
“怎么可能,我是万万没有这份心思的,我只是,只是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没错,衾香也认为王小姐是没有这份心思的,因为李小姐根本不是失足落水,王若兰小姐,李小姐就是被你策划跌落水中,你,是要至她于死地!”
衾香此话一出,众人惶恐,王若兰更是惊恐“陈小姐,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陷害于我?”
“我当然没有陷害你,大家请看这里”衾香指向那块至李水燕跌落的滑石,站在一旁“欣赏”这一幕的薛由止会意,示意小厮上前搬动。衾香向其微微一笑。
“这是为何?”众人不解的看向衾香,又看向那块已经被小厮搬开的石头。
“各位请看,这滑石底部潮湿至极,泥土松软,准确来说更象是一团淤泥。这石头并非很小却可轻易搬动,这几天阴雨连连,导致淤泥堆积,由此可知,这滑石是被人搬动放至此处。”衾香声音轻软的肯定道。
“就算有人把这块破石头搬过来,那也可能是李水燕想陷害我。也可能是其他小姐,你怎可认定是我!”王若兰毫不示弱的问道
“因为,知晓薛公子今日来此处的只有曹小姐和王小姐你不是嘛?”衾香想起不久前在亭中听到的“我只告知你一人”惋惜的笑了笑。
王若兰尚是未出阁的姑娘,没有多大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会儿脸色已然青紫。
“如若衾香没有猜错,王小姐不久前让人搬动滑石到此地,因为此地正好被树木遮盖,以致湖中与亭中之人视线被挡,今天正值薛公子来此,众人眼光被这传说中英俊潇洒的薛公子吸了魂,你趁众人不备又约了李小姐前来此地,事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李小姐把丫鬟支走,因你体力不及李小姐,故而引她至这滑石边,出其不意,将她推了下去。你再装作受害者加以呼救,王小姐?”众人听闻衾香的推断,不可置信的看向王若兰。
“是否正确,我想不需要王小姐加以说明,因为李小姐,会醒的”说话之人正是薛由止,他今天百无聊奈才出来泛舟游湖,却不知如此有趣的一幕却让他碰到。听到衾香夸他的那句“英俊潇洒”不知这陈小姐是否也如众人一般被他迷了魂,他,很是愿意呢!
王若兰听到薛由止信誓旦旦表示李水燕没死还会醒,心中最后的支撑一刹那倒了下去。
陈府内
“管家,您可知那是何人?”衾香进屋瞥到自家二弟陈瑜锦带一穿着灰衣之人向花园走去。她不是爱打听的姑娘,只是…….
“那是当朝秦岭达秦太尉之子秦殊”只见老管家摇了摇头,深感无奈,在衾香耳边小声说道“二少爷素来喜爱风花雪月,这秦太尉也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自个儿足智多谋,在朝廷有头有脸,可这儿子,不仅带着二少爷去那风月场所逍遥自在,还是个不良于行的主。这不,不知这几日两人如何相识,称兄道弟好不热闹,连夫人也是管不了啊”
衾香回想刚刚那人身下缓慢移动的轮椅,有种说不出的悸动“管家,再怎么说二弟也是您的小主人,这话在我面前是就是了,万不可给别人听了去”衾香淡淡的说。这二弟虽贪玩,却也是个可爱的家伙。
“哎,小人晓得了!”老管家奉承道,大小姐打小性子淡雅,对下人也是极好的。自个儿这才有胆量对着她 “胡言乱语”。
数日后
陈衾香见这日天气尚好便出来散散心,待到她欲回房时却听得一人唤她。
“姐姐,我怎觉得娘这几日有些心不在焉,晚言昨儿还看到娘在偷偷的哭呢” 这说话的正是大夫人亲女陈晚言,只见她身着一身鹅黄罗裙,裙上垂着几缕流苏,走起路来那流苏摇摇曳曳,平添了些机灵活泼。尚未成熟的脸上带着稍许孩童稚气,眼眸流动如星。是让人打心底喜欢的长相。这会小姑娘神秘兮兮的对着衾香道。
衾香只笑不语,今年,是衾香生母逝世的第二十载。而如今的“娘亲” 虽不是她的生母,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衾香本应叫她小姨,只因她的生母屠夫人身子柔弱,衾香出生不久就含泪而终,不愿自己女儿被他人欺负,便想出让其亲妹也嫁入陈家,临终前她将衾香托付给小屠夫人,小屠夫人待姐如母,自是把衾香当成自己的亲闺女抚养。
想来,母亲该为的此事而伤。她自小便听闻生母与母亲本是亲姐妹。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她生前待母亲定是极好的。
“姐姐,晚言的话你听进了吗?母亲喊我二人去与她说说话呢”晚言双手在衾香眼前摆动着,衾香回过神来,点头答应。与晚言二人起身前去。
“母亲,晚言与姐姐来陪你啦”未尽其门,陈晚言就大大咧咧的叫唤。衾香走进屋内,便看到她的母亲坐在床榻之上,嘴角之间失了颜色。好似一位久病不愈的人,就那么平静的接受着自己的命运。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她的生母,在她病入膏肓之际,是否如这般凄凉?
大夫人抬起头来,朝着衾香淡淡的笑了一笑“香儿,明日便是你生母的忌辰啊。想来到如今已有二十年光景。这日子,过得很快。可为娘怎么觉得,就好像昨个儿发生的事呢”陈晚言就算再单纯无知,此时也晓得母亲与姐姐之间那难以为外人道的事情。便随意找了个理由回了房。屋里头只剩下衾香母女二人。
“香儿啊,母亲对不起你的亲娘。当初她身子骨不好,为娘来这陈家照顾她,如若那日为娘能再小心点,姐姐她,姐姐她也不会死”大夫人似是想到那日光景,不禁流下眼泪。
“母亲莫要再提此事,错不在你。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母亲怎能忘却?母亲还记得那日姐姐咳嗽的厉害,大夫迟迟不来,母亲便善做主张自个儿出去,怎么回来就发现她……”衾香看着大夫人如此模样安抚着说道:“母亲且莫心伤,母亲能待我如此,想来衾香生母在九泉之下定会安心。她也不愿母亲为之伤神”
大夫人听闻衾香所言,拭去脸上泪水。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些许笑意。却还是透露着忧伤。她缓缓的抚上衾香的面颊“香儿,母亲对不起你”衾香摇了摇头,她已经失去过生母,万不可再失去眼前的这个母亲。
许是今日过于神伤,又逢明日忌辰。衾香只觉些许困乏。就着房内安神香的微醺,心之悠然,片刻后,衾香便慢慢睡下。闭眼之前,她仍抱着母亲双手与之合眠。
睡梦之中,她仿佛看到她的生母与母亲在一旁安详恬静的看着她。从从容容、平平淡淡,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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