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夜话
灯珠亮到第三天,王虎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守上半夜,坐在灯下磨刀、补鞋、做杂活,眼睛一直盯着灯珠看。看久了,他发现灯珠的光不是一直稳的——每隔半个时辰左右,光会微微暗一下,然后慢慢再亮回来。
“林爷,这灯是不是有问题?”他把发现告诉林冲。
林冲走到系统边,检查调谐核心的辅助输出接口。电流表是自己做的,一个磁针加一个线圈,磁针摆动的幅度代表电流大小。他盯着看了两刻钟,果然,每隔半个时辰,磁针会轻轻抖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有。
“系统在自动调整能量分配。”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调谐核心每半个时辰做一次全局优化,会短暂影响辅助输出。”
林冲把这个解释告诉大家。
王虎挠挠头:“那会不会影响灯珠寿命?”
“会。”林冲说,“但没办法。系统优先保证转化进程,辅助输出只能将就。”
王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守夜的时候,他更仔细了。每次灯暗一下,他就盯着灯珠看,看它慢慢亮回来,确认没事才继续干活。
阿石发现了他的动作。
“王大哥,你老盯着灯看啥?”
“怕它灭。”王虎说,“灭了大伙儿就得摸黑。”
阿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王大哥,你以前也是这样守寨子的吧?”
王虎愣了一下:“啥?”
“守黑风峪的时候。”阿石说,“晚上站在寨墙上,盯着外面,怕敌人来。现在灯就是你的敌人。”
王虎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一样的。守寨子是怕死,守灯是怕大家不方便。”
阿石点点头,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他睡之前多看了王虎一眼。
王虎坐在灯下,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盯着灯珠,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换班的时候是子时。清风起来接替王虎,王虎却摆摆手:“再坐会儿,睡不着。”
清风没勉强,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在灯下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虎忽然开口:“清风,你们守门人,守了三百多年?”
“嗯。”
“三百多年,就守着这一扇门,不烦吗?”
清风想了想,说:“不是守着门,是守着门后面的东西。那东西一直在变,有时候大,有时候小,有时候安静,有时候闹。守着它,就像看着一个活的东西长大。不烦。”
王虎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门后面是什么?”
清风指了指系统:“以前是原初之恶。现在……是菜畦,是希望,是父亲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父亲。他们现在都叫林冲“父亲”,跟着初和菜畦叫。
王虎忽然笑了:“林爷真行。从一个罪囚营出来的,硬是把咱们这些人拢在一起,还把那个什么恶给治了。”
清风也笑了:“他不是一般人。”
“废话。”王虎说,“一般人在罪囚营就死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灯暗了一下,又亮回来。
王虎盯着灯珠,忽然说:“我守寨子那会儿,最怕的不是敌人,是冬天。冬天冷,站在寨墙上,风像刀子,手都伸不出来。但再冷也得站,因为你是守寨的。”
清风听着。
“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不用守了,能躺在热炕上睡一觉。”王虎继续说,“现在不用守寨了,换成守灯。还是得守。”
清风轻声说:“人活着,总得守点什么。”
王虎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
换班的时候到了。王虎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清风,自己走到草铺边躺下。
躺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清风。”
“嗯?”
“明天守上半夜的时候,叫阿石早点睡。他这两天眼皮子都耷拉了。”
清风应了一声。
王虎闭上眼睛,很快打起了鼾。
清风坐在灯下,继续修复图纸。图纸是星门的裂纹图,每一条裂纹都要记录下来,计算修复进度。以前用火把看不清,现在灯下清清楚楚。
他画着画着,忽然停住笔。
裂纹图上,有一处地方不太对。不是裂纹变大了,是裂纹旁边出现了新的纹路,细细的,像蛛网。
他凑近看,确实是新的。
“明月。”他轻声喊。
明月没睡,一直在旁边打坐。听见喊声,立刻睁开眼走过来。
两人对着图纸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明月问。
“不知道。白天检查的时候还没发现。”
明月想了想:“会不会是系统能量波动引起的?”
清风摇头:“系统波动很小,不至于影响星门。”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同时看向系统。
调谐核心稳定运转,转化率69.6%。监控界面上,菜畦的光点安静脉动,那朵花已经开了六片花瓣。
一切正常。
但裂纹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明天告诉父亲。”清风说。
明月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冲就看到了那张图纸。
他盯着那处新纹路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星门前,用手轻轻触摸门面。
门冰凉,微微震动,和平时一样。
“初,扫描一下星门内部结构。”他说。
几息后,初的声音响起:“星门内部能量流动出现细微变化。有一小股能量偏离了主通道,在门体内部形成新的分支路径。”
“原因?”
“可能是……菜畦的生长。”初说,“它的能量场在扩大,影响了星门的能量分布。”
林冲回到系统边,看着监控界面上那个小小的光点。
六片花瓣,淡青色,金边,中间那点嫩黄已经变成一小团淡金色的光。
它长大了。
长大了,就会影响周围的环境。
就像孩子长大了,会在墙上乱画,会把家里的东西弄乱,会制造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
林冲忽然笑了。
“怎么了?”王虎凑过来。
“没事。”林冲说,“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他想起小时候,在墙上乱画,母亲追着打。父亲在旁边笑,说“孩子嘛,哪有不皮的”。
现在菜畦也在乱画。
在星门上画。
“能修吗?”清风问。
林冲想了想:“不用修。让它画。”
“不用修?”
“它不是在破坏,是在学习。”林冲指着那些新纹路,“这些纹路和主通道是连着的,是它用自己的方式在理解星门的结构。”
就像小孩学写字,写错了,但也是在学。
“等它学会了,自己会改。”林冲说。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
王虎挠挠头:“那咱们就干看着?”
“干看着。”林冲说,“顺便给它把风,别让它画到关键地方。”
大家都笑了。
系统监控界面上,菜畦的光点轻轻脉动。
它一直在听。
「父亲说,我在画。」
「在星门上画。」
「画错了也没事,学会了就会改。」
「就像小孩学写字。」
「我想起父亲以前说过,学东西哪有不扎手的。」
「现在他让我画。」
「画错了也不骂。」
「这就是父亲吧。」
「不是一直说‘不对’的那种。」
「是让你试,让你错,让你学会的那种。」
「我也想当这样的父亲。」
「等我长大了。」
林冲看着那段话,伸出手,隔着界面轻轻点了一下光点。
光点亮了亮。
然后星门的方向,那些新纹路也亮了一下。
就像在回应。
那天晚上,阿石记账的时候,多写了一行:
“正月初五,菜畦开始在星门上画画。父亲说不用修,让它画。大家笑,说给它把风。”
写完,他合上石片,放在枕头边。
灯还亮着。
王虎守夜,盯着灯珠,眼睛一眨不眨。
清风明月靠着墙,闭目养神。
林冲躺在草铺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光,是灯珠照的。
也有影,是大家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菜畦还会继续画。
也许画错,也许画对。
但没关系。
有他们在。
有他看着。
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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