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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韦东毅:老许?


年前,李秀山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

他在炕桌上铺平信纸,笔尖蘸了墨水,悬了半天才落下去。

他在信里说:

【我到敕勒川了。这里很好,天很大,草原很宽,比我想象的还要美。我住在一个牧民家里,他叫许灵均,是个很好的人。他教我骑马,教我认草原上的草和花,还给我看很多书。他说人要读书,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能忘了读书。我现在每天早起放马,晚上看书,日子过得很有规律。我很好,别担心。等春天来了,野花开了,我再给你们写信。】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信封上是四合院的地址:四九城南锣鼓巷95号四合院!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怕写错了。

信寄出去后,李秀山每天都要去队部看一眼有没有回信。

队部办公室里有个旧木箱子,专门放知青的信件。

他去了好几次,每次都空着手回来。

许灵均也不问他,只是看他进了院子那个表情就知道了。

过了十几天,四九城收到信了。

那天傍晚,韦东毅下班回来,李秀芝递给他一个信封,“秀山来信了。”

韦东毅放下公文包,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看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他抬起头,面色古怪极了。

“怎么了?”李秀芝察觉到他表情不对。

“没什么。”韦东毅把信又看了一遍,“他被分到敕勒川了,住在一个叫许灵均的牧民家里。”

李秀芝没听出什么特别:“怎么了?这个许灵均有问题?”

“没有。”韦东毅摇头,“是个好人,只是……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他确实听说过。

电影《牧马人》里的那个老许,那个在敕勒川草原上放马、读书、等待了二十年的右派。

秀山被分到了敕勒川,还住进了老许家。

这特么的也太巧了吧?

李秀芝这一世是不可能和老许有瓜葛了,所以让秀山来填补这个空白?

这世间的因缘际会也太奇妙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想的。

有些事就是这么巧,巧到你说不清道不明。

李秀芝见他站在那里发呆,又喊了他一声:“东毅?你在想什么呢?”

韦东毅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位老朋友。”

“是你儿时的玩伴吗?”她说。

韦东毅笑了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说的这位老朋友就是老许,虽然他们素未谋面。

秀川本来带着小宝和小川在院里玩,听说哥哥来信了立刻跑过来。

他一把从韦东毅手里接过信看了好几遍,看完之后激动得脸都红了:“我也想去敕勒川!也想看大草原!”

李秀芝把他拽过来:“傻小子,你以为那是什么好地方?这会正冷死个人,我还担心秀山在那边晚上冷得睡不着。”

秀川瘪了嘴:“那等他夏天回来,我跟他说,让他下次带我去。”

回信是韦东毅写的。

他坐在桌边把信纸铺平,提起笔想了一下才落下去。

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收到来信,家里都好。秀川很想你,每天都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你提到的许灵均,替我向他问好。草原上风大,注意保暖。】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用浆糊抹匀了。

第二天上班路过邮局丢进了邮筒。

信进了邮筒之后他站在那里多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转身推上自行车走了。

半个月后,回信到了敕勒川已经是年后的事了。

队部办公室的旧木箱子里,秀山的信被一双手翻出来了。

他拆开站在门口就看了一遍,看完没有动。

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又看了一遍。

信上写“你提到的许灵均,替我向他问好。”他读到这里停了片刻。

姐夫不认识许灵均,但姐夫特意提了老许。

他把信折好,放进棉袄内兜里。

那一小块硬硬的纸隔着棉布贴在胸口上,像一个安安静静的承诺。

许灵均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胸口那个位置,没问。

他去灶台边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端过来递给他一杯。

两个人隔着炕桌坐着,外面风大,吹得窗纸哗哗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灵均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笑道:“看样子家里的回信到了!”

……

许灵均有一个秘密。

李秀山是偶然发现的。

那天他帮许灵均收拾炕头的旧箱子。

那箱子是个木头箱子,漆面磨得发白,边角的铁皮都锈了。

他伸手摸进去,摸到一件旧棉袄,底下压着张硬纸片。

掏出来一看,是张照片。

照片不大,边角卷了,纸面也泛着黄。

上头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俩辫子,穿一件碎花衬衫,笑的眉眼弯弯。

她笑的很干净,瞧着没啥烦恼。

背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娟秀,笔画挺细,不过已经糊了,有几处让水渍洇开,看不太清。

他凑近仔细辨认......“灵均,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这四个字稍清楚点,笔画很用力,写的时候估计挺认真。

他捏着照片愣了好半天。

这女人乍一看,像极了他姐李秀芝。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笑法,连嘴角弯的弧度都差不多。

第一眼他差点认错,心跳都跟着漏了一拍。

可再仔细瞅瞅又能分清,这不是他姐。

鼻子比他姐挺点,下巴比他姐尖点,也就眉眼跟气质有几分像。

许灵均从门口进来。

他带着一身冷风,肩上落着几粒雪。

他看见李秀山手里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

李秀山抬起头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照片递过去。

许灵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那是我以前的对象。”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结了疤的事。

他拿着照片走到箱子边放回去,动作很轻,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

“她在城里等我,等了三年!后来我写信让她别等了,她就嫁人了。”他说完这句话,把箱子盖上了。

盖子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秀山坐在炕沿上瞅着那箱子。

他想问句“你不后悔吗”,到底没问出口。

他能察觉到许灵均放照片那会儿,动作里带着股极轻的迟缓,像是不舍,又像是真放下了。

“许大哥。”李秀山出声了,“以后我陪你过年。”

许灵均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李秀山就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头,腰板挺的笔直。

许灵均看了他好半天。

然后笑了。

“好。”

....

那天傍晚的天色,透着股子不对劲。

草原尽头的云层哪是飘过来的,根本就是堆起来的。

铅灰色,一层摞着一层,厚的跟有人在天上码砖头似的。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生铁一样的冷意,吹在脸上活像拿刀片子往肉里招呼。

李秀山正搁院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把斧头一搁,他抬头望了望天。

许灵均从马厩里出来,腰上挂截旧缰绳。

眯眼瞅了瞅远处那堆云,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今晚怕是要下大雪,真够呛!”

劈好的柴火往墙根一撂,李秀山问:“那马咋办?”

老许转身去解缰绳,声音从马厩里飘出来:“得往北坡赶,那边有个避风的凹地。别愣着了,搭把手!”

接过丢来的一条缰绳,李秀山跟着钻进马群,俩人开始往北撵。

风一阵比一阵猛,吹的人根本睁不开眼,就跟有人拿砂纸在脸上搓似的。

裹紧那件旧棉袄,李秀山缩着脖子跟在马群后头,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

帽子被风掀起来,他又赶紧摁回去,摁了两回实在摁不住,索性把帽檐压得死死的,整个人快蜷成一个球了。

许灵均倒是稳稳当当骑在马上。

他手里挥着一根细鞭,嘴里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吆喝声,那声音混在风声里却格外有穿透力,像一根线把快要散开的马群硬往回拽。

有几匹不安分的马想往侧边溜,被他一声喝就兜了回来。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北坡。

雪也在这时候正式开整了。

刚开始是细碎的小雪粒,打在脸上生疼,跟被人用弹弓崩似的。

李秀山搓了搓脸,呼出一口白气。

没过多久雪粒就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往下砸,天地之间很快就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许灵均把马群赶进那处凹地里,又和许灵均一起用干草垛把风口堵住。

马匹挤在一起,打着响鼻,它们倒是比人抗冻。

干草垛堆好以后,风被挡在外面大半,凹地里稍微安静了些。

两个人退到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谁也没说话,就那么仰着脖子看雪。

雪太大了,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李秀山伸手拂了一把,拂完又落一层。

火也没法生,风大得火星子刚冒出来就被吹灭了。

“这雪要下多久?”李秀山把声音提高了点,怕被风声盖住。

许灵均没回头,还是盯着雪幕:“看这架势,至少一夜。”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嗯,干等着!等雪小了,再想办法回去。”

李秀山紧了紧棉袄领口,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冷倒是其次,主要是这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这么大的风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像被这个世界给忘了。

许灵均从怀里摸出一个旱烟袋,装了一锅烟。

火柴划了好几下,都被风吹灭了。

他索性把烟袋收了回去,往树干上一靠:“算了,不抽了。”

李秀山看了他一眼:“许大哥,你以前也遇到过这种天气吗?”

许灵均想了想:“遇到过,每年冬天都得来几回!不过这么大的雪,倒是少见。”

“那以前你们怎么过来的?”

“熬着呗。”许灵均的声音很平淡,“雪总会停的。”

李秀山没再问了。

他靠在树干上,听着风声、雪声、还有马群偶尔发出的低鸣声。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方向都辨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四九城的家,想起父母和弟弟,想起李秀芝在灯下缝棉袄的样子,想起韦东毅每次出门前都要叮嘱一句“活着回来”。

许灵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想家了?”

李秀山没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许灵均没有接话,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想家是好事!说明心里头有惦记的人。”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李秀山那边推了推一个用旧布裹着的东西:“拿着,热乎的。”

李秀山接过来,隔着布能感觉到一股暖意。

他打开一看,是两个烤土豆,还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藏的?”李秀山捏了捏其中一个,有点烫手。

许灵均说:“出门的时候揣的。想着半夜要是饿了,总能垫一口。”

李秀山把其中一个递回去:“一人一个。”

许灵均摆摆手:“你吃,我吃过了。”

李秀山没信,但还是把那个土豆掰开,吹了吹,咬了一口。

面面的,带着一股柴火烤出来的焦香。

他把另一块递到许灵均面前:“一人一半。”

许灵均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慢慢吃了。

两个人在风雪里坐着,啃着烤土豆,谁也没再说话。

雪落在他们身上,铺了薄薄一层,像两座挨着的小雪堆。

风从凹地外面灌进来,带着狼嚎一般的声音,但那声音被风声盖住了一大半,听起来也就不那么吓人了。

李秀山把最后一块土豆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麻,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许灵均把旱烟袋重新装好,这回雪小了,他终于把火点着了。

火光照亮了老许那张脸,照出眼角的皱纹跟鬓角的白发。

远处的雪幕里,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嗥叫。

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李秀山没动。

只是跟许灵均一块背靠老榆树,迎着这漫长的雪夜。

半夜,一声嚎叫把李秀山惊醒。

那动静从远处传来,拖的又长又尖,就跟有人拿钢丝在风里拉了一嗓子。

他整个人猛的坐起来,心脏哐哐砸胸口,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攥紧手里的鞭子,他声音发紧:“啥东西?!”

老许也醒了。

侧着头听了一会,他坐直身体,目光投向那片白茫茫的雪幕,只说了一个字:“狼。”

这字一出来,像块冰直接砸进李秀山心窝里。

还没等他明白过来,第二声嚎叫响了。

比刚才近了一大截,像是贴着地面滚过来的。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从不同方向一块响起,此起彼伏的,像在互相递消息。

攥着鞭子的手开始发凉,李秀山听的出来,那些动静正朝他们这边收拢。

许灵均站起来。

走到凹地边缘,他眯眼往雪幕里看。

雪太大,啥都看不清。

但嚎叫声越来越近,近的能听见爪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响。

回头看了李秀山一眼,老许说:“它们冲着马来的。”

声音很平静,但李秀山听的出来,那平静底下绷着根弦。

李秀山也跟着起身,走到他身边挨着站住。

握着那根赶马的鞭子,手指头有点抖,但腿没往后缩:“咋办?”

“守住。”许灵均从腰后拔出把短刀。

这是平时割草绳用的,刀刃磨的很利,在雪光里泛着点冷白。

他把刀递过来:“拿着。”

李秀山接过刀,刀柄冰凉,硌着掌心。

他握紧了刀,问:“你呢?”

从树根底下抽出根粗木棍,许灵均掂了掂。

木棍有他小臂那么粗,一头还带着几根断茬。

握在手里抡了一下,他说:“我还有这个。”

话音刚落,狼嚎声开了闸似的涌上来。

雪幕里开始出现晃动的黑影,一只...两只...三只......那些黑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最让人发毛的是它们的眼睛,绿幽幽的,一簇一簇的在黑暗中亮起来,像鬼火一样在雪幕里飘来飘去。

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只。

李秀山只知道那些绿眼睛在慢慢逼近。刀握的更紧了,手心全是汗。

老许站他旁边,把那根木棍横在身前,肩膀往下压。

“别慌,”他说,“它们也在试探。”

咽了口唾沫,李秀山问:“试探啥?”

“试探咱们是不是好捏的柿子。”

老许的语气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啥。

但李秀山知道,这一夜注定不会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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