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保持一致

下午教的是缝法。跟阿鬼以前用的双针交叉完全不一样——新缝法是单针走一条弧线，每一步的入针方向和拉线角度都需要重新调整。阿鬼试了两次，拉线的时候方向不对，线迹在皮面上歪了一小段。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走线，没说错也没说对，只是把针接过去走了一遍，说"线走的方向是从外往里翻，不是顺着皮面拉平"。她看着老师的手指和针尖在皮面上的运动轨迹，那根线从起点开始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弧线依次穿过每个孔道，拉紧，然后继续前进，每一步的方向都跟她对力的惯有预期相反。她记住了那个转折点的位置，重新穿针开始试。走完一段线之后她翻过来看了看，线迹比第一次直了不少，但弧度在转角处依然有一处轻微的偏移。
当天课程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鬼把工具收好，跟老师说了句明天见，推门走出去。她没有直接回酒店，先去附近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然后回房间把今天用的废料和工具摊在桌面上。酒店房间不大，一张书桌靠着窗，她把台灯打开，把白天老师示范时她记住的那几个步骤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然后拿起料子开始练。她先练边角的弧线处理，试着调整刀刃下压的角度和速度，在废料上来回走了十几段，找到一段角度相对准确的，在那段边缘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做记号。然后换缝法，她把白天老师纠正她的那个步骤在废料上反复走了好几遍，拆了又重新穿过同一条线多次，直到拉线的感觉和她平时的动作习惯渐渐融合成了一种顺手的节奏，然后才停下来。
她练完那段缝法之后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她把工具收进包里，把废料叠好放进垃圾桶，去洗了把脸。镜子里自己的脸被台灯照久了，眼周微微泛红，手指上有几道蜡线留下的浅痕。她关了灯躺下，眼睛在黑暗中习惯了一会儿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她把今天学的东西又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确认了自己记住了每一步的顺序，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了肩膀的位置，闭上眼睛。
第二天的课阿鬼仍然是话最少的那一个。别人在休息的时候会互相聊几句各自做的方向或者互相看看作品，她没有站起来走动，靠在工作台边上低头把那块已经练过很多遍的废料边缘又走了一遍。老师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把她那块废料拿起来看了看弧线的连贯性，没说别的，放下了。
晚上回到酒店她照旧练到很晚，在睡意覆盖大脑的前几秒，她的手指还保持着走线的姿势，在空中无意识地重复着穿针拉线的循环动作。
第三天上午老师带着大家做一件成品。阿鬼选了最常规的尺寸，把新学的缝法用在包底的转角处，封边用了新工艺处理，收线的位置比来之前多留了一段余量，压平之后看起来跟第一天的作品放在一起，圆润度和收尾的细致程度能看出区别。老师说"进步很明显"的时候她正在清点工具，数完确认东西都收齐了，拉上包的拉链说了一句谢谢，推门走出了工作室。外面是第三天午后的天光，阳光比她来的时候明亮一些，落在她面前的街道上，铺展成一整片还没有被云层遮挡的完整的金黄。她在那片光里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了手指关节处的几个红点正在自行消退。然后她沿着街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下午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路面上，笔直而清晰，带着她一路往前走。
回到铺子的那天上午，阿鬼来得比平时早了一点，开锁推门的时候小满还没到。她换了鞋，把带回来的工具包放在工作台旁边，站在铺子中央看了一圈。货架上那些成品排列整齐，工作台上摊着她走之前做到一半的订单，工具盒里的裁皮刀和铲边器跟它们被留下的位置保持一致。那排成品的光泽在晨光里均匀而有序，每一件的摆放角度都跟阿鬼走之前确认的一致。
她先去水槽边洗了手，然后把工具包打开，把短训班带回来的那把铲边器和老师推荐的一卷新蜡线放在工具盒的最上层，拉开抽屉把旧铲边器往里推了推，留出一段距离，然后合上了抽屉。她站在工作台前面，从架子上挑了一块跟平时厚度差不多的皮料，用指甲在皮面上划了一道定位线，按照记忆里的尺寸量好、裁好、用笔画好了边角的辅助线，动作连贯通顺。她把那块料子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做其他备料准备，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把新学的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伸手拿了那把新铲边器。
她沿着画好的线走了一段边角。刀刃接触皮面的时候跟她出发之前用的感觉不一样——不是旧工具的差别，是她自己的手跟刀刃之间那次配合的方式变了一种角度。她走完一圈之后把那块料子拿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看了看边角的弧线，那段弧线的过渡比以前的更圆润，转折处的连接也更顺。她把那块料子放下来，继续往下走下一道工序。
整件成品做完花了比平时稍微长一点的时间，中间有几处她不熟悉的步骤停顿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忆了一下再继续往下走，但最终完成的时候成品的整体效果跟从前不一样了——走线的疏密比之前更均匀，收线处经过调整后压得更平整，封边的触感摸上去也比以往更绵密，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从触感中分辨出更细微的厚度变化和颗粒大小。她把那件成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正反面都看了，又在不同光线角度下看了看，最后站起来把它放到了货架最上层正中央的位置。它背面的走线弧度跟货架上其他成品的收尾方式放在一起的时候，线条之间的重合度减少了一些间隙，弧度覆盖的范围比以往更往前延伸了一小段。她没有把那件成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只是让它跟其他成品的朝向保持了一致，与其他成品一起均匀地排列在那里。
那天下午小满在做一件背包。阿鬼在对面裁另一块皮料，偶尔抬起头能看到小满手里的针线在皮面上按照她熟悉的节奏来往穿梭。小满做到收边的时候，阿鬼听到她那边砂纸的摩擦声停了一下。小满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货架前面，在那件新放上去的包前面站住了。她没有伸手去碰它，先是看了看包盖的走线走向，然后目光沿着封边的弧线走了一圈，又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看了看转角处的处理方式，然后直起身转过头来，侧脸对着工作台的方向说了一句：
"阿鬼姐，这个边是不是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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