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半之火
小江的嗓门不算大，但在这时给我听来却无比刺耳。我仿佛感觉到所有的路人都在回头用鄙视一只低俗色狼的眼神瞧着我窃窃私语。
鬼知道我当时的表情是一副怎样的扭曲模样。我恨不得把小江揉成一团一脚揣到火星去。
我扶了扶眼镜，狠狠给了小江一拳。
接着我斜跨着的书包带子就断了，书包掉在地上。我捡起来拍拍土，同时发现包里的乐扣汩汩流出的茶水已经把课本的一半湿成了抹布。
其实如果跟接下来的这几天一系列不顺心的事比起来，课本湿了真的不算什么。比如在游泳课上，我心爱的手表掉进了游泳池排水道，又如晚上去帮张戈取快递找件时在树下站了不到十分钟，却被蚊子叮了上下十六个包，再如买水果时店主少找了我十块钱我回到宿舍了才发现，还如我的校园一卡通居然丢了，补办回来要三天时间，我只能每天跟着张戈，侯霸天和屠士昭出入楼门，吃饭洗澡。
难道我真的造了什么孽？真该去护国寺或者白云观雍和宫之类的地方好好磕几个头，烧几柱高香。
佛祖啊，让衰神远离我吧！
一个月黑风高周五的晚上，我跑步回来，推开宿舍门，居然看到堂而皇之地以一种十分旖旎的姿势坐在侯霸天椅子上，正在试用侯霸天护肤品的郑小璐，倒抽了口冷气，使劲揉了揉眼睛。
她是侯霸天的新女友？没听侯霸天说呀！
天呐，如果她是侯霸天的新女友，那侯霸天如果知道了澡堂事件，岂不是要戳瞎我的双眼？
郑小璐依旧穿得十分妖艳，看到我进来，扭头一个灿烂的笑容，随即目光在我**的上身和只穿了条短裤的下身来回打量，我像撞鬼了一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萬分且莫名憤怒地站在当地。
“你怎么进来的？”我看着她的装束，有些反感。
“走进来的。”
我登时觉得自己的问题愚蠢至極。这儿是大学宿舍，这里的楼管不是高中时的管家婆。更何況，我相信如果郑小璐这种人若想要进来，天兵天将都阻拦不住。
“你们这儿居然比女生寝室干净！学校如果有认真卫生评比的话，你们宿舍应该早就满墙锦旗了吧。”郑小璐一脸媚笑跟我搭讪。
“过奖过奖，我俩都有洁癖。”我努力装着沉着冷静，抓起几件换洗衣服，拎起澡筐就往门口冲，“不打扰你们，拜拜。”
我心情很不好，迅速转身关门出去，迎面碰到刚背着画包回来的侯霸天。
“嘛去？我还有事儿找你呢！”侯霸天揪住我，摘下耳麦挂在脖子上。
“先去打发了你新女友吧！”我给了一脸茫然的侯霸天一掌，转身去隔壁宿舍找张戈。
张戈桌子上摊着一堆表格，正开着电脑在学生处的网页上填表，我推门进来的同时，他十分麻利地关掉了浏览器的几个显示标签。
“哟？在看**片？这么匆忙销毁证据啊！”我知道最近他在学生处帮忙，事儿比较多，应该是拿回来加班，却还故意揶揄了他几句。
“被你猜中了，一起看？”张戈一脸恶心的笑容。
“没空啊，改天吧！洗澡去？”我顺便抬头看到楚熙的桌前堆着不少中学英语辅导教科书。楚熙桌上咕嘟着的电饭锅烧开了水，小江忙从床下跳下来从桌上的碗里抓了把食材进去。小江是四川人，很讲究吃，每晚自己煮麻辣烫吃。今天看來是楚熙要晚歸，小江把锅放到了楚熙桌上。阵阵香味勾得我肚子又饿了。
最终张戈以学校下周的国庆活动需要加班为由今天拒绝洗澡。我还打听到，楚熙最近在做高中英语家教赚外块，他最近和小江走得比较近。可是，按道理说，在北京做中学家教的收入还是比较可观，楚熙却依旧在吃着十分清淡的饭菜。他难道真是传说中没有经济来源，完全自给自足的贫困生？可他的气质，样貌，完全不像是从小吃苦挨饿，种地放羊的类型。
看看楚熙桌上摊开的课本上写满了各种黑色中性笔的笔记和标注，以及摔裂了用透明胶带捆着粘起来的中性笔笔杆，我有些动容。
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一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
世界上历来不乏破碎的家庭，更加不乏不幸的孩子。这些孩子遭人冷眼，没人照料，心理上大概都会有些相对家庭美好的人们来说更加突出的问题。比如偏激，自尊心强，自私，暴躁，自闭……楚熙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他能够挤过高考，站在这里，性格有些偏激，也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我几乎忽略了他对我的羞辱，反而抱着一种猎奇的心理开始暗暗同情他，关心，主要是八卦他的身世。
洗完澡回来就想爬上床休息，依旧在作画的侯霸天告诉我电话刚才响了一次。我漫不经心地摁了摁屏幕，手机没电了。是个未接电话，睁大眼睛再看，是老妈打来的，我的天，大晚上的找我干嘛？别是老爸的身体……
我一脸惶恐地跑到活动室，气喘吁吁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刚响第一声，老妈就在另一头迅速接了起来。
“妈，怎么了？”
“小磊啊，你在哪儿呢？”
“在宿舍啊！”
“别骗我了！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带女孩子在外面厮混对不对？妈可告诉你啊，你小子是不是学坏了？带女孩子出去是要对人家负责任的！你这么做，想过我跟你爸有多担心么……”老妈开始喋喋不休地说教。
我云里雾里，“什么带女孩子出去？妈你胡说什么啊！”
“我十点钟打电话给你，一个女孩接的，说是你同学。什么同学？同学哪有随便接别人电话的？还说你去洗澡了，你又交女朋友了对不对？大晚上夜不归宿，这可不行！我告诉你，你要是……”
“你跟我爸身体没事儿吧？”我大声打断了老妈的絮叨。
“没事呀。”老妈歇了口气，继续聊，“打电话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没想到，哼，让我抓个正着！”我仿佛看到老妈已经在电话的另一头一副捉奸在床的胜利表情。
“妈，您能别无中生有给我添乱吗！我这儿已经焦头烂额啦！”
我本已经疲惫不堪的身躯被这个电话惊醒，等安抚好爸妈，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十一点钟。
侯霸天已经躺在床上铺面膜，我气急败坏地冲着侯霸天嚷了一番，描述了一遍方才的悲惨遭遇，控诉郑小璐随便接我电话给我带来麻烦的恶劣行径，同时要求侯霸天管好自己女朋友。侯霸天正举着手机用前置摄像头自拍，瓮声瓮气的声音隔着面膜传出。
“郑小璐不是我女朋友，是我哥们儿。我说，你丫神经是有多大条，居然没瞧出来？她在设法接近你。她看上你了。”
“……”
我对郑小璐总有种说不出的反感。我曾经仔细思考过，这种反感来自于我所接受的传统家庭教育对女性的审美选择（不要喷我，我是认真的）。我喜欢那些干净清爽，外观娇小玲珑，而且心思比较单纯，稍为内敛的邻家小女生，比如孙浣；我反感妖娆妩媚，修饰过分，眼珠滴溜溜转，心思随时千回百转还贱兮兮自诩女强人的女生，比如郑小璐。
侯霸天对我这种审美十分不屑，他说没想到你爷们儿阳光的外表下是颗贾宝玉的心，还把我这种心理解释为内心深处的不自信和掌控欲，我由于内心虚弱，所以只敢喜欢那种比较容易掌控的女生。当然，他的结论和论述的出发点是，相比之下他侯霸天内心有着强悍的宇宙空间，因为他能欣赏到各种类型女生的美。所以他的女友标准可以随时根据心情变更，如同北京六月的天气。
被系花看上，按说是件光荣的事儿，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却生生又多了件堵。我不知道郑小璐是看上了我的外表还是内心，在我的观念中，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如果说郑小璐是张狂无畏要灿烂到极致的烟火，那我就是稳重务实渴望平凡温情的万年石——死沉死沉。我们的生命轨迹应该永远是两条沉溺在自己世界里，顺便瞧对方不顺眼的平行线。
所以，希望郑小璐能迷途知返，我能告诉她的，便是此路不通。
侯霸天起身丢掉面膜，问我，难道你不喜欢郑小璐，是因为还想着孙浣？
我点点头，有一部分原因是吧。剩下的原因，你知道的，郑小璐这款女生不是我的菜。
侯霸天又问，假如孙浣跟男友分手了，你还愿意去追她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当然会，我要让她知道，我愿意接纳她，我是爱她的。
侯霸天听完，我看到他眼睛一亮。顿了顿，继续问我，如果她跟男友幸福生活一辈子呢？你怎么办？侯霸天有些挑衅的口气看了看我。
那我当然要找别人结婚，我可不是什么痴情种，我很现实的。
侯霸天眼睛又黯淡下去。“你这人真没劲！不过，郑小璐是很骄傲的人，我会转告她你的想法，这样一来她绝对斩断情丝，不会打扰你”。随即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脸，据说这样能让脸上残留的面膜精华渗入皮肤。
侯霸天渐渐没了声音，呼吸均匀起来。我却开着台灯，靠在椅背上呆呆望着窗外。
北京的夜空永远都看不到星星。
我关了灯躺上去，朦朦胧胧刚要睡着的时候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床头连着空调的电源线居然噼里啪啦开始冒火花。
我登时就醒了，跳下床去晃侯霸天。
随即是张戈和小江刺破苍穹的大喊。
“救火啊！着火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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