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风波不断

　　王卓然考上了哈市交大，方非画考上了哈市理工。两人从高二处到现在感情基础就像夯砸进地里的基石，不可动摇。记得初中那次，他冲进我班当众表白后，遭受了更更为残酷的狠批，但他总是潇洒地不以为然：“老师能把我怎么样？管他呢！我觉得学生时期不许谈恋爱是泯灭人性！”

　　我们课间总是走到楼梯口或者一起靠在操场的篮球架下，吃着果冻讨论着早熟的话题。我对他的话持反对态度：“学生时期学业未成，身心都没发育成熟，而且这爱情通常不是爱情，也许走不长，也许隐忍一下过一段时间就没了。”

　　“走不长怎么了？没有善始善终的爱情就一定是错的吗？别以为咱不懂，其实一般来讲只要过了十四岁就该什么都懂了。那老师家长一味打压，不，是鞭挞和毁灭，就不会给学生心理带来创伤？就一定能让这学生学习好了？以后一定成才？”

　　我想了想，说：“现在对早恋教育的方式也是以疏导劝告为主，但所有学校都把这看作是天条一样，本来很正常很普遍的事也变得动若寒蝉了。你说的也有道理，对于一个人成长道路上的困境，学校的处罚不是很人道，心理教育方面也不够，几乎没有。”

　　“对嘛！人都对未知的东西感兴趣，这东西本来就是禁止不了的。”王卓然带着鸭舌帽，压下冒遮挡住了眼睛，叹气：“唉！真该开一堂爱情课，还有生理课。聘一些新时代爱情小说家当老师。我那次被训，老师训上一句我就能猜到下一句。诶你说他们这些七八十年代的人怎么想的？你看看人家美国，怎么那么尊重人权？尊重每个学生独立的思想？”

　　我伸手摘下他帽子戴在自己头上，上课铃声响了，我拉起他边走边说：“咱们的老师是七八十年代的人，他们接受的是五六十年代人的教育，以此追溯，你得怪那些躺在坟墓里的封建时代教育家。那时候男女不能对视，碰下手就喊非礼得坐牢的。发展到咱这阶段已经不错了，爱情也有它误人的一面，我就很赞同现在的规定，经得住时间的才是真正宝贵的，所以我一直隐忍。”

　　“哦哈哈！怪不得你对林梓归暗藏祸心却一直不说。敢情有色心没色胆儿，哈哈！”王卓然大笑着和我走进上楼梯，学生们乱七八糟地从身边向教室飞跑。我白了他一眼：“去你大爷的，我这叫坚守城市，卧薪尝胆。等到一日，我兵临城下攻他个翻天覆地，爱流成河。不过还要等，等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也是我能独立的那一天。才表白！”

　　王卓然伸出食指在嘴欠摇了摇，邪笑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想做什么就什么，估计等你失恋的那一天也就是喝我喜酒的那一天，不信走着瞧。”

　　“你还敢追方非画？”我惊讶的地问。

　　“没错，我要用行动证明给你看，什么是勇敢，什么是爱情大于一切。”

　　初中的最后一个学期，王卓然证明了他的话。当我们还是胡须未浓的少年时，王卓然已经在中考之前就骑着单车带方非画周游忘川县郊区了。在高中，王卓然潇洒的球场英姿也迷倒了不少花痴学妹，但在方非画严密看防的球场边界，那些女孩也只能忿忿地小声喊：“王卓然，加油！王卓然，加……”她们看到方非画射来的眼光像一枚蘸毒的流星镖，马上闭上了嘴巴，此后寻机在车棚或是食堂里和王卓然假装擦肩摔倒。而王卓然总是学着绅士的模样低声咳嗽一嗓，同时伴着鞋跟摩擦地板的声音骤起，身后几米远的胖子艾弗会像狮子一样迅猛地扑过来，将女孩扶起来，再含情脉脉地补上一句：“妹子，当心！地球人都知道王卓然身边的地滑……”

　　艾弗的狐臭是后天发酵得来的，看到方非画依偎在王卓然怀里总是忍不住春心瘙痒。高中三年，他对王卓然软磨硬泡想让他帮助自己追方非笔，磨叽着：“双胞胎姐姐从了我，也就等于兄弟成了连桥，这不亲上加亲么！”而过了整整三年，一直到我服刑结束，方非笔都还不知道有艾弗这么一个人。艾弗后来考上了牡丹江专业工程建筑学院，据说他三叔是中铁某局的上层，而如今他流落到祖国最最偏远的高原山沟里，修筑着通往现代化城市的铁路和桥梁。

　　这天艾弗特地爬上山头，在测量全站仪的旁边抓捕到星星点点的信号，耐着低压氧气给我打了电话。我正和林梓归与王卓然那对儿在火锅店围坐一团，谈论着郭四哲和艾弗这两个兄弟。“说曹操，李逵到。”王卓然看到我的来电，一把枪过了电话：“怎么着胖子？假期去工地实习挺哈皮，过年都不回来了？”方非画和林梓归都停下了筷子，看王卓然自顾自地跟艾弗聊着：“恩。什么？我靠！恩。好，好，我知道了。”

　　王卓然挂掉了电话递给我。三个人的眼睛穿过浓浓的蒸汽看着他，他的表情生涩地笑了一下，又瞬间布满了云雾。他抬头看着我说：“艾弗在牡丹江一直追方非笔，他从方非笔那里知道有关庞培的一件事。很……不能接受的一件事。”

　　我松开和林梓归握着的手，微笑又镇定地将酒杯倒满，“你说。”

　　“她的追求者很多，其中一个是庞培……庞培因为报了和她一所大学，也就是师范学院，没考上落榜了。但是庞培经常去牡丹江找她，对她没有保留，所以她……知道庞培的一些事。”王卓然说得断断续续：“唉！我就直说吧！第一，庞毅不在监狱里，得了晚期直肠癌在医院。第二，庞培说了要报复你全家。还有你！”王卓然说着把目光投向林梓归。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不难猜到。我的以前的做法是对不起他，但是我也付出代价了。我和他谁也不欠谁……放心，没那么严重。”

　　“总之，你们小心点吧！”王卓然低下头去看向酒杯，仿佛有些话被生生咽了下去。

　　过了半个多月，天气越来越冷，眼看大街小巷卖春联和烟花爆竹的摊贩都比往年少了很多，我从商场门口买了两串冰糖葫芦沿着街边枯干的树木数算着春天的距离。春天，就在我走六步的树木下方的土里，那里有冻不死的根脉和再生的力量。

　　我给林梓归准备了新年礼物，一块树根形状的奶油蛋糕，它粉色丝带捆扎在精美的盒子里，上面写着我的一句祝福：“我要在彼此的心里，生根，发芽。”我数过了307根树，在冰之旅咖啡屋的透明玻璃门口，看到了角落里不断争吵的方非画和王卓然……

　　记得上次从火锅店出来，我们两对情侣各自分开回了家。在我目送林梓归进了公寓大门后，我马上反身回到出租车里，直奔城南税务局对面的三星台球厅。那是我和王卓然的老据点，我心知能让王卓然三敛其口，必定是在饭桌上有话没说。当我推开台球厅的塑钢玻璃门，王卓然果然正架着球杆俯身在一张没有人是球案上，地上散落着几个吃空的果冻壳，我走过他身前时他微微抬头，收了球杆微笑道：“你跟我还是这么有默契。”

　　我不可置否地点点头，随即挑选了一根圆滑细长的球杆，绕过他身侧弯腰瞄准母球，说：“到底怎么回事？”

　　乓！一球击出，打散了球台的布局。王卓然自顾自地拿起球擦擦磨着球杆，暗声道：“现在的庞培已经不是以前那傻瓜一样的庞培了，艾弗说他明天就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庞培，要他命……因为庞培強奸了方非笔。”

　　王卓然把电话里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它使得我站在冰之旅咖啡厅的门口不敢轻易推门，我捧着蛋糕隔着门玻璃看到方非画一手托着额头，一手拿着纸巾擦眼泪，王卓然一声不吭地沉着脸。身后突然搭上来一只手，我转过头林梓归正提着一个精美的礼品盒朝我笑着。我马上把她拉到一旁，说：“王卓然他俩在里面，发生了一点事，咱们现在最好换个地方。”

　　我把台球厅里王卓然讲的事全部告诉了林梓归，她和我坐在另一家哈根达斯专卖店里，将礼物放在桌子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对于方家姐妹俩，最了解的莫过于王卓然了。他说唯一能区分姐妹俩的办法就是头发的长短。方非笔作为姐姐，带着长发的妩媚和机敏，永远有着比妹妹更多几倍的追求者。而王卓然深爱着妹妹方非画，因她身上有着姐姐缺失的那一点清秀淳朴。两姐妹都是我行我素、在生活里互不打扰。他平时也不过问她姐姐的事，只知道她姐姐一向独来独往，显得很清高。自从艾弗和方非笔考到了同一座城市，就对方非笔展开了爱情猛攻，而这期间庞培像个半路杀出的劫匪，无端为这追求之路增加了无限业障。庞培是个高壮的白胖子，艾弗是挨挫的黑胖子，两人见面难免口舌交锋：“你没戏，死胖子！”

　　而这所谓的三角恋爱都属于两人的幻想罢了，事实上人家方非笔就像一个稳坐钓鱼台的智者，池中光彩的游鱼无数，他们只不过是鱼群中两条不知斤两的丑烂虾罢了。那一次，两人咬牙切齿地并排站在牡丹江师范的门口，目送方非笔被一西装革履的假名流搂抱着扶进跑车里，两人像洗完的臭袜子被晾在一边。艾弗恶狠狠地吐了口痰在地上叫骂，却见庞培阴阳怪气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游戏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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