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贺兰锋的质疑

云栖梧策马立在坡顶的时候，晨风正从东南方向的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新鲜翻起的泥土和铁器碎屑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手里的长枪还保持着方才穿阵时的角度，枪尖斜垂向地面，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枪尖上拉成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策马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身后那四十余骑陆续收拢到坡顶两侧之后，才缓缓将长枪放下，勒着缰绳调转马头，沿着缓坡的背侧向南绕行，往北羧城东侧角门的方向策马回去。
城墙上的鼓声在她转回头的那一刻落了下去。
鼓声的余音在砖墙之间盘旋了片刻，然后被晨风和陆续响起的欢呼和兵器敲击垛口的声响盖了过去。
那是大乾的守军们在用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终于涌上来的情绪，刀背敲击砖面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了一阵，有人站在垛口后面朝东南方向高声喊着什么，又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笑了起来。
这是多日以来城墙上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声响，不是悲壮、不是勉强，是另一种更直接的东西。
云栖梧从东侧角门进城的时，门内已经站了不少人。
她翻身下马的时候，两侧的士兵自发地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了一条通道，没有人挤上前来围堵，只是安静地侧身站着，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已经沾了灰和暗迹的银甲上，用那种无声的注视作为回应。
云栖梧走过通道的时候朝两侧微微颔首，步伐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刻意加快，就那么沿着通道走向城墙内侧的空地，身后跟着那四十余骑陆续下马，牵马退到两侧的安排位置。
云铮作为主帅，在城墙内侧的空地边沿站着等她。
他手里还攥着那面已经停下来的鼓槌，他一脸欣慰地看着女儿走近，目光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把鼓槌递给旁边的陈虎，开口说了一句：“不错，回来得比我想的快。”
“敌军在东南侧那段衔接处的防御比预想中薄。”云栖梧随手把长枪扔给了侍卫，在父亲面前站定，“他们的主力阵列在昨晚那一轮之后还没有完全归位，东南侧的缺口是临时凑出来的哨兵线，不是正规布防。”
云铮听完之后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战场细节，只是侧过头朝城墙方向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陆续从垛口边沿撤回原位的士兵们，动作间多了一份跟昨日不同的东西。
虽然步伐依然疲惫，肩背依然绷着，但他们的手指不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握着，而是重新攥紧了各自的兵器，像是一根被压到极低的弹簧终于得到了一点释放的空间，正在小心翼翼地缓慢重新积蓄着下一次弹起的力道。
云寄尘从城墙另一头赶了过来，右肩那处甲片上新添了一道擦痕，但步伐比昨日轻快了一些。
“小妹——”
云寄尘在云栖梧旁边站定，先是低头扫了一眼她有没有受伤，才收回目光，抬头说了一句：“粮草的事，我刚跟军需官重新核过，再熬一熬，至少能多出一整天的缓冲时间。至于对面那些大靖人，他们的辎重营和主力营之间的通道被你从中间切断过一轮，后续的补给和调度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云栖梧听完之后点了一下头，把长刀从腰间解下来交给了旁边的陈虎去擦拭保养，转身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往正北段的方向走了一段。
她走得不快，沿途经过的士兵们在她路过的时候纷纷直起身来让路，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人低头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她一一回应了那些无声的致意，有时候点一下头，有时候放慢脚步侧过身去听一句简短的话，有时候只是让目光从那些满是尘灰的脸上平稳地扫过去。
走到正北段城墙内侧那座临时搭起来的营帐前方时，她停住了。
凤玄澈正站在营帐门口，面前摊着一幅被翻过很多遍的北羧城周边地形图。
“东南侧那道缓坡已经封住了他们的追击路线。”云栖梧在他旁边站定，“就算他们现在重新派人绕行，至少也要多花大半天工夫。这段时间够咱们把城墙上的几处薄弱位置再加固一轮。”
凤玄澈的目光从地形图上抬起来落在云栖梧脸上。
他的目光在她沾了些许尘灰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道标着“东南侧坡道”的细线：“还有多少人在那批物资到之前能上城墙？”
“把轻伤能动的都算上，能凑两千出头。”云栖梧说，“物资最迟明天傍晚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晚入夜之前就能到。”
凤玄澈没有再接话。
他低头把那幅地形图重新折好收进了怀里，然后侧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幅图刚刚收拢之后留下的空隙，晨光正好从那道空隙中穿过去，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当晚，夜幕降临之后，联军营地的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贺兰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晚饭已经凉了大半，他却没有动几口。
今天白天发生在东南侧那道缓坡附近的事情，他已经从多名将领的口中听过了不同的版本——有人说是大乾军有了更厉害的轰天雷，有人说是城中放出来的一队精锐骑兵从侧面切开了辎重营和主力营之间的通道，还有人提到了那道在最前方穿行的银色身影。
贺兰锋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坐在侧位的孟怀安。
孟怀安正低着头翻看自己的记录本，那本册子上的字迹比前几日更密了，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比以往快了很多。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指尖在纸面上反复划了两遍，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个数据或某个节点。
“军师。”贺兰锋的声音不高，在帐内却格外清晰，“你之前说北羧城已经是瓮中之鳖，弹尽粮绝。但今天白天的事你怎么解释？他们有远超我们预期的轰天雷，能在短时间内从外侧撕开辎重营的接缝，这跟他们眼下的状态完全对不上。”
孟怀安的指尖停在了纸面上。
他没有立刻抬头，沉默了几息之后才开口：“我的判断确实与事实有偏差。但轰天雷的工艺不是一蹴而就的，他们手里那批东西一定是临时赶制出来的。就算北羧城中已经有工匠掌握了这项技术，但时间不够让他们大量生产。今天下午我带人勘察了东南侧坡道上的残留物，我觉得他们那批铁壳的质量还没有完全稳定。”
贺兰锋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缓缓叩了两下。
帐内其他人也没有出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文，但他说出来的话跟所有人的预期都不太一样：“西戎那边的将领今天午后派人来传过一次话，说是他们的马队最近几日的伤亡已经超出了预期。他们想调整侧翼的位置，要求咱们这边多出两批步兵去替他们填左翼的缺口。”
帐内安静了短暂的一瞬。
几位副将的表情都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开口接话。
贺兰锋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又对孟怀安说：“军师，明日必须确认清楚一件事，北羧城中那个能做出轰天雷的人，他手里还有多少原料，够不够再做一轮？”
孟怀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重新翻开了手中的记录本，把下午在东南侧坡道上采集到的残留铁片数量和他估算的原料消耗量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些数字在他的计算中缓慢地排列组合着，像一道正在缓慢解开的绳结，他隐约能摸到其中的走向，但离彻底解开还差着最后几道弯。
夜色从帐篷布缝中渗进来，把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焰心压得矮了一截。
灯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着，把那些估算出来的数字映成了一行行深浅交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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