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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救命恩人


  “鹿河,是你吗?”

  “是你吗?鹿河?我害怕……”

  黑暗中黎安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她在叫鹿河吗?

  但她发现生死一线的刹那,自己脑里浮现的真的是鹿河的脸。那张总是带着嘲弄笑容、跟她处处做对,以整她为乐的鹿河。

  耳边是呼呼风声,空气里是江边特有的腥味。

  一切似乎瞬间静止,还没有坠落到江面?

  她觉得自己的勇气已经要被用尽。 

  车门被猛地打开,黎安安心一跳,期待的那张脸就在眼前。

  还是刚才教室里穿的那身,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毛呢外套,只是总挂在嘴角的那抹讥笑不见了,双眸浓黑入墨,带着略微紧张的探究神情。

  是他让车停住,救了自己。

  黎安安心一松,眼眶忽然潮了。她拼命忍住才没让泪水汹涌,终于只在眼里转了转。

  “受伤了吗?”

  黎安安红着眼摇头,试图迈出腿,但全身发软怎么都动弹不了。

  鹿河轻轻弯腰把她抱出。黎安安一语不发地在他怀里,像以前鹿河变成猫时在她怀里一样。

  鹿河轻轻把她放在一旁的人行道上坐下,转头看了一眼出租车的情况。黎安安以为他要走,紧张地拽住了他的衣角。鹿河看了她一眼,也并肩坐下来,伸手搂住黎安安。

  可能是夜色的缘故,黎安安觉得那一眼似乎格外温柔。刚刚拼命压抑的情绪又要翻滚。她最怕别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好像会把人心里所有的软弱都勾出来。

  出租车司机抖抖索索爬出驾驶座,围着看了一圈情况。车头距离人行道和车行道之间的防护栏不过咫尺,车身歪歪斜斜地横在路边,右前轮轮胎恹恹瘪了下去。

  他一脸惊讶。

  刚才那样的情况出租车铁定会撞上去,而且会撞得不轻。但现在却奇怪地停住了。不应该停得下来,而且刹车明明有了问题。

  鹿河见黎安安情绪平复,走上前问司机有没有受伤,如果没有让他原地等待救援,自己先送后排的乘客离开。

  司机连连点头,称自己没事,让他带人先走。陆续有车辆路过,看到事故都放缓了速度。还好这里车流量不高,没有影响交通。

  黎安安坐在地上,望着鹿河沉稳地朝自己走来。想到刚才腿软地走不动,觉得有些丢脸。

  “还能走吗?”鹿河低头凝视。

  黎安安点了点头起身。和鹿河并肩走在东安门大桥上,一盏盏路灯映着两人神色不明的脸庞。对面灯火璀璨,沿江绵延。

  “助班。”黎安安忽然开口。

  “嗯?”鹿河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刚才忘了说谢谢你。”她有些不好意思,“我一紧张就,就特别失态。丢人了。”

  “正常反应。你应该丢脸的是其他事,比如成绩。”

  黎安安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对了,你刚才怎么会突然出现?”

  “手环。”

  她恍然记起手环能显示实时地点。可能刚才自己不小心碰到了按钮。

  “那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有事?万一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呢。”

  鹿河没说话。两人的影子沉默地投在地面,两道平行的没有交集的阴影。

  “随便过来看一看。有问题?”他眉一挑,又有了那种漫不经心。

  “……那你现在没事吗?不会等下又消耗过度了吧?”

  “问题那么多。你不是要去看顾行年的演出吗?”鹿河皱眉。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看?”

  “看你脸就知道了。”鹿河一脸嘲弄。

  “刚才那一吓,早没心情了。而且现在也没车,等走到那里都结束了。”黎安安脸上一热,嘟嘟囔囔。

  右手忽然被握住。

  黎安安震了下,暖暖的温度透过皮肤,无声无息爬上了冰凉的手。她没有挣脱。

  鹿河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今天碰到我心情好。”

  旋即右手覆上她的眼。

  “最好闭眼不要看。”

  眼前暗了下来。鹿河身上淡淡的鼠尾草气息钻进黎安安的鼻子,让她有种奇异的安定感。像坐加速的过山车直冲最顶点般,轻微的眩晕感传来。但没有持续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鹿河声音传来。

  “到了。进去吧。”

  黎安安发现他们公园里,音乐厅矗立在右手边。夜色和灌木丛挡住了来往行人的视线,丝毫没有注意他们突然现身。

  “看我干嘛?脑子又丢在桥上了?”鹿河一脸不耐。

  虽然还是一样的毒舌,但今晚的鹿河有些奇怪。

  黎安安犹豫了下,说:“好,谢谢助班。”

  转身消失在灌木丛后。

  空气有些冷冽。公园里没什么人,似乎天气一冷人们就纷纷钻进楼宇一盏盏灯火里冬眠。

  两年前黎安安不断下坠的脸在鹿河眼前清晰浮现。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一具破碎的布娃娃,苍白瘦削的手无力地摊在水泥地面。

  黎安安嘴角无力地微笑,无声说,不要难过。

  她平时胆小如鼠,打针怕疼,吃药怕苦,李娅云的板子还没打到身上就已经先哭喊着大呼小叫。

  但到了真正该害怕该痛的流泪时,却总是拼命忍住。

  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会不怕,怎么会不痛?

  然而她还是安慰他,没事,不要哭。

  鹿河心里一阵发涩。

  周围一切都变得遥远模糊,闷痛感隐隐从深处传来,像一只不怀好意的手捏紧了他的心脏。

  刚才看她在车内又拼命咬着嘴唇憋回眼泪时,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在我面前不用这样。不用逞能。没关系的。

  可是他两年前就已经失去名正言顺安慰她的机会了吧。鹿河嘲弄的想。

  也许顾行年的琴声可以。

  良久,他轻盈起身,跳下长凳,往人群里走去。

  行人脚步匆匆,没人注意一只沿着人行道灌木丛跑动的白猫。

  “太上皇!”黎安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鹿河怔了怔,回头。

  “被我抓到现场了吧。还不承认。”

  她鼻尖被冻的有些发红,一张脸笑得很得意。

  黎安安抱鹿河回了南山里。她躲在街角等了十几分钟,果然看到那只熟悉的白猫窜了出来。跟他相处久了,渐渐也对他的表情、他的语气熟稔。听得出来他到底是真心讥讽还是言不由衷。

  她感觉鹿河今晚有些奇怪,似乎有些心事,不太开心。但为什么奇怪,为什么不开心,他不说黎安安也不会问。如果不是他出手相助,现在她八成是躺在医院里。所以丢了他一个人去看顾行年的演出,黎安安做不出。

  回到南山里后,黎安安照例给鹿河准备吃喝补充体力,让他尽快恢复。鹿河窝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一只肉爪枕在头下,模样难得有些蠢萌。跟他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黎安安给鹿河端来新鲜的龙利鱼片。转身又端来一锅泡面,还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里面配料堪称豪华,培根、鱼片、虾、牛肉丸、西红柿、金针菇、生菜,洒了芝士,还打了一颗鸡蛋。

  鹿河斜了她一眼,黎安安干笑:“今晚被吓到了,吃点东西压压惊。你放心,没把你的存货吃完。还有很多……”

  鹿河摇摇尾巴,跳上去把头埋进盘里。黎安安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牛肉丸。

  一人一猫大朵快颐,安静的客厅里不时发出悉悉索索的咀嚼声。

  鹿河猫着嘴吃完,抬起肉爪擦了擦脸。当猫当习惯了,这些事做起来都从善如流。每次看到他这副模样,黎安安就会忍不住想发笑,但内心又有一些柔软的东西被触动。她撑着肚子摊在沙发上,那些情绪终于被彻底赶走。

  今晚变成猫的鹿河似乎格外粘人。

  黎安安消化了会儿,靠在沙发上看书,他就跳上来趴在她怀里。她上楼,鹿河也跟着上楼。进房间,鹿河也跟着进。黎安安摊开书本做真题,他就跳上书桌窝成一团。

  要是今天以前,黎安安估计早一巴掌呼出去了。但现在,毕竟他救了她,毕竟她在他面前失了态,丢了人,怎么都算自己人了。对自己人能容忍的还是要容忍的。

  直到她洗漱完毕准备睡觉,才呵欠连天的把鹿河抱回了隔壁房间。

  鹿河没挣扎,任由黎安安把他塞进被子里。

  熄灯,关门。

  不一会儿一墙之隔响起了轻微呼声,跟窗外的风声、树叶摇曳声交织在一起。

  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定席卷了他。

  出租车事件后,下了两场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南山里在山上,温度比市区又低了几度。鹿河也越发懒,大约是以救命恩人自居,使唤黎安安更加变本加厉。黎安安已然把他当成自己人,对他也就愈发纵容。当然她自己也开始放飞自我,比如已经可以不洗脸披头散发地下楼,心安理得地吃掉鹿河做的早餐。虽然还是会照样招来吐槽或者警告,但是黎安安根本不当一回事,也就说说玩,肯定不会来真的。

  当然黎安安容忍鹿河的另一大原因是,她还指望鹿河给自己补课。鹿河现在每天都会回来的比较早,看他心情以及黎安安伺候的好坏,会时不时给她指点个迷津。黎安安自觉近段时间成绩突飞猛进,直接证据是黑面刘在课堂上的点名抽查,她居然把题目做出来了。

  余可一脸震惊的神情让黎安安很是受用,晚上到了南山里后,对鹿河更加和言善目。

  鹿河瞅了她一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黎安安干笑:“怎么会?!我这是对助班的由衷感谢!”

  鹿河哼了一声:“说吧,又有哪道题不会了?”

  黎安安立刻把课本打开:“助班,函数的这一章我之前基础不太好,你能不能给讲讲?”

  “你还得寸进尺了?”

  黎安安嘿嘿赔笑,但鹿河也没再说什么,翻开书本开始给她梳理知识点了。大概讲了半个小时,黎安安正听得专注,鹿河忽然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上次顾行年的演出,最后没去挺后悔吧?”

  黎安安诧异,都过了这么多天了突然问这个?

  “还好吧,反正后来跟学长解释了,他说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哼,那倒是又给了你更多机会跟他接触了。”鹿河冷冷瞥她一眼。

  “我没事闲的啊,每天忙着看书伺候你都还来不及呢。”黎安安没察觉,忙着消化刚才鹿河说的内容。

  “你不是对他一直挺上心?”鹿河若无其事地继续问。

  黎安安闻言立刻警惕,生怕鹿河又拿之前的情书说事,她义正言辞地开口:“再声明一次,我和学长只是普通的粉丝跟偶像,以前那是年纪小,你不要老觉得我对他有邪念!”

  黎安安原本以为自己的严肃脸会继续招来鹿河讥讽,但没想到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继续给她讲课了。而且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比平时还多讲了半个小时。黎安安心情很是高兴,最近在南山里和在学校的日子明显比以前好过太多了。

  不过最近在南山里鹿河变猫的时候日益增多。而且借着天冷,经常往黎安安怀里钻,自顾自睡得天昏地暗,让黎安安衣服上一身猫毛,清理起来实在有些麻烦。但这些也就算了。

  最后发展到有天周末黎安安睡眼惺忪地睁眼,发现鹿河正团成一团睡在自己头顶上。她发觉自己最近对鹿河有点太过纵容了,忍无可忍把鹿河轰走。

  等没多久看到看到鹿河人模人样的现身,没有丝毫羞赧的神色让她更加来气。

  “喂,你做猫的时候,能不能有点猫的操守?”

  “挺有操守的啊。”鹿河不以为然。

  “那你干嘛趁我睡觉跑到我床上,你自己没床啊?”

  “你没调好房间温度。我冷。”

  “你冷个屁。屋里早开地暖了。”

  “我格外怕冷些,尤其是猫的时候。不行吗?”

  鹿河喝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开口。

  “不行!万一你什么时候又恢复原形,多不方便?!”

  “不是没恢复?睡在你床头的就是只猫而已。有什么不方便的?你思想用得着那么龌蹉吗?”

  鹿河丢来一个意味深远的眼神。

  黎安安抢过鹿河要拿的三明治,阴森森地笑。

  “我这个思想龌蹉的人做的东西,你还是不要吃了。”

  鹿河危险地眯起眼,黎安安毫不畏惧地盯回去,示威似地咬了一口。

  好撑,刚才已经吃了一个了。她犹豫是继续吃还是扔垃圾桶,忽然身体不由自主被拖着往前方挪,黎安安瞬间已到鹿河跟前,动弹不得。

  鹿河低头咬了一口她手中的三明治,嘲弄地笑。

  看着他喉结滚动,吞下去。黎安安僵了,手还保持原来拿三明治的姿势。

  这么近的距离,亲密的好像刚才那一口是自己喂他的。而且这是明明是她已经吃过的,鹿河不是有洁癖的吗!

  黎安安蹭地一下满脸通红,扔了三明治慌不择路地跑了。

  没开灯的房间。瘦削男子苍白的脸在黑暗里格外醒目。他穿着件白色衬衣,坐在单人扶手沙发上,静静地望着南山里最高处的那栋别墅。那里亮着灯,看起来暖烘烘的,在萧瑟的深秋,那点温度极有诱惑力。

  一双眸子在阴影里熠熠,闪动着愤怒、残忍和狂热。像是受到攻击的野兽,伤口传来的疼痛和血腥味非但没有让他虚弱不堪,反而激起了他更汹涌的毁灭欲。

  “第一次能救,第二次能救。你能救多少次呢?鹿河。”

  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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