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反攻
移动的人影,从模糊的暗色轮廓渐渐变得清晰,然后是步兵整齐的步伐声隔着一里多地传过来,沉闷而均匀,像一面被持续敲击的深色鼓面,每一声都落在了同一道节拍上。
城墙上的守军们在看到渐渐靠近的援军时,都激动不已,苦苦坚持了快一个月,终于等到了!
凤玄澈站在正北段城楼上方,隔着城墙望向那支正在接近的队伍。
从队形和行进速度来看,那三万人像是经过编组整顿过的,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散兵游勇。
队伍中段的旗帜在暮光中缓缓舒展开来,旗面上绣着的那道纹路,轮廓依然可辨——那是大乾军惯用的军旗样式。
虽然大靖和西戎联军队形有些松散,但是孙友春并没有率军入城,而是在距离联军军营五里处停下,安营扎寨。
贺兰锋不是不知道,大乾这支援军此时到来,对己方的威胁,但他被云栖梧和沈既白相继搞了一把,联军内部质疑声不断,他已经有些自顾不暇了。
北羧城,清晨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比前几日要暖和一些,吹在城墙上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那种透骨的寒意了,只剩下一种带着地表回温气息的流动感。
辰时刚过,城墙东南侧那片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批铁构件在已经完成了全部组装,二十八架大小不等的投射构架整齐排列在空地的边缘,每一架都已经完成了最终的螺栓紧固和角度校准。
它们比常规的攻城器械更轻便,底座装有宽轮,可以用人力在平整路面上快速推进。
前排的构架前端装有一排预留的固定卡槽,用于装载特制的铁壳弹,射程比手掷远了两倍有余,而且落点可以提前校准,偏差范围比手掷弹更小。
云栖梧站在那些构架前面,从第一架走到最后一架,沿途顺便确认了每一架的底座螺栓是否拧紧,前端的卡槽是否对准了对应批次的铁壳弹口径。
她走到最后一架旁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空地边沿的沈既白:“这些构架的射程,你试过几次?”
“在徐州试过两轮,在蓟州又试了一轮。”沈既白道,“有效射程约为手掷弹的两倍,偏差范围控制在一丈以内。如果由有经验的人操作,配合提前校准的落点数据,可以在第一轮覆盖中直接命中城墙外围的固定目标区域。”
云栖梧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转过身来沿着空地往回走了几步,在空地中央站定,目光从已经列队完毕的各段守军身上扫过去。
正北段的主力由云铮和云寄尘分领左右两翼,西段由裴寒亭带队策应,东南侧的新编部队由另一名副将林枫统率。
所有人的甲胄都在晨光中列成了一道道深色的线,每一道线的间距均匀、厚度一致,像一幅正在等着第一笔落下的底稿,笔尖已经悬在纸面上方了。
凤玄澈站在城楼上方,洗得有些泛白的披风在晨风中微微翻卷着,腰间系着那柄离京时就带上的佩剑。
从那个位置,他正好能看到整片列队的区域和前方那道即将展开的城门通道,而底下的人从下方望上来的时候也会第一时间看到他站在那里。
“开城门——”
云铮的声音在空旷的晨色中响起来,不高不低,但所有人都听得到。
城门在沉重的铰链转动声中缓缓向两侧打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
三十余架铁构架被推上了第一线,轮轴碾过石板路面发出的声响整齐而稳定。
在它们之后,步兵方阵开始以同样的节奏向前推进。
最先被推送到城墙外围的构架在预定位置上停了下来。
临时培训过的操作手按照图纸上的对应编号将铁壳弹装入前端的卡槽中,引信预留的长度与构架的机械结构联动,点火之后会有大约数息的时间让构架完成发射动作。
第一轮齐射的口令从城墙上方传下来的时候,引信已经全部点燃了,三十余枚铁壳弹同时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平行的弧线,落向城外那道正在收紧的联军包围圈前缘。
“轰隆——”
那些铁壳弹落地的瞬间,爆炸的声响比之前任何一轮都更紧凑——每一枚的引信燃烧时长几乎一致,从落地到炸开的间隔完全同步,连串的爆裂声在半息之内连成了一整道持续的轰鸣,落点精准地覆盖了联军前缘阵列最密集的三段衔接位置。
“轰隆——”
那三处衔接位置正好是联军不同番号部队之间的接缝区域,被铁壳弹同时命中之后,接缝处的队列在爆裂冲击下迅速出现了明显的错位和间隙。
“第二阵——推进!”
城墙上的传令声紧跟着第一轮炸响的尾音同时落下来。
那些已经完成装填的构架在操作手的推动下向前移动了大约十步,第二轮铁壳弹在同一组落点区域的纵深位置落下,这一次的覆盖范围比第一轮更深入了大约三十步,正好切入了联军前阵与中阵之间的过渡带上。
云栖梧在第二轮炸响的同时策马出了城门。
她在步兵方阵偏前的位置,银甲在晨光中映着一道细长的光。
她的马速平稳而持续,控制着整个方阵向前推进的节拍。
右手的弯刀已经出鞘,刀身在行进中的日光里闪着不稳定的亮斑。
联军前缘阵列在那两轮持续的铁壳弹覆盖下,已经出现了大面积的变形。
三条衔接处的队列被炸散了,那些未被直接命中的相邻队列也因为两侧突然出现的空档而被迫向外侧偏移以维持各自的阵型完整性,整体阵线的密度在偏移过程中被拉薄了。
与此同时,孙友春那支新到的三万步兵方阵在这个缺口打开的同一刻,从后方以完好的队形插入了那道正在扩张的缝隙,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新刀刃沿着旧布匹上最薄的一道纬线切了进去,把那道正在变形的阵线从中间劈成了左右两半。
云铮和云寄尘的两翼部队,在这道切入完成的瞬间同时向前压。
正北和偏西两个方向上的步兵队列同步推进,把联军左右两翼的后撤路线堵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裴寒亭的西段策应队则绕过了联军侧翼的末端,切入了他们的骑兵阵地与辎重营之间的通道,把那道被沈既白提前标注在物资清单末页上的关键节点封死了。
联军的阵线在接下来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内陷入了整体性的混乱。
正面的步兵方阵被铁构架的三轮持续覆盖打散了队形,左右两翼的退路被同时封堵,侧翼的骑兵支援通道被裴寒亭的策应队切断。
指挥系统内部传令通道在多重压力下也开始出现延迟,前阵的军官无法及时收到后方的调整指令,后方的预备队也无法确认前阵的实际需要支援的位置。
孟怀安站在中军大帐前方的瞭望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前方正在持续变形的联军阵线,那幅画面跟他昨夜画在图纸上的那几条线几乎完全相反——他画的是突破北羧城东南段城墙的路线,但此刻正在发生的却是大乾军从他原计划的那道出口方向反向切入了联军的侧翼。
那道缺口是他自己在图上标注过的薄弱位置,如今缺口两侧的人已经换了一边。
孟怀安在现代也只是一名普通的社畜,这样的场面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手脚发软站在那里看了许久,直到肩膀被一名急匆匆的传令兵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传令兵顾不上停下来,正用最快的速度朝后方预备队的集结方向跑去。
孟怀安的视线随那人的背影移动了一段,然后又落回前方那道正在缓慢后退的阵线上——联军的正面前沿已经向后缩了将近一里地,那些散开的队列正在失去整体方向。
贺兰锋转头对身边的一名副将说了句什么,又策马朝着侧翼的方向奔去。
战场上,一道银色的身影正在步兵方阵的最前方不断向前延伸着。
云栖梧的马速一直没有降下来过,从切开联军前阵的那一刻开始就保持着稳定的推进节奏。
铁壳弹的轰鸣声在她前方不远处继续持续着,像一道不断向前推进的边界线,把那片正在后撤的敌军阵列与正在前进的大乾步兵方阵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切得更开。
那道银色的锋线在战场上持续延伸着,拖着身后整片正在向前推进的深色方阵,穿过了晨雾和硝烟交织的光影,朝着联军阵线的最深处稳步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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