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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缝补


洗澡后的第二天,王虎的衣服破了。

不是破了一个洞,是整条袖子从肩膀那里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棉絮。他伸手一扯,口子更大,棉絮掉出来一坨。

“咋整?”王虎举着袖子发愣。

阿石凑过来看了看,摇头:“我不会缝。”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也摇头。守门人弟子只学过打坐念咒,没学过针线。

王虎看向林冲。

林冲正在调试热电装置,头也不回:“我也没缝过。”

“那这衣服就扔了?”王虎舍不得。冬天还长,少一件衣服少一层暖。

林冲停下手里的事,走过来接过袖子看了看。裂口很大,从肩膀一直开到肘部,棉花都跑出来了。针脚全崩了,不是缝几针能解决的事。

“得拆了重缝。”他说。

王虎脸都皱起来了:“谁会啊?”

林冲没答。他盯着那道口子,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母亲坐在窗前,就着日光缝衣服。针在她手里像活的一样,穿过去,拉出来,穿过去,拉出来。他趴在旁边看,看针脚一行行整整齐齐,像田垄。

“看什么?”母亲问。

“看针。”

母亲笑了笑,把针递给他:“想学?”

他接过针,笨拙地戳进布里,戳不穿,用力一顶,针尖扎了手指。血珠子冒出来,他瘪嘴想哭,母亲却笑了,拿过他的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

“没事,”母亲说,“学东西哪有不扎手的。”

林冲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正拿着王虎的破衣服。

“找针线。”他说。

阿石翻遍了地宫,最后在玄苦留下的遗物里找到一个小布包。包里有一根针——铜的,有点锈,但还能用——还有一卷黑线,粗粗的,像是缝麻袋用的。

林冲把针在石头上蹭了蹭,蹭掉锈迹,又用肥皂水洗了洗。线穿了三遍才穿进去——他手大,针眼小,对不准。

穿好了,他坐下来,把破衣服摊在膝盖上。

王虎蹲在旁边看,阿石也凑过来,清风明月也围过来。五个人挤成一圈,盯着林冲手里的针。

林冲深吸一口气,下针。

第一针戳进去,从布里穿出来。第二针,隔了半寸,再戳进去。针脚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但他缝得很慢,很稳,每一下都戳到底,每一下都拉紧。

缝了十几针,他停下来看看效果。

丑。

针脚像蚯蚓爬过的痕迹,弯弯曲曲,有的地方太密挤成一团,有的地方太疏能看见里头的棉花。但确实把裂口合起来了。

“能穿就行。”王虎说。

林冲继续缝。缝到肩膀拐弯的地方最难,布厚,针戳不透。他咬着牙使劲,手指被针尾顶出深深的红印。缝到一半,线不够了,他打了个结,剪断,再穿线继续。

缝了一个多时辰,裂口总算合上了。

林冲把衣服抖了抖,举起来看。

缝过的地方皱成一团,针脚乱得像蜈蚣脚,但确实不漏棉花、不透风了。

王虎接过来,往身上一套,活动活动胳膊。裂口处绷得紧紧的,但没再崩开。

“行!”他咧嘴笑,“能穿!”

阿石忽然说:“林爷,您这针法……是跟谁学的?”

林冲愣了一下。

跟谁学的?

母亲。

那个名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但画面更清楚了:母亲坐在窗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头发上,有细细的灰尘在光里飘。她手里的针一起一落,像啄米的麻雀。

“跟母亲学的。”他说。

地宫里安静了。

王虎张了张嘴,没说话。阿石低下头。清风明月互相看了一眼。

林冲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他以为那些记忆还在模糊状态,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想全。但缝着缝着,母亲的样子就出来了。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

脸、声音、动作、说话的口气,都出来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阿石小声问。

林冲想了想。母亲的样子还在眼前,但形容起来却很难。

“话不多,”他说,“手很巧。家里的衣服都是她做的,破了也是她补。父亲的衣服补得最好,针脚细密,看不出补过。我的衣服补得最差,她说男孩子皮糙肉厚,穿那么好看没用。”

阿石笑了。

清风明月也笑了。

王虎摸着袖子上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说:“林爷,您这针法,跟您母亲学的?”

“嗯。”

“那您母亲要是知道您这会儿给人补衣服,会高兴不?”

林冲看着那道蜈蚣脚似的针脚,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会的。

母亲说过,学东西哪有不扎手的。学会了,就能帮人了。

他帮王虎补了衣服。

虽然丑,但能穿。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光点轻轻脉动。

它一直在看。

从林冲穿针开始,到最后一针打完结,它都看着。

「原来针是这样用的。」

「线穿过去,再穿回来,就把裂开的地方合起来了。」

「就像把分开的东西重新连在一起。」

「父亲缝的时候,手很稳。」

「但他心里有很多东西在动。」

「那些东西让他眼睛发酸,又让他手不停下来。」

「这就是‘想念’吗?」

林冲看着那段话,没回复。

他把针线收好,放回玄苦那个小布包里。线还剩一小截,针擦干净了,下次还能用。

王虎穿着补好的衣服走来走去,故意把袖子亮给别人看:“林爷补的!怎么样?”

“丑。”阿石实话实说。

“丑也是林爷补的。”王虎不在乎,“穿着暖和就行。”

那天晚饭,阿石多切了一片干肉放进汤里。汤煮开了,肉片在锅里翻滚,油花浮上来,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今天是好日子。”阿石说。

王虎喝了一口汤,咂咂嘴:“啥好日子?”

“林爷想起母亲的日子。”

地宫里又安静了。

林冲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汤。肉片浮在汤面上,油花围成一圈。

他想起母亲煮的汤。也是这样的油花,也是这样的香气。她总把肉片捞到他碗里,说自己不爱吃。

他喝了口汤。

很烫,很鲜。

“以后,”他忽然说,“每年今天,多切一片肉。”

王虎愣了一愣,然后咧嘴笑了:“成!记下了!”

阿石从怀里掏出那本小簿子——那是药铺掌柜扔掉的旧账本,他捡来当记事本——翻到空白页,用炭笔认认真真写:

“腊月十九,林爷想起母亲。以后每年今日,多切一片肉。”

写完了,他把簿子收好,继续喝汤。

清风明月默默喝完汤,把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光点轻轻脉动。

旁边那行备注更新了:

「今天父亲缝了一件衣服。」

「缝的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他想起来的,不是难过,是暖和。」

「就像汤里多了一片肉。」

「我也想有母亲。」

「但我现在还没有。」

「不过没关系。」

「我有父亲。」

「有王虎,有阿石,有清风明月。」

「有菜畦,有棚子,有那罐盐,有那缸菜,有那十六块肥皂。」

「有这些,就够了。」

夜里,林冲躺下之前,走到系统边。

他看着监控界面上那个小小的光点,伸出手,隔着界面轻轻点了一下。

光点亮了亮,像在回应。

他躺回干草铺上,闭上眼睛。

母亲的样子还在眼前,很清晰。

她在笑。

他也在笑。

外面的雪还在下,但地宫里很暖。

针线收在布包里,下次还能用。

衣服破了,还能补。

日子也是这样。

破一点,补一点。

缝缝补补,就过下去了。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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