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少年
舞台侧方,宋应文站在候场区的入口处,看着杨胜从舞台上走下来的背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下一个就是他。
他把目光从杨胜身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
三天前那里还缠着一圈肌贴,医生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记得——“至少三天不能做高强度动作”。
他忍了两天,昨天开始做低强度的恢复训练,今天早上试跳了一遍副歌,落地的时候膝盖没有痛。
够了。
他不需要完美,他只需要完整地跳完这一支舞。
他想起自己刚进伴星的时候,十五岁,比杨胜晚一年。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天赋不错,基本功扎实,学舞的速度也不慢。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不错”的人。
不够好就是不够好,不突出就是会被淹没。
初舞台他拿了A,主题曲他拿了A,一公二公三公他全都留下来了,但网上讨论他的声音始终不多。
有人说他太稳了,稳到没有记忆点;有人说他像杨胜的影子,永远站在第二排;有人说他“实力不错但不出彩”。
他听见了。
但他没有辩解。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有一部分是对的,如果他真的足够亮眼,就不会有人这么说。
唯一能改变这一切的办法,就是在舞台上把那些话全部踩在脚下。
发现右腿拉伤的时候,他坐在练习室地板上,手按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段时间他每晚都会在别人都走光之后留下来,对着镜子走副歌的走位。
只走位,不发力,一遍又一遍地走,把每一个定点的位置刻进骨头里。
他想出道。
不是为了证明谁错了,是为了证明那些说他“不出彩”的人——他们看走眼了。
前奏响起来了。
宋应文走上舞台的时候,步伐很稳。
白色的舞台服在追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的表情依然是他一贯的那种从容,看不出一丝紧张。
他站定,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黑暗里。
观众席上看不见脸,只能看到那些闪烁的灯牌和应援棒——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暖橙色的,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音乐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动了。
从第一个八拍开始,他的动作就和以前不一样了。
发力点更靠里,幅度更克制,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收紧。
那种控制感他之前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过。
他跳出了前所未有的质感。
“夜色收走了所有方向——”
他唱得不急不慢,像在讲述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从唇齿间推出来,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才有的从容。
舞蹈动作同步进行,转体、定点、队形切换,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拍子上,却看不出任何吃力的痕迹。
副歌来了。
旋律往上爬了一层,他的声音也跟着往上推。
“我只有这一束光——”
副歌有一段极高难度的连续转体,他在训练时失误过十几次,后来何旭帮他拆解了发力顺序,才慢慢稳下来。
此刻他在台上完成这些动作时,像是全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替他找回那些失去的时间。
最后一个动作定住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彻底乱了。
他缓缓站直,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下颌线滴下来,落在舞台地板上。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听着从观众席上涌过来的那些尖叫和掌声,然后转过身,朝舞台侧方走去。
江洋靠在走廊的墙上,隔着半堵墙听着观众席上传来的尖叫声和掌声。
下一个轮到他了。
他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然后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杨胜和宋应文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进伴星,十四岁,比大家都小。
三个人被分到同一个练习班,第一次上何旭的课,被骂得狗血淋头——杨胜跳得太冲,宋应文跳得太收,他跳得又冲又收,四不像。
何旭当时说了一句话:“你们三个,一个太急,一个太慢,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干嘛。练三年再说吧。”
三年。
他真的练了三年。
从四不像到能完整顺下一支舞,从被何旭骂到哭着蹲墙角到能笑着跳完一整场考核,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走到这个地方、这个舞台——他付出了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
一公淘汰那天,他坐在选手宿舍里,抱着那只柴犬玩偶,以为自己真的走到头了。
然后何旭来了,说“东西先别收,我有办法”。
他没有多问。
他信他。
后来老师退赛了,他递补回来了。
网上有人说他不配,说他靠关系,说他只是运气好。
他全都看见了,但他没有哭,没有发动态,没有辩解一个字。
他只是走进练习室,把灯打开,把音乐放起来,开始跳舞,开始唱歌。
因为他知道,唯一能让那些人闭嘴的,是他站在舞台上,把每一个动作做到极致,把每一句歌词唱到心里。
“下一组,李不凡组,请就位。”
舞台监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江洋睁开眼,从墙边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
他今天的舞台服是银灰色的,领口有一排细碎的亮片,在走廊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走到候场区入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监控台的方向——那个人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没有抬头。
江洋收回目光,深呼吸最后一口,然后迈上了台阶。
从舞台侧方走出来的时候,追光还没有完全亮起。
他站在阴影里,能感觉到几千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极细的线,把他的皮肤和心跳连在了一起。
灯光亮了。
前奏响起来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消失了。
他的身体动了起来,银灰色的舞台服在追光下翻飞。
与此同时他举起话筒,开口第一句就把全场钉在了原地。
“Lights go down, the crowd is holding its breath——”
声音明亮而饱满,带着一种被质疑了太多次之后终于有机会回应的力量感。
他跳舞的时候比练习时更有力,地板动作、走位、表情管理——但最让人意外的是他的声音,在剧烈运动之中依然稳得像一块石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出去。
副歌的高音来了。
“This heart is a drumline, beating louder than the bass!”
他仰起头,把那一句高音直接抛了出去。
没有犹豫,没有保留,那个音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亮的弧线,撞上穹顶又弹回来,落在三千人的肩膀上。
他曾经在这一句上破过无数次音,练到嗓子出血,练到老师看不下去,说“你歇一歇明天再练”。
但他没歇,他换了一种更轻的方式重新练,从假声开始,一点一点地加上胸声,直到那个音变得又亮又厚。
此刻他站在那里,笑着唱完了那句高音,脸上的表情明亮而笃定。
他想出道。
哪怕曾经跌到谷底,哪怕被人说不配,哪怕他曾经以为自己真的走不下去了——他还是要出道。
不是要证明给那些人看,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最后一个音符落尽的时候,他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着气,眼角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
然后他站直,比了一个心。
那个动作做得有点笨拙,和他在舞台上行云流水的唱跳完全不搭,但观众席上响起了一阵笑声和欢呼声。
江洋咧开嘴笑了起来。
他转身跑下舞台,步伐比上来时轻盈了一大截。
三支舞,三首歌,三个少年,三个从伴星走出来的名字。
在追光落下、观众尖叫、音乐把整个场馆点燃的那个瞬间,他们终于都站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没有退路。
也不想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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