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轩辕劫临 4
今日过去后，轩辕家仅剩的，就只有一剑，一人。
盛夏未过，轩辕翀却丝毫感觉不到樊州城大街上的炎热，一直有一股彻心的寒凉，流贯全身。
在燕秋婈的强烈要求之下，他已脱下了那身矜贵的衣服，换上一套合身布袍，平民打扮，免得过于引人注目。
可惜，衣装更易，人心却不能就此随之而变换。
粗布麻衣，比起往日惯常穿着的锦衣金装，即便大为不适，可念起自己重担犹在，心头阴霾积压，便也无所谓了。
天边骄阳，如一块烧红了的大饼，炙烤光四射。轩辕翀沉掩着脸容前行，燕秋婈则在一旁紧紧追随，俨如护卫，留心警惕四周情况。
大街两旁人来人往，一如以往热闹。此时轩辕家陨落覆灭之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传遍整个樊州，三五成群的人们均在谈论热议此事，或嗟叹世事变迁无常，或愤然背后真凶心狠手辣，或有仇富者拍手称快，不一而足。
轩辕翀悄然穿行在人群之中，任他们口沫横飞，各表高见，却做梦也没想到，轩辕家大劫中唯一幸存者竟与自己擦身而过。
只是他心已痛成麻木，言语如刀锋，却也割不出血来。
本来燕秋婈坚持要立刻离开樊州，然轩辕翀不顾劝告，即便冒性命之虞，也要到铸剑坊一趟，看看是否尚有线索留下。
燕秋婈见他如斯坚定，磐石难移，便只好硬起头皮，陪他冒险前往。
快走到轩辕铸剑坊之时，却见迎面走来四个赤膊壮汉，正合力抬起一个四足古鼎，那鼎足有八尺高，鼎身刻满玄奥古拙的花纹图案，隐约可见一条龙身浮雕盘绕其上两圈，生猛如活，磅礴大气。
轩辕翀怔立瞪视，“破军降龙鼎！”
破军降龙鼎乃轩辕家所存的当世三大至尊炉鼎之一，地位堪在三剑之下，相传为上古时破军星将于黎堭平原苦战红莲虬龙九天九夜，终将其成功封入鼎中，此鼎便名为“破军降龙鼎”。
目睹自家尊崇之物竟被四个不知来历的人抬走，形如玷污，轩辕翀心里陡生怒恨，身子一架挡在他们面前。
那四个汉子自然认不出轩辕翀来，看见有人挡路，当下脸上皮肉抽动，恶笑道：“哪里来的臭小子，敢阻大爷们去路？”
“非汝等之物，何以取之？”轩辕翀语气平淡，却隐隐埋藏着一触即爆的火气。
站在前头的大汉哈哈大笑，“树倒猢狲散，轩辕家已经死尽，这个鼎也成了无主之物，我们为何不能拿？”
燕秋婈旁观冷笑不语，眼中怀有一丝期待地盯着轩辕翀。
轩辕翀怒火冲上头顶，热力焚身，蓦然爆发的怒气宛如流川一般，霎时将全身筋脉打通，汨汨真气畅行流淌，丹田处的甪端内丹急速旋转，紫灵真气贯入手中，一片片零碎的紫气游绕着轩辕翀的手臂。
他力聚拳头，往前虚空一击，紫气卷聚成团，破然飞起，又顷刻化作一蓬紫雨真劲，狠狠地撞射向四人。
他们身无半点修为，哪是轩辕翀对手，被紫劲轰中之际，当即如叶落风飘，庞大的身躯往外甩起，而后屁股重重着地，全身都酥麻发疼。
“果真如此！”燕秋婈顿时心中明悟，两眼一亮，“这臭书生只有在怒气攻心之际方能催动甪端内丹，贯用其积蓄之真气，若是在平时，他也只是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绵羊而已！一旦激起他的怒火，就会判若两人！”
想到自己掌握住了轩辕翀的弱点，不禁心里一阵窃喜。
四个恶汉被紫灵劲气打得翻飞屁滚，连声也不敢吱，摸着屁股半拐半扭地仓惶逃窜而去。若不是轩辕翀方才暗留了一手，他们早已连站立之力都无，更别说逃离了。
破军降龙鼎“当”地落到地上，四足经过一阵晃动，才勉强鼎身稳住。
轩辕翀走上前去，注视了它半晌，胸口如遭柱撞，血涌翻腾。
“整个工场，也只有你能幸免么？”轩辕翀轻声问道。
鼎乃死物，自是无法回答。
轻轻的哀叹，也只有破军降龙鼎能听到。
他正想以缩物成寸之术将破军降龙鼎收起，却有一股从异风自上空扫来，锐利如刺，轩辕翀与燕秋婈都只觉面上一阵生疼。
“请住手！”
二人循着风向望去，只见一个赭色衣袍的男子正御风而来，衣袂鼓扬，清峻的脸庞渐渐在烈日之下愈显清晰，观其年纪不过二十五，却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自从身上散发。
男子双足落地，从容优雅，眼神凌厉如箭，笑容深邃莫测。
“来者不善。”燕秋婈以气传声暗地里向轩辕翀提醒道。
轩辕翀当下凝神戒备，却见那男子朝他们礼貌地拱手道：“在下欧阳家，欧阳策平！”
这欧阳策平乃欧阳家第四把交椅欧阳厉秋之二子，亦是欧阳家派遣潜伏在樊州的秘侦，专责留意世敌对头轩辕家的一举一动。
欧阳家虽然名为三大铸剑世家第二，风头被轩辕家打压，犹在南城柳家之上，近来更一度盛传有超越轩辕家之势，内部却是勾心斗角，分派林立，兄弟间各怀鬼胎，欧阳厉秋、欧阳厉夏、欧阳厉春都觊觎欧阳厉冬家主之位，又互有竞争，当中关系错综复杂，纠缠难清。
欧阳策平得知轩辕家遭湮世净焰覆灭的消息后，第一时间便飞鸽传书回东州欧阳府，心中更兴奋狂喜，轩辕家既灭，他们欧阳家自是可取而代之第一铸剑世家之称！
他先往轩辕铸剑坊探明情况，见到处湮灭尽毁，又继续往轩辕家赶去，却不料路上恰好碰到了轩辕翀二人，以及破军降龙鼎。
以他眼力，又岂会认不出那至尊鼎的来历，当下见猎心喜，念忖若是能得此鼎带回欧阳家，欧阳家便坐拥两个至尊级鼎炉，无疑会使欧阳家声势更壮，同时又为自己父亲在家族中增添几分威望，一举两得。
当他见到轩辕翀欲收起破军降龙鼎时，情急之下连忙落地拦截。轩辕翀素来默默无闻，终日喜好沉埋书海，并不为太多人所识，欧阳策平避免引嫌，一向极少在樊州露面，因而也认不出轩辕翀来。
“此鼎乃是轩辕家重宝，如今得闻轩辕家惨遭横祸，此鼎便暂由我们欧阳家代为保管，还请阁下配合。”欧阳策平振振有词地对轩辕翀说道。
燕秋婈一声冷笑，“趁火打劫之举，被欧阳公子如此粉饰一番，倒是变成了情义之辞了。”
轩辕翀虽然一直默声不语，内心那团火焰却是愈发盛烈。
欧阳策平厉目一扫向燕秋婈，“这位姑娘，莫非对宝鼎亦有兴趣？”
“破军降龙鼎，是我的。”轩辕翀声如寒风，“还请欧阳公子莫要恬不知耻。”
欧阳策平见二人毫不退让，还对自己出言不逊，顿时来气，但未清对方底细，仍不敢轻举妄动，竭力压着心火，道：“敢问两位名号？若两位愿意，我可开出合适价位来。”
他还以为二人都是与他一样意欲趁火打劫，不惜跟欧阳家争抢，便干脆撕破面皮，跟他们来个讨价还价，望能以钱财将其打发。
“好说，我们两个是敕里营中人！不过无论你出千万黄金，这个宝鼎也不用指望我们会让给你了！”燕秋婈大声禀明来历，轩辕翀瞪向她，不想会被她拖下水，硬是将自己归入敕里营一方。
欧阳策平闻言脸色微变，心知敕里营一向喜爱搜掠各处珍宝，且不择手段，若要让他们将到手的宝物吐出来，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很快便一正心神，哈哈笑道：“原来是臭窝子里的人，我道还是谁呢，连欧阳家都不放在眼内的，唯有汝等狂徒了！好好好，就让我欧阳策平今日为民除害，将你两个臭窝子的鼠辈歹人擒下！”
“哎呀，好大的口气，本姑娘就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燕秋婈早就瞧他不顺眼，当下再也按捺不住，祭出木菁藤萝双剑，蹬地掠起一串残影就往欧阳策平刺去。
燕秋婈来势虽快，欧阳策平却早有提防，一手迅速祭起“坤劫剑”往前疾点穿插。双剑剑势如水银泻地般攻来，剑影如幻，青碧剑气交错纵横，犹如群蛇起舞，欧阳策平手中坤劫剑临阵不乱，剑似探云，深入到燕秋婈剑势之中，避其锋芒，攻其疏漏薄弱之处，虽然势上处于下风，也没让燕秋婈占上多大便宜。
欧阳策平毕竟是欧阳家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一身修为剑法造诣不可轻觑。然以燕秋婈对轩辕翀的认识，令她误以为所有世家子弟都如他般中看不中用，除了几个家族长辈，其他人她根本不放在眼内。
随着二人僵持渐久，燕秋婈愈发心惊，欧阳策平应对从容，全无力气不济、剑法脱节之兆，超出预料。自己以强气连攻不断，而欧阳策平却能以最少的消耗去守下她的一招一式，守中又有攻，若等下自己一不小心稍露破绽被其抓住，形势必定扭转，自己陷于被动挨打，亦再难翻身。
燕秋婈心中进退失据，剑势随之一乱，欧阳策平趁势剑锋转冲，连敲带挑地将燕秋婈双剑辟开，接着又雷霆般地向燕秋婈中门劈去，剑气奔泻而下，仿佛银月坠落，燕秋婈连忙急旋其身，在半空陀螺般地往外闪避，剑气堪堪在她脚下掠过。
她在半空凌翻数下，最后双剑一支地面借力倒翻，才勉强站稳在地上。
欧阳策平嘴角现出一丝傲笑，“素闻敕里营高手众多，不过这位姑娘显然不在当中之列。”
燕秋婈听他出言讥讽嘲笑，心中大为恼恨，却不在面上显露半点，冷笑一声道：“是与不是，稍后便知！”
木菁剑与藤萝剑同时剑光大盛，燕秋婈魅影如飞，再次向欧阳策平猛攻过去。
双剑拦腰夹斩，剑气狂炽，欧阳策平拔地而起，两道青碧剑光在脚下绞击平削，扑空相撞，顿时化为齑粉。
“天风剑法！”坤劫剑骤然散发出一圈圈白色的螺旋剑气，仿佛风啸一般呼呼鸣响，剑影挥斩，剑气如涛朝燕秋婈席卷而去。登时，燕秋婈只觉受一股庞然缠绕的吸劲裹罩全身，难以自控地往那急转着的螺旋剑气飞过去。
若再不想法脱身，必被那螺旋剑气刮碎成千段。燕秋婈心中凛然，可她一向聪慧机智，身经百战，比如今更凶险的情况也经历过，很快便灵光一闪，想出了应对之法。
她张开双臂，随着那股吸劲而动，双剑被她死死握紧，剑光一闪一烁。待她甫一靠近坤劫剑上的螺旋剑气之际，青碧色的剑气便从木菁剑、藤萝剑身上绽射而出，犹如烟火盛放，硬生生将螺旋剑气击得支离破碎。
不仅如此，托赖于那股吸劲，燕秋婈轻易便靠近到欧阳策平身前，欧阳策平始料未及，已被燕秋婈当头施展一式“破桩斩”，两剑似巨斧般带着沛然剑力劈下，几可一剑将大树瞬间开成两半，绝无半点留手。
欧阳策平将剑往后猛收，剑风反吹回来，身体得以后推，同时坤劫剑向前横扫，将木菁剑藤萝剑斩出的剑气震散。
二人数度优劣互易，到底鹿死谁手，此时此刻，仍不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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