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从此绝交
方非笔不断朝我眨着眼睛，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测，叫我赶紧想办法制止。我也朝她瞥去一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凌愿。”陆芳华看向女儿，微笑着说：“谷奇等了你这么多年，正好我跟你爸也在这，独暮也在这。你就正式表个态，找个日子和谷奇订婚吧！”
凌愿似乎藏着被逼的苦衷，没有看谷奇一眼，却问向我：“独暮。你说呢？身为好朋友给点建议吧！”
一时间，从深圳租屋里到马里兰州再到忘川县，和凌愿经历的种种快速袭上心头。我想起她对我付出的点点滴滴，从成为朋友开始，入狱时帮我母亲讨生计，到照顾我在深圳的生活，陪我去美国治疗。这中间那一段漫长的空白记忆里，她又为我付出多少？她对我的爱毋庸置疑，但相比她的身份条件，我此时此地的处境又怎么能配得上呢……
“独暮。凌愿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陆华芳含笑地看向我，旁边的方非笔在桌子下撕扯着桌布，急的不像样子，而凌愿眼睛里已经有泪水开始打转……于是，我只得硬着头皮说：“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我觉得是件好事，我想说……恭喜你们！恕我失陪！”说完我走出了房间，夹着冷丝丝的风走在大街上，逃避掉莫名的尴尬和失落。我不知道凌愿是否恨我，也不知道今天的话是对是错。我感知凌愿会怨恨我，她只等我一句否定，就会不顾一切和我私奔。可是我始终给不出那句话，因为我想起家里老宅，想起与母亲共度的那些清贫日子，再想起凌家在深圳的别墅和眼前奢华的晚餐，这本不是一路的，不该有所交集。
但心里就是莫名地难受，不可遏制，我搞不清为什么，总之难受。我逃回旅店，拿出书，疯了似的读起来。那往事恍如一梦，用道不清的酸楚叙说着，让我无法停止下来……
入学的第二个月，恰好十一长假，我和林梓归都没有回家。每周末我都会陪她去敬老院做义工，从那里第一次感受到付出真心是那么温暖而幸福。每一个老人都有一部长篇的人生，他们有的像小孩一样互相斗嘴，有的带有残疾和病患，互相搀扶。从他们的叙述中我看到人间冷暖，再临走时老人不舍地站在马路边目送我们离开，我又感觉到一分难言的伤情。我问林梓归为什么要来做义工，林梓归说：“在老人对你笑的同时，你不是已经得到答案了么。”
我说过要代替林梓归勤工俭学，在这入学这一个月里，我找到了一款杂牌香水的校园代理工作。那款香水的瓶子差不多五厘米高，带有浅蓝色的外包装和半袋子赠送的面膜。那成本加起来也才七块钱，然后，被我转手买到了四十。我在一校区南侧的夜市里找了个空位摆摊，这二十天下来居然卖掉了一百多瓶，净赚了三千多块！我发现卖越高买的人也越多，于是在十一的假期的第一天当晚，我足足又进购了四百瓶，却没想到瞪红了眼睛，喊破嗓子也没卖出去一瓶。本想赚了钱给林梓归换个电话的，这一下生活费都成了问题，我拖着满包袱的香水，恨不得就着咸菜都喝下去。
凌愿在放假前就去了深圳，之前每天她总会在课间打电话约我到综合楼下，给我拿上一盒她亲手做的甜点。那甜点还带着果仁，做工精巧又好吃，害的班里的死党一个个眼馋的要命。凌愿十月四号才赶回来，奇怪的是，第四天开始晚上的顾客又多了起来。于是我留心起来，那些人分明就是之前的老客户，却装作不认识一样挑也不挑就付钱拿货。我细心地闻到她们身上的体香和我所卖的香水味有很大的区别，她们身上以百花型和清香型较多，或者是碱性沐浴露和护肤水的味道，较少有这种杂牌混合香料的浓烈味儿。如果不自己用买来做什么？后来一个胖女生拿起香水抬手就扔下四十块，连价都没问，我问原因时才结结巴巴地说：“我同学都在你这里买的，我知道价格。”
“你的同学是凌愿吧？”
“什么凌愿？我不认识。”
“好吧，那用好了再来！”于是，我恍然大悟，收起摊子直奔凌愿在鑫源世纪小区。
通过保安室的对话，我走进了这座气派的高层小区。当我走出电梯按响门铃，凌愿正穿着羊绒睡袍打开门露出一脸惺忪的睡意。我换了鞋子，将一兜子香水放在门边，走进客厅里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香水。我从洗手间里出来，一眼从茶几底下扫过，又爬过去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然后走到化妆台。“警察查房啊？你这大半夜的！是捉奸啊，还是抢劫啊？”
“我在找什么你知道。”我停下来，在书房门口看过一行行的书架，都没有香水的踪迹。我心想难不成凌愿把它们都当垃圾给那些跑腿的人作纪念了？
“强盗大叔，要钱没有，要美女有一个！”
凌愿干脆裹着睡袍坐到沙发上，我回过头看着偌大的客厅，有三个房门都是关着的。“你知道我找什么，你叫人买我的香水，连价钱都不问就直接给钱，这群众演员太不敬业了吧？”我说着就要去推客房的门。
凌愿一下子拉住我，“什么群众演员？我告诉你可别胡来，我客房里面有客人，正睡着呢！”
我的手缩了回来：“你怎么不早说，我这吵吵嚷嚷的，别真是让人家以为半夜来了歹徒。得了，我走了。今天就饶了你，明天……”我的目光定在鞋架上，那里有一双黄色的翻毛长靴，是林梓归的。
“林梓归在你家？她不是去兼职了么。怎么回来到你这了？”
“对，对啊。她在客房了，早睡了。”凌愿的表情明显地不自然起来，说：“就许你像个强盗似的说来就来，还不行我们女的之间叙叙旧啊！”
“那叫她出来，我们一块叙旧。”
说完不等凌愿阻止，我就快速推开了门。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我看到林梓归穿着外衣，安静地坐在床头，那床褥叠的板板正正，根本不是在休息。米白色的床头柜上堆着满满的香水瓶，正是凌愿叫人买走的那些。
“为什么躲我？”
“我没有躲你，刚刚是真的睡着了。”
“有穿着外衣睡觉的么？除了香水的事，你们还在瞒我什么？”
“什么瞒你什么？”
“刚才我翻了凌愿的柜子，记得那年冬天你住我家里的那一次，你帮我收拾柜子，叠衣服的形式和这里是一样的。还有，开学第一天，无论什么事你都应该推掉来接我的，除非有人故意不让你去。还有那次在烤肉店，我坚持要送你上班，你就是不肯，是因为你要去的地方不能让我知道，我说的对吗？”
“你在想什么？不是这样！”
“你骗我！”我的心不再受控制，被一种难言的苦涩吞噬着。我把她拽出房间，当着凌愿的面问她：“你根本没有在什么女子会所做兼职，你的兼职是凌愿家对吧？”
“你在做她的保姆？！你有没有搞错！”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恶狠狠地看着凌愿和无比委屈的林梓归。然后伸手指向凌愿，厉声喝道：“你居然能让她来这里打工？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我……怎么不能？”凌愿扬起脸和我对峙着，眼睛里倔强地没有一丝歉意。
我咬着牙说：“你，居然让我爱的人来伺候你？让你帮你刷马桶、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你是个什么？也配让她做这些！你算什么？你凭什么？”
“独暮，不管她的事。来这里干活是我自己愿意的。她收留我，她是在帮我！”林梓归忽地掉下眼泪来，声声颤抖：“我不告诉你是不想给你负担，你可以怪我，但不要怪凌愿。”
“我不怪她？她配得上让我怪吗？”我心口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发出钝重的疼。这事实我根本无法接受，让我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侮辱，我用全身心去爱的女人怎么能做保姆！我了解凌愿有多傲慢，对梓归有多深的妒意，这样的情况下她每天又受着怎样的委屈？
“她怎么作践自己了？她凭劳动挣钱有什么不对？你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大呼小叫地干什么？我把家里保姆辞退了把两个人的薪水加给她，这有什么错！你的女朋友很金贵那别人家的女朋友就不金贵吗？她一个女生都能抛开俗套，你又有什么大不了？”凌愿依然仰着脸，裹着睡袍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故意不去看她的脸，只发觉她的声音略微颤抖着。“还有。你凭什么骂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凌愿！你说的好！你跟我说做家务是女人最大的幸福。你可真伟大，把幸福都给了别人！想想那些甜点也是你叫人给我做的吧！恩，有钱真好。”
“你他妈放屁！”凌愿一下冲到我面前，仰着头几乎撞到我的脸上。目光凛冽得使我不敢看她，她一字一顿地说：“就当那点心喂狗了。但是我告诉你，我见过无能的，就没见过比你无能的。林梓归妈妈生病了，需要钱，很多的钱。你为她做了什么？卖香水吗？真是好样的！一瓶赚三十块，估计要卖一万瓶才够吧！但不要是我你卖得出去吗？你刚才大呼小叫地指责这个指责那个，你有没有设身处地地为林梓归想一想，她就真的愿意来我家挨这份苦，受这份累？我告诉你，独暮，我一直惯着你仰望你陪衬你，那是因为我喜欢你。但真想不到，一旦涉及林梓归我他妈连狗屁都不是了！以后，你愿意哪儿去就哪儿去，现在我请你和你女人滚出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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