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岁月 五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刚刚一场新雨，幻梦山云雾缭绕，颇有一份飘渺的气质。
颜墨站在树林中一片空地上，双脚不丁不巴，双手环抱程球状，闭着眼睛就这样站在那里。
不远处一个神龛一样的木台中盛放着一炉像，烟雾从中弥漫而出带出浓郁的香气，不过除了幻梦山一系，天下估计没有什么人愿意沐浴在这香气之中，哪怕这香的名字是梦露，制香的人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制香大师丁不八。
无他，只因为这炉里焚烧的是诛心草制成的香。
颜墨站在那里，已然入定，这是每天必须进行的功课，从中午开始，用一炉梦露练功，练习心法。
颜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已经完全沉浸到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想要迷惑别人，首先自己要有一个强大的心脏和一个足够坚强的灵魂。
虽然依旧无法和师父相提并论，可是颜墨相信，在同辈弟子中他的灵魂修为已经足可以首屈一指。
他站在林子里，也站在自己的心灵世界之中。
心灵世界，又称为内虚空，是一个修士体察自己的重要手段，是八千年前名燥玄元界的一代修行天才李斯首创的一种足以改变玄元界发展路线的无与伦比的法门。
修行者乃逆天行事，长此以往，自生劫数。
有史以来，倒在劫数下的修行者不胜枚举，这劫数绝不仅仅指的是修行者遭天妒而降下的天劫，还有行止坐卧间不期而至的魔劫。
天劫倒还好说，毕竟修炼有成的强者都会有天人感应，时间一到自然会感受到天劫到来的大致时间，也好早作准备收购法器丹药以备。
魔劫自又不同，这“魔”指的不是有型之魔，而是无形之魔即所谓“心魔”，七情六欲无不是招徕心魔的药引，稍有不慎便可能走火入魔，轻则元气大伤，重则身死道消。
而这内虚空的建立、使用之法则大大增加了修行者预防魔劫的几率以及可行性，如若每日三省，则几乎毕生无须为魔劫困扰。
加上天劫之中除了刀兵雷火之灾劫，更有天外邪魔乘势而下勾引心魔，有内虚空的存在更是使得对抗天魔的底气、成功几率大增。
因此有好事者将李斯尊奉为“八千年来第一，万世长传大圣。”虽然略有吹捧之嫌，却也并不太过。
颜墨身处内虚空之中，他的内虚空广大无伦，一座高不知多少里的擎天巨树在土地中央牢牢耸立，这便是他内虚空的支柱，是他一切的根基，也就是修行者所说的“道基”。
巨树树干顶端却是一个女子的头颅雕像，眉眼鲜活，纤毫毕现，繁盛的枝叶就是她的发，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圣洁的女神。
这女神的样貌，十成十是宁雪的样子。
内虚空法门经过八千年历代贤人完善，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套完善体系，一草一木自有其规律、意义存在。
比如这一颗巨树是颜墨的道基所在，那么这大树下面的土地就代表着宁越的灵魂根本，是三魂七魄的具象化体现；而土地周边环绕的湖泊则代表着颜墨的精气、元气；将整个世界包裹在内的一层金黄色的光膜则代表着颜墨的身体，是保护这个“世界”的“屏障”。
而光膜之外则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卢湛原告诉他，那是黑暗之洋，拥有着无穷无尽的力量的黑暗之洋，只有等到他修炼到地仙境界才有资格去接触、使用其中的力量。
而身为这个世界的主人的颜墨则能够全方位观察这些信息，所有的一切都映照在这里，无论哪里出现瑕疵、问题都能够及时发现、弥补，这也是为什么内虚空法门能够抵御心魔的原因。
颜墨站在大地边缘遥遥望着作为他整个世界支柱的巨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他爱宁雪。
他确定这一点。
如果说之前他还是懵懵懂懂，完全分不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的话，那么自从那次试炼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懂得了什么是爱。
他仍旧记得那一声哭求，那包含着关怀和爱的哭求：
“颜墨！你停下吧！我求求你你停下吧！你这样会死的！”
这足以证明，宁雪是爱他的，深爱着他，他自信自己读心的本事，因为这句话里饱含着的爱意是那样浓厚。
“雪。”
“我会变得很强很强，变得比你更强，能够保护你。”
“那时候，我会请我师父去提亲。”
颜墨这样说到。
又沉默了一会儿，颜墨挥了挥手，周遭景色黯淡下去，再明亮时，已经是一片幽静的森林。
这林子正和外面的景色相同。
这便是每日必修的功课，制造幻境。
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上一次大比他获得第二名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间自己坚持用诛心草练心颇见成效，幻术水准已经水涨船高，用师父的话说，已经突破了迷惑视觉的藩篱，真正登堂入室，能够迷惑人的感知了。
幻术一道，在乎出其不意，让对手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你的陷阱，就像是人在睡梦之中恍然入梦，这样才不会引起人的警觉。
而要做到这一点，一个合格的幻术使用者必须拥有良好的因地制宜的能力，其基础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把周边环境复刻下来，以之作为幻术的幕布，为接下来的表演创造出一个合格并且合适的舞台。
因此每天他选择的地点都不相同，这也是师父要求的功课的一部分。
颜墨心念一动，自己的身影渐渐隐去，林子尽头却出现了一幅婷婷袅袅的粉色身影，不多时，那身影走得近了，形象也逐渐清晰，却是一位二八芳龄的妙龄少女，行止之间端庄贤淑，眉头轻锁，让人说不出的怜惜。
只是独独这姑娘的脸庞看不清晰，你看了她的眉，就忘了她的眼，你盯着她的眼睛，却又忘了她的红唇。
颜墨挠了挠头，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并没有想好到底要用上哪一张脸，宁雪的脸庞他不舍得亵渎，露露……他也觉得不太合适，又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出合适的形貌，最终颜墨轻轻笑了笑，带着些诡异的感觉，手指一点，女子的脸庞变成了怀音的俊秀模样。
摇了摇头，颜墨心里暗暗好笑，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些更好玩儿的主意，他指头一点，那张本属于怀音的俊秀脸庞跟着一变，变成了面带金色的干瘦的高耀的脸，偏偏身子还是那个窈窕的身段，整个唯美的气氛顿时变得无比的诡异。
又想了想，颜墨带着促狭的心思手指一点，那“姑娘”又变了，不仅仅是脸，整个形体也都开始跟着变化，变成了一个球一样的大胖子，除了高俊又能有谁？
偏偏这人换了，衣服和姿态却没换，还是那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还是一身粉色的衣裳，整个看上去就像是个愁嫁的胖姑娘，说不出的荒唐可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颜墨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这一笑这片幻境自然也无法维系，纷纷崩塌，变成了一片黑暗。
过了约么一盏茶的时间，颜墨终于收住了笑意，心想：“说什么也得给宁雪看看这场景，把胖子他们也叫上，哈哈。”
也笑够了，颜墨收了心思，把情绪平复下来，开始默默冥想，周遭的景色又变回了之前的那一片树林，不过场景却是变成了天将破晓时候的黑暗状态，整个林子阴森森的，期间夹杂着狼嚎鬼哭，一派鬼域景象。
这却是每天必修的功课的第二阶段，一个高明的幻术师不仅仅应该因地制宜，更应该因人制宜，无论对方心里最大的破绽是什么，都能够将之放到最大以寻求破绽，不过卢湛原鉴于颜墨涉世未深，因此把难度调到最低，只是要求他每日营造欢喜、恐惧两种幻境即可。
天色暗淡，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就在这片空地上莫名多出了一座孤坟，坟前石碑上刻得什么字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跪在坟前，身影边缘透出火光，看得出是在拜祭，从背影看去是个女子，只不知多大年纪。
那女子肩膀轻轻耸动，似是在哭泣，空气中回荡着淡淡的抽噎声以及夹杂其间的语句：“你死的好惨啊，你死的好惨啊！”
颜墨却是把自己代入了“中术者”的角色，问到：“你是何人？又为何在这时祭拜？
明知道这很无聊，可是颜墨也实在是没办法，因为自从拉着“高氏双熊”试过幻术之后这两个最近见到他就躲，就连宁越这个自称为“天涯海阁年轻一一代第一猛士”的家伙在自告奋勇地试了几次幻术之后都再也不敢来了。
至于宁雪和露露——别闹了，就算人家愿意来，他也不好意思去吓唬人家姑娘家。
就在颜墨准备继续把这无聊的过程继续下去的时候，耳中听到一声清亮的琴音，一瞬间这幻境土崩瓦解，也将他从内虚空中拽了出来。
颜墨又惊又喜地大喊起来：“怀音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带着那一派出尘气度而又温和可亲的年轻人，不是怀音又能是谁呢。
怀音呵呵一笑，说到：“刚刚回来不久，去见过了先生，先生让我叫你回去呢，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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