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皇后,朕来接你和乾儿回宫了
第二天一早,凤承乾被碧溪带去了御花园。
翠岚在他出门前替他把衣领正了正,又蹲下来把靴带重新系了一道,才直起身来目送那串小小的脚印沿着宫道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院门合拢之后,凤仪宫安静了片刻。
云栖梧从正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的宫檐轮廓。
晨光正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檐角的琉璃瓦边沿镀了一层细碎的光。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殿内,在炕沿坐下来,从暗格里取出了那只装着小金算盘和银票的木匣,又取出了那份折痕已深的姑苏宅院手绘图。
云栖梧把那张图在桌面上展平,看了好一会儿图上那片标注着后院的空地位置,才合上图卷,重新收回了暗格。
凤玄澈下朝后,又来了凤仪宫。
他今日连王德顺都没有带,自己一个人走进院子,在廊下停住了,隔着那道半开的门帘看向正殿内的方向。
这副好像主人搬家被留下的小狗模样,是给谁看的?云栖梧都无语了:“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在想一件事。”凤玄澈声音有点低沉,“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留下?”
他甚至都不再自称“朕”。
云栖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深宫大院,非我所愿。”
凤玄澈闻言,沉默了很久很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在了廊下与正殿之间的那道交界线上。
日光从他的肩侧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了一道斜长的线,正好和她的影子交汇在一处。
两个人站在那道门槛两侧,隔着一道已经没有人记得关上的门。
“我要带乾儿走。”云栖梧还是说了,“我不会把他自己留下。”
所以,就把他一个人留下是吗?
“我知道。”凤玄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张图上的宅子临水,后门通运河,有院子能种东西。
乾儿可以在院子里跑,在运河边看船来船往。你还可以在后院种菜,坐在廊下喝花茶,不必再听任何人聒噪。”
许是凤玄澈的语气太过平静,云栖梧奇道:“你为什么不拦我,我带走了乾儿。”
“因为拦不住。”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武力我见识过,你想走,整个大乾朝,没人能拦住。”
殿内安静了片刻。
云栖梧的手指在袖口边沿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案前坐下。
凤玄澈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走进正殿,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知道你们在哪里,平安就好。”
云栖梧没有回答这句话。
她只是把案角那叠已经翻了几天的册子重新翻开了一页,低头继续看着那些字迹。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空隙照得比方才更亮了一些。
傍晚,凤承乾在墙角那只陶盆前蹲了很久。
盆里的那株嫩苗已经长到了约一掌高,茎秆细而直,顶端的叶片从最初的两片扩展到了四片,叶脉在晚照中清晰可辨。
他用小木棍的顶端轻轻拨了一下盆土表面,确定土还是湿润的,然后把木棍放到一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母后,”他转过身来,仰着脸问了一句,“那张画上的院子,也有这样的盆吗?”
云栖梧正站在廊下,闻言侧过头来,轻笑:“有。不止有盆,院子里的地都是空的,可以种更多。”
“那乾儿可以在院子里跑吗?”
“可以。”
“那父皇会跟乾儿一起跑吗?”
院中的暮色正在缓慢地合拢。
云栖梧低头看着凤承乾仰起的脸,他的手指还带着一点刚拍过泥土的痕迹。
她伸手把他额前粘着的一小片干土屑拂掉了,指尖在收回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口:“等你父皇再来的时候,你就自己问他。”
“好。”
凤承乾奶声奶气地应着。
——
姑苏城外的运河在五月里正是最好的时节。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日光,两岸的垂柳已经绿透了,枝条垂到水面上方,被风吹动时在河面上拖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
院子后门正对着运河一段平缓的弯道,对岸是一大片还没有耕完的水田,有人在田埂上赶着牛慢慢走过,偶尔传来一声吆喝,隔着水面传过来已经变得模糊了。
凤承乾在这处院子住了快二十天了。
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后院去看那几只刚孵出来的小鸡——邻居家的老妇人送的,用一只竹编的筐子装着,垫了一层干草。
他蹲在筐子旁边一看就能看很久,有时候伸手轻轻碰一下小鸡的绒毛又缩回来。
云栖梧坐在廊下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新煮的茶,日光从头顶的藤架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膝头摊开的书页上。
他们离开京城已经大半个月了。
走的时候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翠岚和碧溪,从凤仪宫侧门出去之后沿着宫道折向沈既白提前安排好的马车,凤承乾窝在她怀里半睡半醒地抱着那只布老虎,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断续响了一阵就被城门外的开阔风声盖过去了。
沿路换过两回马,中途在沈记商路侧线的落脚点歇了一夜,第五日午后抵达了这处临水的院子。
推开院门的时候,后院里那排旧时盐商留下的菜畦已经被提前收拾过了,翻过的泥土上盖了一层新铺的干稻草,墙角留着一只空的陶盆。
凤承乾那天在院子里跑了三圈,在每间屋子里都转了一遍,最后蹲在那只空陶盆旁边研究了好一阵。
院子里平时有些安静,清晨会有船工的号子声从运河对岸传过来,午后会有风吹过院墙外那排柳树的声音持续地响着,傍晚的时候炊烟从邻家的屋顶上升起来,带着柴火和米饭的气息。
凤承乾在这里适应得比云栖梧预想中更快。
起初两三天他还问过几次“父皇什么时候来”,得到“不知道”的回答之后就不再问了。
他开始学着用那只小木桶从后院的水缸里舀水浇院子里的花苗,用邻家老妇人教他的方法把细木棍插在土里做支撑,每天傍晚蹲在那排新冒出来的嫩苗前面数它们的叶片有没有多长出一片。
有一天傍晚,凤承乾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里攥着那只布老虎的耳朵,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问了一句:“娘,父皇一个人在宫里,会不会很孤单?”
云栖梧手里的书翻了一页,停了一下:“你觉得呢?”
凤承乾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慢慢捋平它耳朵上皱起来的一小块布料:“翠岚姑姑说宫里有好多内侍和宫女,还有大臣和侍卫,不会没有人说话的。”
“但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能准确表达自己想法的词,“但是父皇去凤仪宫的时候,我们都不在。”
云栖梧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凤承乾,他正把布老虎翻了个面,像在确认它的耳朵有没有被自己理平整,目光专注而认真,带着某种远超他年龄的笃定。
第二天一早,凤承乾照常去后院看那几只小鸡。
云栖梧照旧在廊下躺在竹摇椅上假寐,日光还很薄,藤架上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抖动着。
她听到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声音,以为是邻家老妇人又来送新摘的菜了,但推开门的人站在门廊处停住了,没有走进来。
云栖梧眼皮微睁,只见凤玄澈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黑色常服,手里只提着一只不大的藤编食盒。
他的脸上身上还带着些风尘仆仆,周身的矜贵气质与周围简单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云栖梧没有站起来,隔着整段院子,两个人对望了片刻。
日光从藤架缝隙中落下来在他肩上铺了几道细碎的光斑,他站在那里没有向前走,只是开口说了一句:“皇后,朕来接你和乾儿回宫了。”
云栖梧没有说话。
凤承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抱着那只布老虎从后院跑回来了。
他站在廊下,仰着脸看着院门口那道身影,没有跑过去,只是站在原地,喊了一声:“父皇。”
凤玄澈的视线从云栖梧身上移开,落在凤承乾身上。
他把食盒放在门槛旁边,蹲下身来,隔着整段院子与凤承乾平视:“乾儿,你想不想回宫?”
凤承乾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老虎,又抬头看了看身后的院子,想了想:“那院子里的花苗怎么办?”
“可以让邻居的婆婆帮浇几天水。”
“那小鸡呢?”
“可以带回去。”
凤承乾想了想,道:“父皇和母后一起回去,乾儿就一起回去。”
院中安静了几息。
风从藤架上方穿过去,把那几片新生的嫩叶吹得翻了个面又落回来。
云栖梧看着凤承乾,他的小手里还攥着布老虎的耳朵,站在廊下的那道日光里,像个已经在两方之间站了很久的人。
她抬起头来,开口说了一句:“进来吧,食盒在门槛上放久了,里面的东西该凉了。”
“好。”凤玄澈笑了,弯腰提起那只食盒,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凤承乾跑过去蹲在食盒旁边,研究着里面的东西,布老虎被他顺手搁在凳面上,耳朵朝上翘着,在日光里留下一道细小的影子。
院门没有关,运河对岸的田埂上又有人赶着牛慢慢走过,吆喝声隔着水面传过来,跟这个寻常的午后融在一起,在日光里慢慢散开。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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