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高谈阔论

　　他又跟喊话的亲兵授意几句，亲兵又喊道：

　　“原来杨尚书是杨公子的亲叔啊！误会，误会！杨公子，您可能不知道，杨尚书还是我们袁将军的授业恩师，大家说起来是一家人呐！我们袁将军请杨公子派个人过来，大家当面详谈。”

　　袁承杰七千人马本以为接下来便要开打，忽然听着话锋一变，觉得诧异。城楼上喊话的杨智勇不知所谓的袁将军的底细，是否真与他二叔有旧也难说。他便喊道：

　　“你们全部退后五百米，我再派人过来！”

　　“没有问题！袁将军为证明诚意，将领军回到扎营地，劳驾杨公子派人过来一趟。”

　　“可以。”杨智勇喊道。

　　袁承杰便令孙贵殿后，大军后撤四里，回到昨晚宿营地，孙贵无奈只得跟着撤退。袁承杰大军重新归营，过了片刻，便有一骑马出得城门，往袁承杰大营里来。

　　来人三十多岁，蓄着八字胡，眼神如鹰隼。他走到袁承杰营帐里，拱手自报家门道：

　　“在下绍兴府山阴布衣姚睿谦，拜见袁将军。”

　　袁承杰忙迎上前，请他入座。宾主序礼毕，姚睿谦便问袁承杰道：

　　“听闻将军打败李自成两万人马，可喜可贺呀！”

　　袁承杰忙摇手道：“这全是周守备的功劳，我岂能贪天之功以为己有！”

　　姚睿谦笑道：“袁将军如此谦让，功成而不居，在下佩服佩服。”

　　“承杰说的是实言，并非过抑其辞。”袁承杰说道，“不知兄台现在渑池居何职？”

　　姚睿谦见问，略显尴尬的一笑，说道：“在下原是渑池县令的刑名师爷。因杨公子举义兵抗击李自成，受他召唤，做了一个军师。其实在下对军事一窍不通，让袁将军见笑了。”

　　“原来是姚师爷，失敬失敬！”袁承杰复重新起立行了礼数。

　　姚师爷忙站起来，弯腰回礼。双方重新落座，袁承杰开门见山的说道：

　　“承杰不瞒姚师爷，我此次进军，奉洛阳太守之令，要收复新安、渑池两县。如今新安已经光复，只剩渑池一县。希望姚师爷以朝廷大局为重，玉成此事。好让承杰无后顾之忧，集中精神对付李自成。”

　　姚师爷哈哈一笑，向袁承杰说道：“袁将军军令在身，在下理解。”他又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袁将军，容我把杨公子的意思先说完？”

　　“当然当然，还请姚师爷不吝赐教。”

　　姚睿谦便说道：“想必袁将军已知道，杨公子是刑部杨尚书的嫡亲侄子。他据守渑池县城，全为保一方太平，以免再遭李自成兵祸，杨公子实属为国分忧忠君爱国之士。在下斗胆猜测，洛阳太守应是不知杨公子此情此志，太守如果知情，定不会教将军来收复敝县。眼下杨公子已派人送信给杨尚书，希望他代为向皇上陈情，我想太守不日之内将会收到朝廷书函。”

　　袁承杰见姚睿谦停下，便问他：“姚师爷说完了？”

　　姚睿谦安坐椅子上，背靠椅背点点头，一摸胡子说道：“在下说完了，不当之处请将军明言。”

　　袁承杰缓缓说道：“承杰自然明白杨公子的苦心，我想杨尚书看了杨公子的书信，也会欣然答应向皇上陈情。不过承杰以为此事不妥。”

　　“哦？有何不妥？”姚师爷眼睛盯着袁承杰问道。

　　袁承杰说道：“师爷你想，京师除了杨尚书，还有三省六部各部尚书和监察御史，更不用说东厂、西厂。此事要是传出去，让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到皇上那里告一状，说杨尚书家人起兵响应李自成，擅占州县，图谋割据。可是犯了皇上的大忌啊！各部大员要是都在自己家乡自立山头，皇上岂不是要被架空？到时候不是你们这小小的县城守不守得住的问题，杨尚书恐有性命之忧。承杰担心你们会害了恩师呀！”

　　袁承杰这席话，说得不动声色，却把姚睿谦听得心惊肉跳。他觉得这袁将军比自己还适合干刑名师爷。这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全凭他一张嘴啊。万一保不齐有杨尚书的政敌，借机告御状，说他授意侄子起兵，乘乱图谋割据。以崇祯皇帝的多疑性格，岂能放过杨尚书？

　　姚师爷心里这么想，脸上还是一副自信的表情：

　　“皇上何等英明神武，岂会轻信小人之言！”

　　“承杰倒也不急，可以在此等恩师的书信回来。或者太守接到朝廷的指令，命我挥师回洛阳也未可知。只怕这事知道的人多，夜长梦多生出是非来。”

　　姚师爷见袁承杰一口一个恩师，便问道：“袁将军是几时就教于杨尚书门下？”

　　袁承杰实有其事般回想一下说道：“我幼时随叔叔在京城，我叔叔与其私交甚好。故此我有机会拜杨尚书为师，学得几本四书五经。”

　　姚师爷又紧盯袁承杰问：“敢问将军，您叔叔尊姓大名？”

　　袁承杰想这个师爷还真是不好对付，寻根问底的。他便胡诌道：

　　“我叔名讳纪烈，我们是袁崇焕将军的同乡。我叔十余年前是兵部一个主事，在袁崇焕将军手下做事。十年前袁崇焕将军论罪处死，我叔受牵连免职回乡。如今早已过世，可能师爷未曾听闻。”

　　袁崇焕的事情姚睿谦知道，不过那个什么兵部主事，他那里会清楚。十多年前杨尚书官不大，可能确实与一些小人物有过交情。姚睿谦一算，袁崇焕确乎十年前论罪凌迟处死，还连带免了一大批官员。姚师爷又想袁承杰是洛阳守军将领，大小也算个官，总不至于冒认恩师。他以为确有其人，便信了袁承杰的话。

　　袁承杰见自己的话师爷似乎相信，便笑道：

　　“姚师爷，承杰领命之事，于公于私我将尽力挽回，以免有损恩师清誉。太守那边我会再拖延几日复命，只是杨公子宜早不宜迟，需尽早决断。”

　　姚睿谦沉吟一会，说道：

　　“袁将军的话确实有些道理，我回去会向杨公子转达。”

　　说着姚睿谦起身告辞，袁承杰送他到营帐外。师爷走后，孙贵便来问情况，袁承杰对孙贵说：

　　“稍安勿躁，我们先等两天，看他们的态度。”

　　当天夜里，姚师爷突然又造访袁承杰，他进得营帐，示意袁承杰屏退左右，袁承杰便令身边亲兵退下。姚睿谦压低嗓子说道：

　　“杨公子托我给袁将军传个话，不当之处还请将军海涵。”

　　“姚师爷请讲！”袁承杰把手一探说道。

　　“请将军沿用新安县城成例！”

　　“此话怎讲？”

　　“将军既是杨尚书学生，大家是一家人，我也不客套了。在下有个两全之策，既可让将军回去好复命，又可让杨公子容易接受。将军不是仍旧让邯大启掌管新安县吗？将军也可在渑池如此行事。只不过名义上将军兵不血刃的收复县城，让杨公子继续帮着守城。实际上将军兵马不进城，在城外驻守几日便可离去。杨公子也仍然领着自己的兵马占据渑池，两边相安无事。至于这渑池县城的真实情况，太守哪里清楚，还不全在将军几句话上。”

　　袁承杰想这个杨公子既要邯大启的县令之权，又要邯大启所没有的兵权，名义上还是替朝廷阻挡李自成，确实想得很美。

　　姚师爷见袁承杰没有回应，又说道：

　　“渑池地处崤函古道，北仰韶峰，南眺洛伊，南部土地肥沃，县内粮食多出于此。北部虽贫瘠多荒坡，却是防守的好地方。最北边依着黄河天险，地势北高南低，天然利于防守南犯之敌。地理位置十分理想，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宝地。如今杨公子占据渑池，袁将军占据新安，两城互为犄角。不但可以阻止李自成北进，一旦天下有变，两边联手，西可进运城、大同，东可去洛阳、开封。即可逐鹿中原，为雄踞一方之霸主矣！”

　　袁承杰看着这个姚师爷说的兴起，眼睛炯炯有神。他想此人足智多谋，眼光毒辣。如果真留杨智勇在此割据，必成大患。袁承杰打定主意定要收复渑池。不过他仍然不动声色，点点头问道：

　　“承杰请教姚师爷，天下会如何变化？”

　　姚师爷以为袁承杰听进去了，便慷慨激昂的说：

　　“朝庭外有强虏叩关劫掠，京师亦已寝食难安。内有李自成、张献忠起义席卷州县，真可谓内忧外患，我看大明气数将尽。”

　　“师爷觉得可还有救世良方？”

　　姚师爷坐着一摸胡须，说道：“李自成靠夺取世家地主的钱粮支持军饷，救济百姓。因此所到之处，百姓揭竿而起，如影随形。邯大启正是学了李自成这招，才夺了新安县。崇祯皇帝为今之计，应当铁腕征收江南富裕地区的官商钱粮，用于支持军饷，赈济北方灾民。如此方可稳定国之根基。”

　　袁承杰听了觉得在理，便说道：

　　“此策倒也不难施行。”

　　“不难？”姚师爷听了嘿嘿一笑，眼神里带些不屑之色，“此策倒是不新鲜，魏忠贤曾经用过，效果蛮好！可惜皇帝杀了魏忠贤，连带把他的那套管用的东西也全盘否定。一味重用听信东林党人，岂不知东林党人便是那些江南富户出身，怎肯往自家身子上割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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