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炮火连天,血战山海关
天色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毡布,低低地压在山海关上方。
风不大,从北面缓缓地灌过来,带着一股尘土和硝石混在一起的干燥气息。
城墙上的哨兵已经在清晨的第一道天光里看到了远处的异象——大靖军和西戎骑兵的营地里,有无数黑点在移动,像一群正在集结的工蚁,朝着城墙的方向缓缓推进。
云铮站在城楼上方,眯着眼望向那片正在逼近的深色阵列。
这段时间,大靖军营里,不时传来爆炸声,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云铮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压下心头的不安,看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望筒,对身边的陈虎说了一句:“传令各营,按最高警戒布防。把所有弩手调上城墙,能上多少上多少。”
陈虎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去传令了。
云铮在城楼上又站了片刻,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正在向前推进的黑点阵列。
他注意到那些黑点的移动速度比以往的攻城队列慢,间距也比正常的步兵阵列更密,像是在保护中间夹带的东西。
大靖军的阵线在离城墙大约两三里处停住了。
前排的步兵蹲下,后排的盾手上前合拢,组成了一道连续的盾墙。
盾墙后面有大量的身影在快速动作,像是在往什么东西里填装什么。
云铮看不到他们在具体做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那种密集有节奏的动作,不是正常的攻城器械组装。
他转头对身侧的传令兵说:“速速传令,让各段城墙的弩手提前上弦。”
命令传到各段城墙的时候,大靖军的第一波投掷已经开始了。
第一批陶罐被抛投出来的时候,城墙上的人都看得很清楚——黑灰色的圆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点分散在城墙根部附近,有的砸在砖面上弹开了,有的滚进了墙根的排水沟里。
那种抛射方式看起来不太精准,像是用简易的弹射装置强行投送过来的。
城墙上有人松了口气,以为又是那种声响大损伤小的老玩意儿。
但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
第一批陶罐落地的瞬间,炸开的声响比云铮记忆中任何一次轰鸣都更短促、更密集。
“砰!”
“砰!”
“砰!”
不是一声巨响,而是连续几道紧密相连的爆裂声,震动从城墙根部迅速传上来,站在城楼上的士兵们脚底的砖面在微微颤动。
烟尘从墙根处腾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的薄烟,而是带着焦黑颗粒的浓浊烟柱。
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
“砰!”
“砰!”
“砰!”
数百枚陶罐被分批投送到城墙下方,落点集中在西侧和正北交接的那段墙面上。
爆炸的声音已经无法数清次数了,形成了一道持续的低沉轰鸣,在城墙根下不断地积累、叠加,像是在用铁锤持续击打同一道接缝。
城墙砖面的裂缝开始扩大,碎石从砖缝间隙里崩落下来,墙根处的排水渠被炸碎的砖块堵住了一半。
云铮在城楼上稳住身形,一把按住了身边一个差点被震动晃倒的年轻士兵。
“放箭!”
云铮大喊,目光死死地盯住正北方向那段墙面——那是他刚刚命人补过的那段裂缝的位置,但此刻那些新补的砖面正在持续的爆炸冲击中不断剥落,露出下面越来越松动的旧墙体。
训练有素的弓弩手在云铮话音落下时,齐刷刷射出弩箭,无奈距离太远,伤害有限。
“西侧、正北交接处——”云铮侧过头朝传令兵的方向喊了一句,“让预备队往那段城墙后方集中,一旦墙体出现缺口立即填堵,不能让他们趁势冲进来。”
“是,大将军!”传令兵大声应着,沿着城墙内侧跑走了。
云铮重新转头看向那段正在被连续爆炸冲击的城墙段,砖面的裂缝已经从最初的几道细纹扩展成了几道宽的裂口,透过裂口能看到城墙内侧的泥芯层正在簌簌地往下掉落碎土和石块。
新补的石灰浆还来不及完全干透就被震松了,混着碎砖和泥浆一起从断面上滑落下来。
他在城楼上方继续站着,手扶着垛口边沿,目光落在墙体上那些正在快速扩展的裂缝上。
那些裂缝的走向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一道主裂缝在第三轮爆炸之后已经贯通了墙面内外,从墙根延伸到了大约一丈高的位置,宽度已经足够让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墙体内部的泥土和碎石正在顺着那道裂缝向外滑落,墙面的承重结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最后一轮陶罐在那一刻集中落在了那道主裂缝的正下方。
“砰!”
“砰!”
“砰!”
连续六七声几乎连成一串的爆响之后,正北段城墙终于从裂缝的位置开始向内倾斜了。
先是顶层的砖面往下塌了一片,然后是中间层的大块墙体整体向内侧倒去,带着一整片灰黑的烟尘和碎石,发出了一声沉闷到极点的轰响。
尘土从塌陷处翻涌起来,像一道浑浊的瀑布在瞬间升到半空中,把那段城墙的断面彻底裹进了灰黑色的幕帐里。
烟尘还没有散尽,缺口就已经暴露出来了。
缺口形成的那一瞬间,城墙上的所有人都在那声轰响之后惊呆了一瞬。
那段塌陷的缺口宽了约两丈,断面的边缘参差不齐,被炸碎的砖块和石灰碎屑堆成了斜坡形状,从城墙外侧一直延伸到内侧的空地上。
烟尘还在翻滚着没有散去,像一层厚重的暗灰色帷幕低垂在缺口上方,遮住了缺口内外大部分的视野。
但云铮知道那片烟尘下面已经有人在动了。
他在城楼上看到了缺口外侧正在快速收拢的深色人影,那是大靖军在缺口形成之前就已在盾墙后方备好的冲锋队列,只等墙体一塌就顺着斜坡往里冲。
脚步声从缺口方向传过来的时候,像是被烟尘裹着的一阵被闷住的潮水,低沉而密集。
“缺口堵上——”云铮的声音从城楼上传下去,不高但足够穿透那片正在翻涌的烟尘,“弩手——三段递射!”
正北段城墙两侧尚未塌陷的墙段上,弩手们已经提前上好了弦。
第一排弩手在缺口两侧的垛口处同时探出身来,朝缺口内侧即将涌入的敌军前排放箭。
改良弩的射程在这一刻发挥出了关键的压制作用,箭矢落点密集地覆盖了缺口内侧斜坡的入口范围,把第一批涌入的队伍钉在了斜坡的顶端位置。
但大靖军的数量太多了。
缺口外侧的步兵阵列在陶罐投掷期间就已经推进到了极近的位置,那些临时盾车在缺口形成之后立刻转向合拢,形成了两道平行的盾墙通道,把后续的步兵源源不断地从缺口处输送进来。
改良弩虽然射程和穿透力都优于旧款,但面对这种持续不断的密集涌入,每射完一轮就必须要装填的间隙依然是致命的。
第一排弩手退后装填、第二排顶上射击、第三排准备接替——三段递射的节奏在最初的几十息里确实有效地压制了缺口的流量。
但到第四轮的时候,缺口内侧堆积的敌军尸体和伤兵已经占据了斜坡的大部分面积,后面的步兵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向前推进,前锋已经越过了斜坡的底部,开始向城墙内侧的空旷地带散开。
云寄尘在缺口内侧列好了阵型。
他带了西侧城墙抽调的预备队六百人,盾牌叠盾牌排成了三层横阵,压住了缺口内侧最宽的一侧出口。
裴寒亭从另一侧赶来,带着他从侧翼绕过来的三百名刀手,封住了缺口内侧另一侧的去路。
两人在烟尘中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各自转向了自己的阵线。
大靖军的步兵在前,西戎部落的骑兵在后,越过了斜坡底部之后分成了两股,一股朝云寄尘的盾阵方向冲压,一股朝裴寒亭的方向迂回。
盾阵最前方在接敌的一瞬间发出了密集的撞击声,刀盾相交、甲胄摩擦、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比方才陶罐的爆炸声更近、更直接,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到了一道狭窄的空间里。
云铮在城楼上已经拔刀加入了城墙西侧的防守。
那段城墙虽然没有出现结构性坍塌,但在连续爆炸的冲击下垛口已经残破了不少,大靖军正在用挠钩和简易云梯从那段墙面同时向上攀爬。
他砍断了第一道搭上垛口的挠钩绳索,侧身避过一道从下方射上来的冷箭,反手将那名试图越过垛口的步兵推下了墙头。
云铮的动作干净利落,在混战中依然保持着那种长年行伍才有的节奏感。
凤玄澈此刻站在城楼内侧的议事厅门口。
王德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嘴唇动了几次想说“陛下该走了”,但看着面前那道正在被烟尘和喊杀声包裹的城墙断面,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影一从偏侧的暗影中闪了出来,短促地行了一礼:“陛下,缺口已经无法封堵了,大靖军和西戎骑兵后续的兵力还在不断涌入。留在城楼内侧的通道已经被堵了半边,再不走……”
“朕知道。”凤玄澈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段塌陷的缺口处,透过翻涌的烟尘,隐约能看到城墙内侧那片空地上正在交错移动的人影和刀光。
云寄尘的盾阵还在那里,裴寒亭的刀手也还在那里,云铮在城头上也没有退。
他们都还在,他走什么?
“你带人去城楼西侧那条通道。”他侧过头对影一说了一句,“把那条通道清出来,不用护朕,先让城楼上的弩手分批撤下去,他们手里的弩比人重要。王德顺,你去议事厅把桌上那幅地图带上,那是唯一一份标了撤退路线的完整版图。”
王德顺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您呢”,但看着凤玄澈那双在火光和烟尘映照下格外沉定平静的黑眸,他没有再问。
王德顺转身快步去了中军大帐,影一也无声地消失了。
凤玄澈没有回头往通道的方向走。
他向前走了几步,到了城门内侧那片空地的边缘,在一处尚未被战火波及的矮墙旁边站定。
那道矮墙离云寄尘的盾阵大约有数十步的距离,从他的角度能看到盾阵最前方正在承受的压力——他们正在逐步后撤,盾阵的厚度在不停地被冲薄,虽然阵型还没有散,但那种缓慢的退势已经很明显了。
“陛下——”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认出了他,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您快走啊。”
凤玄澈没有回答,他在矮墙后面站定了,拔出了腰侧的佩刀,侧过头朝那个士兵的方向看了一眼:“守着你的位置。”
那士兵被那一眼看得整个人精神一凛,握紧手里的兵器转回了身去。
凤玄澈站在矮墙后面,腰背挺得很直,刀刃在烟尘里泛着一道窄窄的寒光。
他没有冲到最前面去——那不是他该去的位置,但他就站在那道矮墙后面,让所有正在苦战的将士都能看到他这个皇帝还在他们身后。
云铮在城头上也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的刀又一次斩断了一根搭上垛口的云梯勾索,侧身看了一眼矮墙方向那个身披玄甲的挺拔背影。
他没有说话,没有朝那边喊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把刀在掌心转了一下,又重新看向了下一波正在翻越垛口的敌军。
城墙内侧的空地上,盾阵正在缓缓地向后收缩。
云寄尘的左肩甲上有一道新的裂口,他侧身让过一道斜劈过来的刀锋,反手将那个试图从侧面切入阵型的大靖步兵推回了盾阵正面。
裴寒亭在不远处同样做着类似的事,他的刀手已经在三轮交击中折了近三成人手,但剩下的那些依然紧紧地贴在他两侧,没有人往后退。
烟尘越来越浓了,头顶的天光在翻卷的灰黑色幕帐之后变成了一种暗沉沉的铅色。
城墙那段缺口还在不断地涌进新的敌军身影,那些身影在烟尘中影影绰绰的,像一条永远也填不满的暗色河流。
凤玄澈站在矮墙后面,手指握紧了刀柄。
刀光和喊杀声在他前面那道防线中反复拉锯着,每一次将敌军逼退一步之后又被新的冲锋压回原处。
云铮在城楼上的身影被烟尘遮住了一瞬又露出来,他手中的刀还在挥落,每一次落刀都比上一次更沉一分。
山海关的三月初,雪终于彻底化尽了。
城墙根下的那道排水渠里,融水还在慢慢地淌着,沿着渠底绕过堵了一半的碎石堆,朝着南边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流去。
城墙内侧的空地上铺满了碎石、断木和甲胄的碎片,靴子踩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混合着砂砾和金属的声响,像一道被踩碎了的旧调子,在烟尘里一圈一圈地盘绕着,终于被接下来更加密集的脚步盖过去了。
(https://www.uuuxsvv.cc/89731/89731875/47717316.html)
1秒记住U小说:www.uuuxsvv.cc。手机版阅读网址:m.uuuxsvv.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