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缘
「要死了么…………」我绝望地想。
「我真的会这么死么……也许，这样死了也是种解脱……」我放弃挣扎，除了难以忍受的窒息感，死亡似乎并不恐怖。做出这个决定地一瞬间整个人变得非常清醒，过往二十年的一幕幕飞快掠过眼前，记忆从未如此清晰。
父母亲人，兄弟朋友一个个在脑海中闪现，关于他们的一切恍如昨昔，但却遥不可及。此时大脑如同打开的硬盘，我想去提取某些记忆却发现根本不受控制，一切的一切开始模糊。
「好累……好困……又是这种感觉，这就是死么……」我闭上眼睛，准备好跨入另一个世界。
那只无形的手忽然消失，我在重力作用下做了个短距离加速运动，脚底狠狠跟地面来了次碰撞，紧接着膝盖一软，斜着摔倒。
空气是无孔不入地，它们抓住机会迅速冲入我的肺，呛得喉咙火辣辣的。
喉咙那难受感迫使我剧烈咳嗽，它是如此真实，昭示着由死到生的极致改变。心底没由来一阵后怕，刚刚真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冷汗刷刷直冒，我再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爬起来跑出十几米才敢回头看情况。
日夜交替之间，光线已开始暗淡，阿钰还站在长椅前疯狂挥舞双手，口中不住发出低沉喃念。一个朦胧白影绕着她忽左忽右地飘动，模模糊糊只觉得是个人形。一旁还有另一个红影，虽然有些透明虚幻却是苏红无疑。
苏红像是没注意到阿钰状若癫狂，闭上眼十分投入地哼起一段熟悉的旋律，是《嫁衣》！哼唱声似乎对阿钰有特别的吸引力，她开始意图向苏红靠近。
“你愣着干嘛，过来帮忙！”一声呵斥，那白影是李莲清！总是板着脸说话带刺的白衣女鬼！
我闻言往前紧走两步，又想起刚刚近距离接触死亡以及那种无力感，“我能干嘛？”
李莲清阻拦得左支右拙，慌乱中冲我怒吼：“过来抱住她！”
“哦。”我应了声，犹豫着又走几步，终究还是不敢上前。
眼见阿钰已经一步步迈向苏红，而苏红仍旧忘情歌唱，李莲清猛地回头冲我一招手，我身不由己往前扑倒。本能紧走两步，伸开双手保持平衡，匆忙中直接扑向阿钰。
预料中那只无形的手没有出现，阿钰也没有虚化，竟被我直接扑倒在地。她猛力挣扎，我刚想爬起来后脑却被狠狠敲了下，整个人又懵了。
苏红自顾自继续着，
“…………
妈妈看好看好我的我的红嫁衣
不要让我太早太早死去
夜深我悄悄思念
夜深你如约到来
是一个秘密的约定
属于你属于我
嫁衣是红色的
毒药是白色的
但愿我们来世继续今生约定
未能白头不是不是我的错
但愿那时鲜花仍旧遍野绽放
未能白头不是不是我的错
未能白头不是不是我的错
…………”
一样的旋律，不一样的歌词；一样的悲歌，不一样的悲伤。
绝望无力的少女，倔强决绝的选择，如果今生无缘，那么一起走向来世。
歌声似乎起作用了，阿钰放缓挣扎。我晃晃脑袋，双手撑地爬起来。
水雾笼罩阿钰双眼，将她眼中的血红化开，冲淡，直至恢复清明，默默淌泪。李莲清也不再忽左忽右飘荡，停下来定定看着身前的空气，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不容易等苏红唱完了，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红恶狠狠瞪了我一眼，俯身看看在地上躺着的阿钰，吩咐李莲清照看她又转头说我：“跟我来，我们去那边谈。”
说罢她朝最近另一张长椅飘了过去，折腾了这么一会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又看了眼李莲清和阿钰，“留她们俩在这没问题吧？”
“你觉得呢？”苏红冷冷答道，要不是李莲清正在一旁飘着，我还真怀疑李莲清上她身了。惹不起也躲不起，我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跟在她身后。
苏红飘到长椅前拢拢裙摆坐下，示意我坐在她身旁。
“刚刚是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把阿钰去宿舍楼下找我到她开始发狂的事都告诉她。
听完之后，苏红严肃警告道：“以后不许你问阿钰是怎么死的。”
“哦。”
“也不要问她有关感情的问题？”
“嗯。”
“你有什么要问的？”
“……”我低头装哑巴，尽管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但还是别惹有发怒迹象的女鬼为妙。
看我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苏红似乎也不好意思发脾气了：“你决定帮我们了么？”
「这种时候我还能提条件或者拒绝么？」我不敢开口争辩，只得继续点头默认。
“唉……你既然决定帮我们，那我就跟你说说我们的故事吧。”
事实证明，男性细胞里也有八卦因子，对她们仨的故事我很感兴趣，嘴上没说什么，立马尖起耳朵等苏红开口。
“我1969年死于云南，那年23岁。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我早就没什么期待没什么想法，只希望阿钰能够解脱。莲清是2005年夏天走的，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你能带她回家去看看她妈妈。”苏红顿了顿，“至于阿钰，我想你也注意到她和我们不一样。”
“嗯。”我很好奇阿钰是什么情况，示意苏红继续。
“她不是鬼。”
“不是鬼？那她是什么？”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阿钰算是什么。”苏红叹了口气续道，“故老传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我只能说阿钰有可能是聻。”
“聻？鬼死为聻？”我重复一遍，“你是说，阿钰已经死过两次？”
“呵……”她又长长叹了一次，“我也不知道，我生前就在遇到过这样的她，那时候她经常在晚上哼着刚刚那首曲子。我是学音乐的，听着有感觉就给她谱了曲。我死了之后才知道阿钰其实是半人半鬼，不人不鬼的存在。”
“那……阿钰是怎么死的？”我试探着问。
“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每次问她这个问题时就会像刚刚你看到的那样发狂，我也是无意中发现这首曲子可以让她镇静下来。”
既然说到这，我索性问道：“那，是不是每个人死都会变成你们这样？死后会怎样？”
苏红不答，定定看着我，直看到我心里发憷才说：“我说不知道，你信么？”
「我又说错了？你是鬼，你不知道谁知道……」我一时语塞。
还好，她并没让我尴尬太久，续道：“你不用怀疑，我没骗你。对于有些人来说，人死如灯灭，有些人却如我们，变成这种虚幻而又真实的存在，也就是你们说的，鬼。”
“那……”我小心斟酌着言词，“同样是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
“我想，大概是对这尘世间某些人或事物的情感吧。”她认真想了想，“死时对这个世界有足够强烈的眷恋或者怨恨，也许那样就会成为我这种状态。”
“那不是所有人都能这样？每个人死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一些不舍或不甘。”我插嘴道，“那不就是说每个人都能变成另一种形态的生命，生存？”
“你觉得当鬼很好？”苏红冷冷道，“你觉得我这是另一种形态的生命？”
她看起来有些生气，我安静听着不去开口触她霉头。都已经说到这，苏红必定会继续说下去。
果然，她缓了缓又继续说，“事实上，真的是这样。每个人死后都都会变成这样虚幻的状态，只是，你觉得谁都能受得了当鬼的孤独和寂寞么？周围的人都看不见自己，没人跟自己交流，无法感受接触到任何实物；看到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事物变化腐朽，只能流连在很小的一个范围内；白天时隐藏在阴暗角落，黑夜也只能游荡在冰冷黑暗中，你愿意这样活着么！！！”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吼出来的，单单从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就可以看出此时她有多么激动。
等她平静下来，我继续问：“照你这么说，人死为鬼，但是不会长久停留于世间，那么，他们都到哪去了？是自然消散？还是真的有阴曹地府？”
“抱歉，我失态了。”苏红拢拢发鬓，看得出，她是很注意仪表的，“不知道，或许有，或许没有。也许冥冥中自有天命吧，我只知道当一个鬼不再眷恋尘世时会慢慢消散，至于那之后是去了哪或者变成什么，我不知道。”
我沉默了，细细回味她刚刚的话，以及其中的各种信息。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继续问吧。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的。”苏红看了看天，一次性说了这么多，似乎轻松了些。
“你刚刚说，人看不见鬼，我为什么能看见你们？”
“凡事总有例外，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看到我们，身体差，时运低，特殊的见鬼方法什么的，我也说不清。并非我们想让人看见就能看见的，总之都是缘分吧。”或许聊得多了，我渐渐感觉苏红身上似乎有了点生气。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可以出现在这？这可是广东，不是云南。”
“不知道。”苏红想也不想就答。
“看你刚说得大方，真问的时候，什么都说不知道。”我原本就一直腹诽，现在忍无可忍直接说了出来。
苏红很不屑地斜了我一眼，继续抬头看天空，缓缓答道，“也许，鬼魂会寄托在逝去那瞬间身边眷恋最深的事物上吧。只能是死物，也有一定的距离限制。当然，这些都是我根据自己所知猜的。我，莲清都是依附在那首曲子上，而阿钰似乎和这首曲子就是一体，所以阿钰在哪，我们便在哪。”
“这就是我那天晚上遇到你们的原因？”我想了想，问，“那为什么之后我又在晚上同样吹了几次那首曲子你们都没出现？”
“你那天晚上投入了感情，虽然我不知道你想起了什么，但你那时候的情感恰好和达到某种步调的一致，这就是所谓的缘分。”说这些的时候她认真看着我的脸，观察我脸上的变化，似乎想看出我那天晚上想到的是什么。
我不语，只是在心底想着她有没有可能有读心术之类的能力。就这样对峙好一会儿，“你们为什么会想要我帮你们？”
“难得遇上能看到我们的人，而且你这人还算可以，有机会可以解脱，无论怎样都要试试的。”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暗自思量着该不该帮她们，终于还是心中不忍，下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最后一个问题，我以后怎么找你们？我需要怎么帮你们？”
“你今晚已经第二次说这句话了，这已经是不知第几个‘最后一个问题’了！”苏红又把头转向天空，“这里的天，晚上就没有星星么？”
我愕然，无奈道：“好吧，我不问。”
她叹了口气，“你回去吧，今晚已经不适合详谈。明晚你再来这，我会告诉你该干嘛的。”
我最后看了看她们，阿钰和李莲清仍保持着刚刚的样子，苏红则看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时间静止在这一刻，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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