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的农夫
悦宾客舍里坐满了人，这里离临漳驿还有六十里的路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赶往东都洛阳的商贩，大多会选在这里落脚暂歇。
一辆马车沿了官道疾驰而来，卷起了漫天的尘土，马车径直驶到悦宾客舍门外，车里出来一个妙龄女子。只见她一张秀美的瓜子脸，梳着鸾凤髻，发上插了一支四蝶金步摇。青黛点眉，淡朱面靥，眉间贴了一新月花子，身上穿了淡绿色的衫子，石榴红色的裙子，小头鞋履，全身上下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那女子款款走进悦宾酒家，美目流波，四周打量，只见西北角大槐树下坐了一个青年汉子，穿了青色短衣，脚蹬麻鞋，却是个乡下农夫。那女子喜上眉梢，径直走到农夫旁边，冲他嫣然一笑，问道：“小女子可以坐在这里吗？”
农夫点点头。
女子款款坐下。
农夫旁边有张大方桌，坐了七八个江湖豪客，正在吆五喝六的划拳斗酒。几个人大呼小叫，喝了十几坛子的酒，都有了些醉意。忽见了那美貌女子，十几双眼睛立时齐刷刷盯住了她，便像见了荤腥的猫。
女子说道：“我好像认得你。”
农夫答道：“我好像也认得你。”
女子笑了，说道：“那你怎么还不杀我？我可是你的仇家。”
农夫淡淡的说道：“你不是，他才是。”
女子说道：“我是他的人，自然也是你的仇家。”
农夫拿起茶杯，慢慢斟了一杯，送至女子面前，说道：“你和此事并无关系。你是你，他是他。我想请你喝茶。”
女子说道：“多谢。咱们北方人不喜饮茶，除了庙里的和尚，难得见人饮茶。这客舍里竟有如此好茶，真是难得。只是这盛夏炎炎，你却要坐在这大太阳底下喝热茶，难道你不怕热？若是有阵凉风，再来一杯‘冰屑麻节饮’，那才是清爽。”
农夫说道：“咱们山野村夫，比不得豪门大户，家有凌阴，夏有冰水。这茶原也不是这店中之物，是我自己带的，名唤‘剑南蒙顶石花’。一个朋友送的。味儿还不错。”
“我一直以为你的朋友不多。”
农夫举起茶杯，说道：“我的朋友确实很少，好在还有几个。请用茶，我让店家用山泉水烹的。”
女子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两颊生香，不由的赞道：“果然是好茶。也只有这样的水方能烹出如此的茶。真是难得。”
她看了农夫一眼，笑着说道：“今年大旱，眼见颗粒无收，你这乡下的种田郎不去想个法子浇田，却有心情跑到客店里吃茶。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种田郎？放着自家的田不种，偏要学人家士大夫，跑到客舍里优哉游哉的品茶。你好生惬意啊。”
农夫微微一笑，说道：“士大夫有士大夫的生活，山野村夫有山野村夫的悠闲，除了种田，咱这些山野村夫也有自己的乐趣。”
女子低头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突然低声问道：“你一定要杀他？”
她并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因为农夫知道她说的是谁。
“一定。”
“便没有周旋的余地吗？”
“没有。”
“可他是你的朋友。”
“以前是，现在不是。”
“这不像你行事的风格，你从来不会为了自己去杀人。”
“我讨厌杀人，所以我不为自己去杀人。现在我依然讨厌杀人，可我非杀他不可。”
女子说道：“当真没有法子化解了吗？”她言语甚低，既像询问那农夫，又像在自言自语。
农夫说道：“没有。”他声音虽低，语气确是极为坚决。
女子说道：“你为何当时不杀他？非要十日后才来追杀？”
“因为他曾经是我的朋友。我让他多活十日，再说，我也需要先料理群儿的后事。”
“可你走的很慢，你一日才行一百里。你本可以走得更快。”
“我一向走得很慢，我喜欢看路上的风景。”
女子微微一笑，仿佛看穿了农夫的心事，叹了口气，说道：“你心里根本就不想杀他。可你又不得不杀他。所以你给了他十日时间，让他逃命。你一路走走停停。只是希望跑得远远的，让你永远也找不到他。”
农夫哦了一声，淡淡的说道：“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我”
女子说道：“杀了他，你便是对朋友不义；不杀他，你便是对亲人无情。你进退两难，所以迟疑不定。”
农夫叹了口气，说道：“你好像确实很了解我。”
女子点头，说道：“所以我认为此事大有回旋的余地。”
农夫摇头道：“无论如何，我都要杀了他。群儿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我都要为他报仇。”
女子叹了口气，说道：“蒙山派的人怎么没来？”
农夫说道：“是我不让蒙山派插手的。除了我，谁都不能杀他，便是蒙山石老人也不行。谁要伤了他一根汗毛，我立时便杀了他。”
女子说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现下还不知道，不过很快就知道了。蒙山派会把他的行踪通告给我。”
女子再一次问道：“此事当真无法挽回？”
农夫瞧了她一眼，沉默片刻，语气坚定的说道：“没有。除非群儿死而复生。”
那女子呆了一呆，突然伏在桌子上轻声啜泣起来，双肩抽动，甚是悲伤。
农夫的心渐渐软了，沉吟片刻，慢慢说道：“也许我杀不了他。我曾发过誓愿，一年以内杀不了他，便从此罢手。”
女子闻言大喜，抬头瞧着那农夫，面颊上尤有泪滴，便如雨后梨花，楚楚可怜。
农夫淡淡的说道：“我和蒙山石老人约定。若是一年内我未能杀他，我便就此罢手，此事交由他们蒙山派去做。”
女子想了一想，突然破涕为笑。
农夫皱了皱眉，问道：“你笑什么？”
女子喜道：“只要想法子拖住你，让你一年内找不到他，他便可安然无恙。”
农夫说道：“听起来像是个好法子。可你拖不住我。”
女子说道：“我只是一弱小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拖不住大名鼎鼎的剑神？小女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农夫撇了撇嘴，说道：“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子？我只知道江湖上的人听了你的名字，个个唯恐避之不及。”
女子心情大好，喝了一口茶，悠然的说道：“我有那么可怕吗？”
农夫说道：“就算你能拖住我。还有蒙山派呢？你怎知他不会死在蒙山派手里？”
女子说道：“蒙山派不足为虑，他们根本杀不了他，天下只有你一个人能杀他。”她眼珠一转，突然眼角含笑，盯着农夫，问道：“想不想知道我打算怎样拖住你？”
农夫点头。
女子见四周没人注意，便把嘴凑到农夫的耳边，轻声说道：“那我告诉你，你听好了。你想知道对不对？可我就不告诉你，让你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急死你。”说完，嘴角微微上翘，双眸含笑，盯着农夫，很是得意。眼见农夫连连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用手捂了嘴，吃吃的笑了起来，头上的四蝶步摇一阵乱晃。
邻桌那七八个江湖豪客早就看的痴了，当中有一络腮胡子，只见他穿了缺胯绿衫，锦半臂，偏袒膊，红罗抹额，脚蹬六合靴，面上涂了朱粉，颈后刺了一只飞雀，左膊刺了一行青字“死不畏阎罗”。他刚刚喝了三斤白酒，早已醉了，当下见那女子娇痴可爱，不由心神荡漾，趁了酒兴，端了一碗酒，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女子旁边，把酒碗往桌上重重的一放，大刺刺的坐了下来，说道：“来，小妞，陪大爷喝一杯。”言罢，伸手便去摸那女子的手。
女子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偷眼瞧了他一眼，脸立时红了，连忙低下了头。一副孤立无助的样子。
络腮胡子哈哈大笑道：“吆，还害羞呢，大爷我好生喜欢。哈哈。”
农夫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这么做。”
“你说啥？你不会做他奶奶的啥？”络腮胡子恶狠狠的盯住农夫，粗声粗气的说道：“大爷我没听清，你小子有种再说一遍。”
农夫淡淡的说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会惹她。我劝你也不要惹她。”
络腮胡子瞪着怪眼，盯着农夫，过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俺知道了，她是你媳妇。你小子好福气啊。”
农夫摇了摇头。
“不是你媳妇？那是你相好的？是你妹子？”
农夫又摇了摇头。
“呸。原来八杆子打不着。多管闲事。大爷瞅你这小子是活腻了。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充什么大头蒜？拿把破木头剑就觉着自己是大侠？你以为你是慕容白还是阴山大首领？识相的赶紧给大爷滚远点。别他奶奶的在这里碍大爷的事。大爷看了你就恶心。”
农夫瞪了他一眼，一双眸子精光四射，充满杀气。
络腮胡子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和他同来的众人纷纷站了起来，拎了刀剑，远远的望着。络腮胡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胆气陡升，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嚷道：“怎么地？你个田舍郎。敢瞪老子。不服气咋地？你不服是吧？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宰了你？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啊。大爷是少林寺俗家弟子，老子怕过谁？你瞧什么瞧？你个田舍汉子，臭小子。再瞧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俅踢。还不服气是吧？臭小子，好生瞧瞧大爷胳膊上的刺青？大爷死了连阎罗王都不怕。还怕你一个臭田舍汉子。你也不去打听打听。一提金钱豹子郑大爷。这方圆几百里谁不知晓？”
农夫摇摇头，低了头，端起茶杯，慢慢的喝了起来。
络腮胡子说道：“行，小子。算你识相。算了，今儿大爷手气好，大爷高兴。赏你二两银子。赏给你，拿回去讨个媳妇。”络腮胡子顺手掏出了一块银子，啪的一声扔到了桌上。
农夫拿起银子看了看，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络腮胡子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对同伴使了个眼色，众人重又坐下，笑嘻嘻的望着他们。
络腮胡子对那女子说道：“哎呦，小美人，你可真俊呢。你不用怕。大爷我最会怜香惜玉了。这方圆几百里都是大爷说了算，你以后跟着大爷，有穿不尽的灵罗绸缎，戴不完的头面首饰，大爷绝不亏待你。”络腮胡子嘴里说着，手却并不闲着，伸手便去摸那女子的脸。女子把头一扭，轻轻巧巧的避开了。”
络腮胡子说道：“还不好意思呢。小美人，大爷就喜欢你这样子，娇滴滴的，你可想死大爷我了。以后你便是要这天上的月亮，大爷也有法子给你摘下来。
女子想了一想，侧头问道：“此话当真？”软语俏声，听得络腮胡子心神荡漾。拍着胸脯说道：“当然是真的，美人。大爷我说一不二。你放心便是。”言罢，手又向女子的脸上摸了过去。
女子如法炮制，又轻巧的避开了他的手。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大爷怎么会反悔？大爷我一言九鼎，说到做到。小美人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吃的穿的戴的？尽管开口。”
女子低头沉思片刻，轻声说道：“我只想要你这只手，好不好？”
络腮胡子把自己的右手举了起来，仔细打量一番，突然哈哈大笑，说道：“想要大爷这只手？大爷明白了，小美人。你是不是想让大爷这只手天天摸你的身子？哈哈。放心，大爷一定会把这只手给你的。别说是这只手了，就是大爷这个人，都送给你，保证让你天天销魂。”
络腮胡子环顾四周，眉目间甚是得意。和他同来的众人端了酒碗，笑嘻嘻望着他们。
女子抬起头，对他嫣然一笑，说道：“那小女子就在此多谢大爷了。我只要这只手。”
这一笑如桃花生晕，梨花生姿，直看得络腮胡子春心荡漾，魂飞魄散，伸手便去搂那女子。
农夫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低声说道：“色字头上一把刀。”
络腮胡子把眼一瞪，喝道：“你说什么？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田舍汉。”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白光闪过，恰似天上的闪电，一闪即灭。
络腮胡子微微一愣，立时觉得手腕一阵冰凉，紧接着便是钻心的疼痛，痛的他眼泪直流，满地打滚。他呆呆的低头瞧去，登时大吃一惊，自己的右手竟然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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