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番外：我想回皇陵，不，你不想

平户港的烂摊子……
哦不，是“战后重建与秩序恢复工作”，
在允禵半推半就、手下人积极踊跃的共同努力下，总算有了个七七八八的样儿。
倭国那位藩主最终还是在刀架脖子、炮指家门的“友好劝说”下，亲自出城，自缚请降，交出了一份字迹工整、措辞卑微、格式完全符合大清礼部范本的降表，并签字画押同意了一份堪称“丧权辱藩”的赔偿与通商条约。
松田老吏在完成最后一次“传话”使命后，据说回家就病倒了，嘴里整天念叨着“听不懂”、“看不懂”，颇有点魔怔的迹象。
允禵看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清单初步核算的赔偿金额，
以及那份墨迹未干的条约，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事儿办完了。借口用光了，人救回来了，威风抖了，实惠也捞了。
按照常理，该收拾收拾，打道回府，论功行赏，然后他就能……光荣退休？
不，是“功成身退”，
回皇陵那边，找个清静院子，关起门来，睡他个天昏地暗，把这段日子吹的海风，这么多年生的闷气，全补回来！
想到这里，允禵那被海风吹得粗糙了些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红光。
他立刻召来了正在为如何将赔偿物资安全高效运回国内而愁秃了头的果郡王允礼。
“十七弟！快！笔墨伺候！”
允禵难得语气急促，带着点激动。
允礼茫然地放下算盘，铺开纸笔。
允禵背着手，在临时充作帅府的屋子里踱了两圈，开始口述：
“臣，允禵，恭请圣安，赖皇上天威，将士用命，东瀛平户之役，业已告捷。郝忠、乾勇二卒成功救出？
此处略去八百字描述战斗经过，哈哈。
“今平户已定，条约既成，赔偿在途，海疆暂靖。臣等不辱使命，克尽厥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一丝“疲惫”：
“然，此番跨海远征，虽获小胜，实耗国力，亦使将士久离故土，思乡情切。”
“且倭国贫瘠，久居无益，臣斗胆恳请皇上圣裁，可否准臣即率王师凯旋，以慰军心，以安百姓？”
“臣年老体衰，经此劳顿，更觉精力不济，恐难再当大任。”
“待回朝复命后，伏乞皇上恩准，容臣往泰陵为先帝守灵，稍尽人子之心，亦得静养残躯……”
他越说越顺，几乎把自己感动了。
看，多完美！
仗打完了，功劳有了，体面也有了，
最后还表现出不恋权位、思念先帝、想尽孝道的崇高情操！
弘晟那小子但凡有点良心，就该顺水推舟，准他回去！
允礼笔下飞快，听着十四哥这“情真意切”的请功兼乞骸骨奏章，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他当然知道十四哥心里那点小九九，什么思念先帝，分明是思念皇陵的清净！
不过……他也想回去了。
这海上漂、账本堆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他赶紧在奏章末尾也添上自己的名字，表示附议，并委婉提及后方补给压力巨大，长期驻守恐生变故。
奏章写好，用火漆封好，盖上允禵的帅印，交由最可靠的信使，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一同送去的，还有厚厚的战果汇报、条约副本、以及第一批赔偿物资的清单。
接下来，就是等待。
允禵一边督促手下人“稳妥”接收赔偿、维持平户“秩序”，一边开始了度日如年的期盼。
他每天都要站在海边，望着西边来的方向，盼着那带来“准奏”和“班师”命令的驿马或快船。
“今天该到了吧？”
他问派来的小太监。
“回王爷，若是顺风，或许明后日。”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
等待让允禵变得有些焦躁，看什么都不顺眼。
都快成望夫石了………
年富、年兴兄弟来汇报军务，被他挑三拣四，嫌他们练兵声音太大影响他等圣旨的心情。
年兴，兴冲冲地拿来新设计的“适用于倭国山地运输的小型炮车”图纸，被他一句“净整这些没用的，仗都打完了！”给怼了回去。
连允礼来商量赔偿物资的分配方案，也被他不耐烦地打断：
“这点小事你自己定！别烦我！”
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两个字：
回家！回皇陵！
终于，在允禵望眼欲穿、差点把海边礁石盯出个洞来的第十天，京城的使者到了！
不是普通的驿卒，是宫里的一位有头脸的太监，带着一小队御前侍卫，乘着快船，风尘仆仆而来。
允禵得报，精神大振，几乎是小跑着迎了出去。
来了！终于来了！他的退休批准书！他的皇陵入场券！
使者宣旨的仪式很简单，就在允禵的临时帅府院子里。
允禵领着众将跪接。
他心跳得有点快，耳朵竖得老高，准备捕捉“准卿所奏”、“凯旋还朝”、“允其往泰陵”等关键词语。
太监展开明黄的圣旨，尖着嗓子开始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恂郡王允禵并东征诸将，奋勇克敌，
扬我国威于海外，救回被掳士卒，
迫倭乞降定约，功莫大焉！朕心甚慰！
开场表扬，常规操作。
允禵耐着性子听。
“然，朕细览战报并尔等条陈，深思之。倭国平户一地，虽已臣服，然其国鼠首两端，民风彪悍，仅惩一处，恐不足使其全国震怖，永绝后患。”
“且其地虽贫，然据海道要冲，战略之地也。我朝欲保东南海疆长久安宁，非仅以一纸条约可恃。”
允禵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不太对劲。
太监继续念，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回荡：
“今我王师挟新胜之威，士气正盛，将士求战之心拳拳，当此之时，正宜乘势而进，扩大战果，将天朝之德威，广布于东瀛诸岛！”
“着恂郡王允禵，即就现有兵马，并后续增补之员，继续挥师东进，务求摧枯拉朽，肃清残敌，拓土开疆！”
拓土开疆？
允禵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凡尔等新取之地，皆为王师血战所得。”
“朕特恩，悉数划为恂郡王允禵之‘海外汤沐邑’，一应赋税产出，除按例上缴朝廷部分外，余者皆归王府支配，以酬王叔此番远征之辛劳，并为将来镇守该地、教化夷民之资！“
“望王叔勿辞劳苦，再接再厉，为朕，亦为爱新觉罗氏，打下一个大大的海外基业！钦此！”
圣旨念完了。院子里一片死寂。
允禵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石雕。
海风吹过，卷起圣旨的一角，哗啦作响。
“打下一个大大的海外基业”？
弘晟这小畜生……
不，这混账皇帝！
这是不把他累死在这倭国不罢休啊！还“酬王叔辛劳”？
这是酬劳吗？
这是把他钉死在这破岛上的棺材钉！
还“镇守该地、教化夷民”？
谁要镇守这鸟不拉屎还整天叽里呱啦的地方？
谁要教化这些脑子一根筋的倭人？
他要回皇陵！回皇陵睡觉！
巨大的愤怒和荒谬感冲垮了允禵的理智。
他忘了接旨，忘了礼仪，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一把抢过太监手里的圣旨，瞪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和朱印，胸膛剧烈起伏。
“王……王爷，请接旨谢恩……”
太监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小声提醒。
“谢恩？我谢他个……”
允禵一句国骂到了嘴边，硬生生憋了回去，脸涨得通红，最终化作一声悲愤到极点的嘶吼，声音穿透屋顶，在海港上空回荡：
“弘晟——！你个小畜生——！！！你这是要活活儿熬死你十四叔啊——！！！皇陵……我的皇陵……回不去了……全都回不去了啊啊啊——！！！”
他挥舞着圣旨，像个疯老头一样在院子里转圈，状若癫狂。
院子里其他人都吓傻了。
年富年兴张大嘴巴，弘时手里的图纸掉在地上，允礼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个对账、筹粮的不眠之夜。
只有那太监和侍卫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骂皇上？骂呗，反正他们是来传旨的，骂声又带不回去。
允禵吼了半天，力气耗尽，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卷明黄的、此刻却无比烫手的圣旨。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海的方向，那里不是回家的路，而是更深、更远的、需要他去“开拓”的未知海域和岛屿。
绝望，深深的绝望。
然而，与允禵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手底下那些将领和士兵，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睛里渐渐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那可是大大的战功啊！！！
那可是大大的诱惑呀！！！
建功立业！！！建功立业！！！
打下来的地盘，归王爷，也就是……变相地，他们这些跟着王爷打天下的，也能分润好处？
封地？
爵位？
财富？
尤其是年富、年兴这样的年轻将领，还有那些渴望凭军功改变命运的普通士兵，此刻只觉得热血沸腾！
之前虽然赢了，但总觉得不过瘾，功劳也有限。
现在皇上金口玉言，要继续打！
打下来的都算！这可是开疆拓土，不世之功啊！
年富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吼道：
“王爷！皇上圣明！此乃天赐良机，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正在此时！末将愿为先锋，为王爷打下这‘海外汤沐邑’的第一片疆土！”
年兴也赶紧跟上：
“末将亦愿往！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底下的大小军官和闻讯赶来的部分士兵也跟着嚷嚷起来：
“愿随王爷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充满了对功勋和财富的渴望，与允禵那死灰般的心情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允禵坐在地上，听着周围山呼海啸般的请战声，看着一张张激动得发红的脸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想退休，手下人想加班。
他想回皇陵睡觉，手下人想在这里封侯拜将。
弘晟这小混蛋……这是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把他手下这群狼给煽动起来了！
现在，就算他想摆烂，想拖着不干，这群红了眼的家伙也能把他架上战车，逼着他往前冲！
允禵仰起头，望着倭国那并不算蓝的天空，欲哭无泪。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气无力、充满绝望的话，淹没在激昂的请战声中：
“你们……你们这是……害苦了我啊……”
然而，历史的车轮，或者说，弘晟画下的大饼和允禵手下这群饿狼一旦启动，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几天后，
休整补充完毕、并且因为“海外汤沐邑”愿景而士气爆棚、嗷嗷叫的清军，在“被迫营业”、一脸生无可恋的主帅允禵带领下，
离开已经“臣服”的平户，沿着海岸线，向着倭国更深处的土地，开始了他们鸡飞狗跳、势如破竹、但主帅全程只想躺平的“开疆拓土”之旅。
允禵的皇陵梦，如同海上的泡沫，彻底破碎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赶紧把这片破地方打穿，然后……
或许弘晟那小子能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准许他在这找个最偏僻的角落，盖个小院子，安度晚年？
至于回京，回皇陵……他不敢想了。
一想，就心绞痛。
这个小畜生比他爹狠。
他爹至少还有点人样，
这个小畜生是他当驴使，偏偏嘴还甜。
娘的！！！
没天理啊！！！！！！！
还不等允禵继续吐槽
浩浩荡荡的船队再次起航，满载着士兵的野心和主帅的怨念，驶向新的未知。
允禵：我还没骂完呢嘿！！！！
而遥远的紫禁城里，弘晟看着地图上被朱笔圈出的、不断向东延伸的箭头，露出了满意的、属于资本家的微笑。
十四叔，加油干。
你的“福报”，还在后头呢。
这个活儿干完了再给你找别的哈！！！
闲着，那是不可能的，
皇陵，更是想都别想。
干就完了，
生前何须多睡？
死后必然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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