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番外：绝望的允禵

养心殿偏厅
先帝爷的亲十四弟，
如今顶着两个硕大的乌青眼圈，活像被谁揍了两拳。
他瘫在紫檀木圈椅里，手指头都在细微地哆嗦。
面前的御案上，堆积如山的不是奏章，而是……账本。
甘肃军屯的、陕西驿站改造的、川陕甘三省绿营秋季换装的物料清单……
还有一沓刚送来的，是关于西北官道沿途增设“便民茶水所”的预算核算。
便民茶水所？
胤禵瞪着那标题，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感觉自己呼出的气儿都是算盘珠子的味道。
五天。
整整五天，他没沾过枕头边儿了！
就窝在养心殿隔壁这间特意“赐”给他办公的偏殿里，
对着这些天书般的数字和条目，拨拉算盘，核对物料，训斥那些办事不力的笔帖式。
弘晟那小子，美其名曰“十四叔经验老到，目光如炬，这等关乎国计民生、边疆稳固的紧要账目，非十四叔亲自把关不可”。
关你大爷！
允禵心里在咆哮。四哥在的时候，虽然也支使他干活，可好歹……
好歹还有点节制！知道他是个王爷，要脸面！
累了乏了，还能找个由头回府挺尸两天。
可弘晟这小子……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笑面阎罗！
“十四叔？十四叔可歇着了？”
说阎罗，阎罗到。
弘晟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从门口传来。
允禵一个激灵，想从椅子里弹起来行礼，奈何腰腿酸软得不听使唤，只挣扎着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
弘晟已经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浅淡常服，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手里还端着个小小的甜白釉盅。
“听闻十四叔这几日为了西北茶马司与藏边交易的新税则细则，殚精竭虑，特意让小厨房炖了参汤，十四叔快趁热用些，补补精神。”
参汤？
胤禵看着那盅冒着可疑热气的汤水，胃里一阵翻腾。
他怀疑这里头是不是加了什么提神醒脑、让人亢奋到停不下来的玩意儿。
前几天弘晟也是这么端来一盏“安神茶”，他喝了之后精神得能连夜把户部十年的陈账都捋一遍。
“皇……皇上，”胤禵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臣……臣年事已高，精力实在……实在是不济了。”
“这茶马司的税则，可否容臣……容臣带回府去，慢慢斟酌？”
他几乎是哀求了。
带回去？带回去他就能立刻马上晕倒，不，是安详地长睡不起！
弘晟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混合着敬佩与心疼的神色，他把汤盅轻轻放在胤禵手边，顺势坐在旁边的绣墩上，语气诚恳得能滴出蜜来：
“十四叔说的哪里话！您正当盛年，宝刀未老！您看，这才几日功夫，甘肃军屯那些糊涂账就被您理得清清楚楚，揪出亏空三万七千两有余；陕西驿站改造的方案，经您斧正，至少省下一万五千两银子，还能提前半月完工。”
“这等效率，这等为国节省的心力，满朝文武，谁能及得上十四叔万一？”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不瞒十四叔，昨日早朝，几个御史还嘀咕，说朝廷如今开源节流，成效显著，皇上圣明。”
“侄儿心里头清楚，这‘节流’的大功劳，至少一半得记在十四叔头上！您这不是在查账，这是在给大清的国库铸金山银山啊！”
允禵听着这夸张到离谱的吹捧，看着弘晟那双写满“全靠十四叔了”的真诚眼睛，只觉得一阵窒息。
金山银山？他觉得自己快被这些“金山银山”压成一张人皮了！
“可是皇上……”
允禵挣扎着，“这些庶务，到底……到底非臣之长，亦非臣之份内……”
他不是户部的算盘先生，不是工部的物料管事！
要做可以交给老十七嘛……
“十四叔此言差矣！”弘晟立刻打断，神色严肃起来，
“西北稳，则天下安。西北一切事务，无论军政钱粮，还是民生细故，皆关乎社稷根本。”
“让十四叔总览这些，正是出于对十四叔无双能力的绝对信任，和对西北局势的极端重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明媚的春光，语气变得悠远而充满期许：
“想想看，十四叔，待西北官道平整，驿站一新，商旅畅通；茶马交易公平，税入充盈；边境屯田丰收，军备精良……史书工笔，会如何记载？会说我大清弘晟一朝，西北大治，边患永息！而这一切的奠基之人，就是朕的十四叔，允禵！”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胤禵，仿佛在描绘一幅光辉万丈的蓝图：
“到那时，十四叔便是彪炳史册的伟人，谁不翘起大拇指，赞一声‘国之柱石，股肱之臣’？”
“比起那些庸碌度日、混吃等死的闲散宗室，十四叔您这才是真正的不负此生，青史留名啊！”
柱石？股肱？胤禵看着弘晟激动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听着那“彪炳史册”、“青史留名”的滔天大饼，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往头顶冲，却不是激动，是绝望的嗡鸣。
他仿佛看到自己枯坐在如山账本后，日夜不休，直到化作一具戴着“贤王”高帽的骷髅，手里的毛笔还在无意识地在账册上划拉着……
“皇上……”
允禵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涣散，
“臣……臣恐怕……等不到青史留名那天了……”他真的好想睡，哪怕现在就死……
“十四叔千万别这么说！”
弘晟快步走回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您这是累的，歇歇就好！这样，这批茶马税则，确实繁琐，侄儿再拨两个精于计算的户部郎中来辅助您。”
“您呢，先把这参汤喝了，提提神。然后……”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又抽出一份薄薄的、但封面印着特殊纹样的奏折，轻轻放在那摞账本的最上方，笑容越发和煦可亲，眼底却闪过一丝胤禵熟悉的、他四哥当年算计人时常有的精光。
“然后，十四叔瞧瞧这个，这是理藩院刚送来的，关于明年蒙古诸部王公年班来京，接待仪程、赏赐规格的预算草案。”
“此事关乎天朝体面与抚远绥靖，万万轻忽不得，那些蒙古王爷，最是眼尖，赏赐厚薄、礼仪周全与否，直接影响到他们对朝廷的恭顺。”
“这等既需格局眼光、又需精打细算、还关乎边疆稳定的头等要务……”
弘晟拍了拍那奏折，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晚膳吃什么：
“满朝上下，除了十四叔您，侄儿实在想不出第二人选能扛此重任了，十四叔，您就再辛苦辛苦？侄儿和这大清的体面，可都指着您了！”
允禵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份新的、代表着无尽麻烦和挑刺工作的奏折，又缓缓移回弘晟那张写满“信任”与“倚重”的年轻脸庞上。
参汤的热气袅袅上升，氤氲了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只在心里，发出一声悠长的、惨绝人寰的哀嚎：
爱新觉罗·胤禛！我的好四哥！
你倒是死得痛快！
留下这么个比你还狠还毒还笑里藏刀的狼崽子来收拾我！
苍天啊……大地啊……列祖列宗啊……
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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