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孟怀安的自信
北羧城的城墙上有三处垛口已经被砸塌了,碎砖和石灰块堆在墙根下面还没来得及清理。
昨天夜里,大靖军发动了一次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的夜攻,虽然没有攻破城门,但城墙上多处位置在密集的陶罐爆炸冲击下出现了新的裂缝。
裴寒亭在城西那段的战斗中左腿被一块崩飞的碎石击中,护甲被砸凹了一块,虽然腿骨没有断,但走路已经明显慢了半拍,每次移动时都需要用刀撑着地面借力。
云寄尘也不好过。
他在正面那段缺口处守了整整一夜,天亮撤下来的时候右肩的甲片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皮甲被劈开了一条口子,里面的衬布洇出了一大片深色。
军医替他重新包扎的时候,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侧过头问了一句:“西段城墙补好了没有?”
军医还没来得及回答,外面的哨声又响了。
那是敌情示警的信号——短促尖利的一声,在晨光里格外刺耳。
云寄尘毫不犹豫推开军医的手站起来,把右肩的甲片重新扣好,拎起靠在墙边的长刀走出了军帐。
他的步伐在迈出帐门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右肩的伤在动作牵扯时显然还在疼,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朝城墙方向走去。
凤玄澈今日也上了城墙,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脱过那身玄甲了。
他站在正北那段城墙的垛口后面,看着城下正在重新列队的大靖军步兵方阵和西戎部落的骑兵。
对方在夜攻退去之后只休整了两个多时辰就重新整队了,显然是不打算给守军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
“陛下,这里危险。”旁边的裴寒亭低声说了一句,“您还是先……”
“朕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定心丸。”凤玄澈没有回头,语气平直,“你要是觉得危险,就先去把墙根那几个箭垛加固了再说话。”
裴寒亭闻言没有再劝,拱手一礼,转身去调人搬砖石了。
“冲啊——”
战斗在辰时重新打响。
这一次大靖军动用了更多的云梯和撞车,步兵阵列分成了三路同时推进,从正北、西侧和偏东三个方向同时压向城墙。
密集的箭雨夹杂着陶罐从城下向上覆盖,压得垛口后面的弩手几乎抬不起头来。
改良弩虽然射程占优,但在数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每次探头射击都要冒着被下方流矢命中的风险。
即使躲过流矢,还有不时轰然爆炸的轰天雷,虽然数量不多,依然给大乾守军造成了极大的伤亡。
裴寒亭拖着受伤的左腿,在城西那段城墙上来回穿梭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的动作明显不如之前利索了,挥刀的幅度也比平时小了一些,但他所在的那段城墙始终没有被敌军突破。
当他第无数次把一个试图翻越垛口的敌军砍落墙头之后,有些力竭地侧身靠在了垛口旁边的矮墙上。
裴寒亭低头看了一眼左腿那处被碎石砸伤的甲片,护甲表面的凹坑周围已经渗出了暗色的血迹,顺着甲片的缝隙缓慢地往下淌。
他没有去管那道血痕,侧过头嘶哑着嗓子,朝旁边的传令兵喊了一句:“传令下去,不计一切代价,死守住!”
传令兵应声跑了出去,裴寒亭重新握紧了刀柄,靠着矮墙的掩护缓慢地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更多地压在右腿上,然后重新探出了垛口。
午后未时左右,正北段城墙的一次交锋出现了险情。
大靖军的云梯在那段墙面上架了三排,步兵排成一列接一列地向上翻越,密集的程度让弩手的两段递射节奏已经跟不上翻越的速度了。
几个已经攀上垛口的敌军朝内侧跳下来的时候,凤玄澈正好在那段城墙内侧的通道上检查预备队的整备情况。
影卫早已上了城墙去帮忙,凤玄澈没有后退,也没有喊人,立马拔了腰侧的长刀迎了上去。
他挥刀的动作或许不如云铮或者裴寒亭那样熟练,但胜在沉稳,每一刀都守在要害位置上,把那几个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的身影逐次逼退到了垛口边沿。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在愣了一下之后也冲了上来,合力把那几个被逼到墙根的敌军斩杀。
整个交锋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不算长,但足以让那段城墙上的守军重新稳住了阵脚。
凤玄澈退后两步把刀刃上的血迹在袖口边沿擦干净,重新收刀入鞘,侧过头对旁边正在换弩弦的士兵说了一句:“你方才弦上得太慢了,下次提前半息。”
“是,陛下。”那士兵咽了一口唾沫连忙点头,低头加快了装弦的速度。
日暮时分,城外的攻势终于退去了。
城墙上开始了新一轮的整补——搬砖的搬砖、架木的架木、包扎伤口的在墙角排了一列。
没有人说多余的话,每一道工序都在沉默中被各人按部就班地做完,只有在经过凤玄澈身边的时候会微微侧身让路,然后又继续低头做手里的活计。
——
大靖和西戎部落联军的军营,中军大帐里的气氛比前几日松快了不少。
帐帘掀着,午后的日光从帘口处涌进来,把帐内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
贺兰锋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幅北羧城的攻防形势图,图上用朱砂笔标了几个圈,圈住的是城墙几处已经被反复冲击过的薄弱位置。
他端着一碗温酒慢慢地喝着,比不久前那副阴沉不定的面容缓和了几分。
孟怀安坐在侧位,面前也摊着一份图纸——他画的不是攻防图,是后续几批震天雷的排产计划表。
经过前一段时间的反复试验和调整,升级版震天雷的工艺已经基本稳定了,北羧城那一拨轰炸用的还是初代改良版,威力就已经足够在城墙上撕开口子了。
按照他目前的进度,下一批会更稳定、产量更大。
“再围三日。”贺兰锋放下酒碗,目光从图上抬起来,“城内的粮草撑不过这个数。军需官那边已经确认过,北羧城的粮仓存量在正常消耗速度下最多还能支持十天左右,但咱们这几日的围困让城内消耗加快了至少一倍。再过三天,他们连稀粥都分不匀了。”
帐内坐着的几位副将纷纷点头附和。
这几日的围困策略确实见效了,城内的反击力度正在肉眼可见地减弱。
从城墙上的弩箭密度和反击频率来看,守军的人手和体力都已经接近了极限,城墙上的破损处也越来越难被及时修补。
每次夜攻退去之后,第二天天亮时总能从城墙上观察到更多的新裂缝和缺口。
孟怀安听着众人议论,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帐内安静了一阵之后才放下手里的排产表,抬起头来朝贺兰锋的方向说了一句:“大乾守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北羧城现在是瓮中之鳖,困不死在墙里就是饿死在墙里。我以为,不必急于攻城,保持现在的围困节奏,三到五日内城中必定生变。”
“军师觉得他们会投降?”旁边一位副将问了一句。
“他们不一定投降。”孟怀安说道,“但不投降也没有别的路走了。北羧城不是山海关,城墙矮、兵力薄、粮草少。他们能撑到今天是靠云铮那批老兵和皇帝亲临稳住士气的,但士气顶不了一辈子,粮草和兵力才是底线,这条底线已经快磨穿了。”
孟怀安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笃定,指尖在桌沿上缓缓叩了两下,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整个局面的走势都推演到了结局处,“大乾朝最精锐的部队已经折在了山海关,剩下的残兵困在这座小城里,就算皇帝亲自站城头也翻不了盘。我们只需要再等三日,就能在不付出太大伤亡的情况下接手这座城。”
帐内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提出异议。
贺兰锋听完之后重新端起那碗温酒喝了一口,没有再问更多细节,只是朝孟怀安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孟怀安走出主将帐的时候,午后日光正好洒在营道上,把他脚下那条被踩实了的泥路照得泛一层浅白。
他沿着营道走回自己那顶小帐,在案前坐下来,把排产表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确认下一批震天雷的排产不会受到原料供应的限制。
他心中盘算着:再围三天,然后发起总攻。
如果能一次拿下北羧城,不但能彻底击碎大乾朝在北方的最后一道防线,还能俘获大乾朝的皇帝——这个筹码比任何城池都值钱。
等把凤玄澈握在手里,大乾朝那边就算不想割地求和也得割了,他之前的那些失败都会被这一场大胜盖过去,那些质疑过他的将领也会重新低头。
孟怀安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把全盘的计划在脑中又推演了一遍。
路线没有问题、兵力没有问题、后勤也没有问题,连最关键的“何时动手”都已经跟贺兰锋那边敲定了。
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等那三天过去,等城内的粮草耗尽,等那三千残兵连握刀的手都开始发抖的时候,再用一轮总攻把最后那道口子撕开。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幅北羧城的攻防图,朱砂笔圈出的几处位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的手指在那道城墙的轮廓线上缓缓划过,像是在确认一道即将被他亲手拆掉的边线。他没有再看第二眼,站起来把图纸折好放进匣子里收了起来,转身走出了帐外。
三月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大地解冻后特有的泥土气息。
他站在营道中央,迎着那道温凉的风站了片刻,不远处的军营里一片悠闲——士兵们坐在帐篷门口晒太阳、擦拭兵器、低声闲聊,炊事班正在准备晚饭,铁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汽从锅沿升起来散进午后的空气里。
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孟怀安收回目光走回了帐内。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来,把那道从南边吹过来的风挡在了外面。帐内的油灯还没点,仅剩的日光从帆布缝隙中透进来,把案面上那幅被收起来的攻防图轮廓照得影影绰绰的,像一条伏在暗处还没有翻身的脊背。
——
南边商路侧线的尽头,一队轻骑正在最后一段硬实的路面上向前推进。
马蹄翻起的尘土在午后的日光里扬起了一道细长的灰线。
队伍最前方那道穿着银甲的身影在策马前行时脊背微微前倾,风从她身侧灌过去,把她发间那根深色发带的尾端吹得平直地飘在身后。
云栖梧的队伍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北羧城不足一日路程的位置。
前方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缕细长的烟柱,不是炊烟,是混合了尘土木屑和硝石气息的战场烟尘,从北边缓缓地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像一道不太规整的笔痕。
云栖梧勒马停了一瞬,望着那道烟柱的方向看了几息,然后继续策马向前。
数十人的队伍在她身后保持着紧密的队形,沿着商路侧线最后一段硬实的路面朝那道烟柱升起的方向快速推进。
马蹄踏过冻土与融土交界的路面,扬起一路细碎的尘土,在东边刚刚亮起来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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