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傻子的吐槽

　　这里是深圳北站相邻的城中岛，民治创业花园。清晨，新建的绿皮楼盘在它南北两方叮当嗡鸣着，像激情的架子鼓乐队，让水泥瓦块随房价飙升的高音儿跳起舞来。半空，一座高架桥在岛中心横穿而过，链接了龙蛇迤逦的地铁线路。

　　我，就这么呆了一夜……

　　“干嘛呢你？怎么蓬头垢面的！”一个嗲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街上，一副阔小姐倚在红色布加迪跑车车头，一副摩登杂志封面的明星范儿，颇似“吸血鬼日记”里的女主角艾琳娜。她见我不答，走过来竟踢了我一脚，“哎呦，你干嘛？”我叫了一声。谁料她又伸手拧住我的耳朵，好不野蛮。可我意外地感到自然，竟忘了缘由，似乎这是符合常规的。

　　那女人没好气地说：“又一个人大半夜出来的对不对？脸都不洗对不对？”说完连连瞪我，又说：“还是因为天上那个声音吗？”

　　“是啊！她是谁？”我费力地摆脱她的手，捂着耳朵，生气道：“你是谁呀？”

　　“给我回屋！”女人回到车里，将车停拐进停车线，走出来将我一把拽起，走回楼里。

　　这一整天，她没好忙活。一脸苦瓜相给房间里补充食物和饮料，还像援助难民营一样地包揽了我的房租费和家务活，就差帮我沏茶倒水和伺候睡觉了。这让我感到无比庆幸，原来失忆可以这么奢侈，上厕所的时候，我莫名地想把脑袋扣进马桶盖子里，干脆把残剩的记忆都冲走，有美女了我还要它干嘛。

　　她虽然凶，但很漂亮。长长的头发在低头穿鞋时会从肩侧顺直垂下，几乎铺到地上。一抬头，长发挥动，像高妙舒展的笔法，发香弥散间露出洁白的鹅蛋脸和杏仁眼，不觉令人注目动情。长头发，大眼睛，俏脸蛋儿……香奈儿，lv，布加迪……请尽情发挥你对于“白富美”一词的想象力，外加一点暴力美。这是过儿遇到李莫愁？董永遇上张巧嘴？三藏遇上兔精？我觉得没一个贴切。她彩绘的长指甲以微笑的姿态从我胳膊上划过去道道肉丝，每次打断我的遐思，我意识到原来是葫芦娃遇到了蛇精。

　　女人半笑藏刀，说：“我是你的未婚妻，又忘了？尼玛！”

　　这话似乎重复了很多遍，而我不大敢信，只假意领会地点点头。她有时很泼辣，有时又像镶嵌在相框里的图画那么安静，每次见到，我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亲切感。她说：“一个人忘了恨会很幸福。但忘了爱却是可耻的，哪怕那爱曾痛不欲生！”

　　我不禁想起，有次她周末来找我，我忘记带钥匙正顶着日头傻蹲在楼门外想办法。她打着遮阳伞假装路过，齐膝的红裙子在我面前晃了两圈。一时间我真是小鹿乱撞，对着她的腿偷瞄了半分钟，然后鼓起勇气走上去：“你……也是这栋楼的？没带钥匙吧！”“呵呵，公子如何称呼？”她一脸奸笑，掰着粉拳徐徐逼近……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傍晚，我脑门儿上多了两排狰狞渗血的牙印儿。她这一天冷着脸教我叠衣服、洗被子、弹吉他，她一说到从前，我马上会跑着取来本子一句一句记下，生怕错漏一点细节。

　　我们简单吃了外卖，双双倒进床里，我靠在床头不禁叹道：“好累啊！我可是病人，你……”还没说完，她竟向我依偎过来，紧紧地靠在我身上。低瓦数的灯光下，她好软、好香，一时竟让我痴呆了……

　　我翻出床头柜上一个米黄色记录本，它早先就厚厚地记载了我的身份信息和失忆后发生事情。女人抬头亲了我一口，冉冉道：“你叫独暮，是个自由撰稿人，你为了找写作素材去过很多地方，尝试过很多工作。祖国的城市从北到南，从哈尔滨一路南下绕过西藏再直奔海南，做过十天的酒吧dj、七天的房产销售、五天的酒店服务生、三天的产品策划助理、一天的流浪歌手和两分钟的搓澡技师……而你目前停步在深圳，凭着一张本科文凭和能吹会盗的嘴进入了一家建筑企业搞施工管理，时长一星期还零了六天半的事假！”

　　“靠！这是传说吗？”我问。

　　“自己看本子吧！”她正犯困，打了个哈欠，点点头说：“就在你回到单位刚上手第七天，在工地指挥挖掘机操作，一个潇洒的挥手就让通信光缆停止了对半个市区的服务……”

　　“好吧！我信了。”我翻开本子，觉得自己好牛。

　　本子上写得很详细，说光缆断了以后工程停工整顿，公司老板在事故分析会上对我再三鞠躬，伴着会议厅里几十张冒着虚汗的脸，饱含热泪地说:“小暮，不！暮兄，您一来我就知道尊驾是个人才！施工主管的职位太委屈您了不是……您，走好？”

　　“没什么的，赔偿款我不是已经交了么。我走了活谁干啊……”

　　砰！老板弯下腰一头磕在桌子上，打断我的话。“新闻都登了，您的壮举让我这小公司第一次在市里露脸了！我，花多少钱我也买不到啊！滚字太沉重了，您甭逼我说出来成吗？”

　　凌愿说我走的时候故意踢翻了凳子，结果记性不好第二天又去上班，老板见到不理不睬。结果我换上工作服上了工地，老板看到突然被吓傻了，他以为我要报复，急冲过来把我请进办公室作揖道歉，因为再出事故他以后都不能招标了。

　　看日期那都是半年前了，凌愿发现我失忆的状况，要带我去医院，我不肯，只好在我屋子里贴上便签。她问我公路下直埋电缆的要求不是0.7米吗？为什么只挖了不到半米就断了。为这事她还请律师替我去打官司，无奈因为当事人失忆，纠纷最后不了了之。一提起来她就说活该我赔钱又丟了工作，谁让我假充明白去干工程。

　　说到家乡，和我隐约的记忆很吻合，我的确出生在北方一个叫忘川县的县城里。它地处黑龙江省东部，得名于境内的忘川山。它历史悠久，自唐初在黑水府下设置忘川州，因此将“忘川”两字延续至今。

　　那里矿产丰富，工农业发达，有一条爱情河从县城中心穿过，将县城分隔成东西两部分。爱情河边有一座中心广场，坐落着县影剧院和一些高层商业楼。一座宽越十丈的友谊桥横跨在河面上，早年那里清澈见底，游鱼成群。十几年前化肥厂排污把它变成了百里延绵的臭水沟，后经县政府多年整治才让河水涤荡一新，却再也见不到鱼了。

　　那是美丽的故乡，我在那里长大，我生在一个工人之家，父母都毛巾厂的临时工。八岁的时候因为贪玩，在冬天里拿着爬犁到河面戏耍，结果河面冰层裂开我失足掉了下去。那时我站在河边水只淹到了腰际，而冰层裂纹很快延伸开去，像斧子劈开的木柴直裂到河心。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扑通掉了下去，再也没有出来过……那件本不足道的事，居然牵扯了我的一生……

　　女人不觉间睡着了，枕着我的胸口，让我不敢稍动。斜挂在墙上的吉他旁边蜘蛛在悠闲地拉网，床头闹钟因没电指针停在恒久不动的刻盘上，灯泡散出的光变得柔软而阑珊，它照亮我胸口一块碧绿色的石头记，上面是她凌乱铺着的长发。我不禁伸手去抚弄着，心想：“有这样一个女人陪着我，记忆的得失有什么重要呢？”世界至此安静下来，我看着记录本才暮然想起，月底她要带我去美国马里兰州的jhh医院接受治疗……

　　她睡了很久，压得我肩膀发麻，直到夜深我却一直在努力回想着关于她的事。记录本上只有两个月的日记，内容却很厚实，它反复提到叫凌愿的女孩该就是她吧！本子里夹着一片用作书签的白色羽毛，上面写着这样一行荧光字：“僭越的爱，乃是停留。”

　　我搞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却看出这羽毛边缘卷曲，杆茎已经发黑，该是经年的老物品了。

　　日记上有的言简意赅，没有场景只有人和事、或者情绪。比如：“我最好的朋友有两个。王卓然，郭四哲。一个个性自由洒脱，一个是二货般的天才。另外还有个跟班，艾弗，他是我们班主任的侄子。”

　　有的又很详细而罗嗦，比如：“四月十六日，晴。凌愿带我去了她家里，深圳香蜜湖的一座豪宅区。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秘书开车来地铁口接的我，别墅群临湖而立，车子直接开进了地下停车场，那里的名车真多啊！停放的整齐有序。我悄悄把惊叹声咽进肚子里，小心翼翼地跟着秘书顺着后花园沿着楼梯走道别墅顶端的露台，那房子装修的华丽度堪比殿堂，连楼梯扶手的雕工都令人目眩。我从秘书口中得知她父亲叫凌万山，是资深心理学专家。母亲姓陆，竟是一家著名跨国公司——华芳集团的总裁，正要百度一下那公司的规模实力，想想还是作罢了。

　　凌万山坐在露台上的圆桌旁朝我点点头，他的着装很朴素，有点像退休的老干部。挡雨棚下的晾衣绳上挂着七八条湿漉漉的白色毛巾，两盆高大的绿色植物旁边，一支墨黑色拐棍斜搭在墙边显出一丝萧索。我微微欠身行礼，与他对坐着，这时我才俯瞰到小区的全貌。典雅的西班牙园林建筑中人车分流，复古绿意中不时有鸟雀在低唱，这畅息间悠然的环境和外面俨然两个世界……”

　　四月十六日的日记足足写了五页多，对深圳的感官印象发生了根本的倒转，深圳是多么适合养生、度假、生孩子啊！只要是你得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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