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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至八章


  五

  五娃领着狗日的回到了家。

  见到大娃,狗日的毕恭毕敬地给他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大娃正拿一张敦厚的笑脸迎接他,见他行如此大礼,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住,慌慌张张地说:“使不得,使不得,兄弟之间,不要那么客气。”

  其实,狗日的这样做,并不完全是出于礼貌,他的鼻子有一种特异功能,能根据人肚脐眼散发出来的气味判断出他的个性,特长,生活习惯等。所以,每见到生人,他总是要来个九十度的鞠躬礼,既显示了自己的礼貌,又能嗅出对方的脾气秉性。他已经嗅出来,大娃是个忠厚老实的人,吃苦耐劳,任劳任怨。尤其是对自己的兄弟,那更是没的说,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想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狗日的刚刚转过身,就听见二娃嚷嚷:“什么使不得,我堂堂礼仪之邦,本来就是非常讲礼数的。”说着,正儿八经地接受了狗日的鞠躬礼。狗日的从二娃身上嗅出了一种酸文假醋的味道。二娃是个读书人,虽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可功名之路却是相当的坎坷。那些读书人身上的坏毛病,二娃统统都有,爱较真,认死理,咬住屎橛打提溜。不管大小事情,要不争辩个是非曲直,绝对跟你没完没了。之所以怀才不遇,用一句俗话讲,歪嘴骡子卖了个驴价钱,完全是吃了嘴上的亏。

  狗日的刚要向三娃鞠躬,三娃却突然哼了一声,扭过身子,给了他一个屁股。狗日的鼻子尖,就在三娃转身的一瞬间,他已经嗅出来了,这个三娃,是个练家子,喜欢舞枪弄棒,整天领着一帮小弟兄冲呀杀呀的。久而久之,脾气也像棍棒一样硬,平时很少说话,一开口就像吃铳药似的,能把人撂一溜跟头。

  四娃笑模呵的,微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还礼。狗日的心头猛地一震,这个四娃,是兄弟五个中最厉害的角色,心眼活,好钻研,喜欢鼓捣点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尤其对火药啊火炮啊之类的感兴趣。别看总是笑模呵的不言不语,心里却豁亮着呢,属于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的那种。

  狗日的又将身子转向五娃,五娃笑着摆摆手,说:“咱俩之间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再弄这酸文假醋的一套,就显得生分了。”

  狗日的还是规规矩矩地给五娃鞠了一躬,说:“那怎么行?你毕竟是哥哥嘛!”

  其实,狗日的早已对五娃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和其他四位兄弟相比,五娃简直就是个纨绔子弟。他虽然是一个郎中,医术也相当精湛,可就是不务正业,整天一副行者的派头,东游游,西逛逛,哪儿人多就往哪儿凑,合适了就做一点贸易,不合适全当游山玩水。看见不顺眼的,就吆五喝六的打抱不平。

  狗日的有点失落,据五娃讲,他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怎么没有看到呢?

  五娃看出了狗日的心思,就简单地给他介绍了两姐妹的基本情况。

  姊妹两个,大妞心灵手巧,除了针头线脑纺花织布样样精通之外,还做一手好豆腐,她做的豆腐,香、软、滑、筋、脆,吃起来,比山珍海味也差不到哪儿去。土星上的人都爱吃她做的豆腐,称她为“豆腐西施”。二妞心气高,人却懒散,整天把自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总梦想着有一天嫁到宇宙之外的地方去。

  狗日的到了土星,看啥都新鲜,吃啥都香甜,只一样,好吃懒做的本性一点没改。没几天,身上所有的毛病便暴露无遗。大娃原来想让他跟着自己学点庄稼把式,一看他那个劲儿,摇着头叹口气说:“哎!要不,你跟着老三吧,学点拳脚功夫,还能强身健体呢!”

  狗日的一脸兴奋地看着三娃。

  三娃脸猛一沉,瓮声瓮气地说:“就他?细胳膊细腿的,看着跟纸糊的一样,还学功夫呢!算了吧,恐怕还没沾着功夫的边呢,一家伙就把他碰烂了。”

  狗日的又火辣辣的看着四娃。

  其实,从看到四娃制造的火药火炮那一天开始,狗日的就惦记上了这些宝贝。那种叫“一线天”的火药,像长了眼睛似的,只要拿火一燃,眨眼之间就飞向了太空,尾巴拖着五颜六色的火舌,硬生生地追逐着预定的目标。每想起这些,他的眼中就会有幽幽的蓝光像酒精灯似的往外喷射,透过那蓝色的火焰,狗日的那不甘寂寞的小心脏,如他眼里的蓝色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这时候,他的脸上就会立刻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狰狞。

  四娃显然洞穿了他内心的邪恶,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说:“只能给你说声抱歉了,最近一年时间,我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

  大娃知道,四娃委婉拒绝的背后,肯定藏着更深的含义。只好说:“哎,要不,你就跟着老二学着识点字吧!”

  二娃好为人师,一听说要教学生,而且还是个洋学生,高兴得嘴巴扯到了脑门后,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诗学发扬光大,我等之幸也!天下之幸也!”

  狗日的满心的不高兴,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二娃这种人,满肚子的酸文章,除了能在人们面前冒酸泡,鸟用没有。本想拒绝,可转念又一想,初来乍到,不能太锋芒毕露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在这些人面前留个好印象。不如先将就着,这样一来,不但可以赢得他们的好感,如果有一天征服了土星,这些板板整整的方块字还真用得上呢!

  “好,那我就跟着二哥学文化吧。”狗日的貌似痛痛快快地答应了。

  一开始,狗日的还有些好奇,有些新鲜劲,心里虽然别扭着,还是跟着二娃进了学堂。可长袍短褂一穿,狗日的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整天光身子惯了,猛一穿戴起来,就好像戴上了手铐脚镣,浑身那都不得劲,紧围着脖子领的扣子,更像是套在脖子上的上吊绳子,勒得他整天直喘粗气。

  不过,水星上寂寥的日子过惯了,狗日的这家伙倒是还耐得住寂寞。在水星的时候,一个臭虫爬坡,他能聚精会神地看上一整天。所以,在学堂里,狗日的时常是一副看似十分专注的迷瞪脸。二娃看着高兴,大呼:“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二娃爱讲《宇宙论》、《神学》和《心经》,全是子曰诗云之类的文章,瑟瑟啃啃,古古怪怪。二娃讲学时摇头晃脑的,狗日的听得云里雾里,迷迷瞪瞪,听着听着,狗日的就睡着了。狗日的一双看家眼,即使睡着了,眼也睁着。二娃又是个近视眼,隔一二尺,就是模模糊糊的一片,他一直以为,狗日的听得津津有味呢!

  有时候,二娃也讲一点《淑女赋》,狗日的就爱听这个,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得如痴如醉,还经常提问:

  “何谓淑女?”

  “淑女者,举止典雅、端庄,衣不露体,笑不露齿。”

  “那露脸蛋,露手指,算不算露体?”

  “无妨!无妨!”

  “露脖颈呢?”

  “女人露脖颈,犹如男子露肚脐,伤大雅也!”

  “焉何露脸蛋,露手指,不算露体?露脖颈,却算露体?再者讲,女子都好首饰,若挂了项链,又掩脖颈,怎么看?”

  二娃语塞。

  狗日的又问:“何谓贞女?”

  “贞女,不因钱财而乱,不因饥渴而淫,遂饿死而守操也。”

  狗日的小声嘟囔:“大闺女要饭,死脑筋呗!”

  又问:“何谓**?”

  “侍色而乱,笑娇声,扭曼臀,露酥胸,抛媚眼,放浪形骸,荒淫无度,可耻!”

  狗日的没觉得可耻,反倒心里痒痒的。按耐不住兴奋,还赋了一首诗:

  “妞妞复扭扭,扭扭露兜兜,兜兜惹狗狗,狗狗心悠悠。娇声迷学士,媚眼醉武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二娃听了,大叫:“狗日的,有点歪才!”

  到了年底,土星要举行大会考,相当于现在的高考,全星球上万名学生,都要参加。每年,都会有几篇像模像样的文章,被主考官挑选出来,在整个土星传颂,露了脸的学生就高升几级,一下子就成了土星的大学士。二娃踌躇满志地带着狗日的去了考场。考场外面,热闹得像赶集,考生,考生家长,先生,书童,丫头,没事干的闲人,还有新闻媒体的记者,全都聚拢在一起,打听着今年的考题,议论着本科的考生。考场门口戒备森严,每隔数步,就有一个头戴钢盔背扛大刀的士兵,十分威严地站着。

  狗日的沾了两个方面的光,一个是他是水星上来的,那年头,不管你有没有真本事,真才学,只要能沾个洋人的边,别人就自然高看你几分,所以狗日的到来着实引起了整个考场的一片轰动。二来呢,狗日的这个名字太特别了,特别的让所有不认识他的人,都经常把他挂嘴边上念叨,如果你恨一个人恨得无法表达,就可以骂声狗日的;如果你爱一个人爱得无法表达,也可以骂声狗日的;如果你对一个人又恨又爱而无法表达,还可以骂声狗日的。所以,狗日的所到之处,人们都热情地冲他招手,好奇地朝他点头,然后冲着他,咬牙切齿地叫声狗日的,那一瞬间的感觉——真他妈爽!就像憋了几年的屁终于毫无顾忌地放出来一样。还有几个学生娃娃,手里拿着彩色布条,一路追赶着狗日的,兴奋地尖叫:“狗日的!狗日的!狗日的!”

  狗日的一看到这场面,立马膨胀得不行了,感觉自己像要飞起来了一样。看来,我狗日的还真是个人才,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崇拜我呢?我太不了解自己了,太不拿自己当回事了,二娃说我是歪才,就冲今天这场面,我岂止是歪才,最起码,我也是个天才。

  想到这儿,狗日的挺着胸,仰着脸,踱着四方步,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把自己弄得跟个大人物似的。

  进了考场,狗日的一直端着天才的架势,看谁都是蔑视的眼神。过了今天,他就是土星的大学士了,怎么着,也得挑点毛病,弄点动静出来吧,要不然怎么能显出大学士的威风呢?他看着发下来的宣纸,皱着眉头说:“这儿,什么玩意?”

  监考官不知道狗日的什么意思,忙问:“怎么啦?”

  狗日的鼻子孔冲着天,嚷:“马上流芳万古的文章就要出来了,就这破纸,怎么能行呢?”

  监考官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要用什么样的纸?”

  狗日的不耐烦地说:“最起码得绢帛吧。”

  其实,狗日的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绢帛,他是听二娃说的,土星上曾经有一种非常漂亮的书写用品,叫“绢帛”。即使再普通的字体,只要写在了绢帛上,就会显得苍劲、飘逸、有骨有肉。不过这种东西很难弄,要经过几万遍的发酵、沉淀、过滤,真正的绢帛,上千年才能造出来一张。

  监考官一听狗日的要用绢帛,慌里慌张地跑去找主考官。

  狗日的这一举动,立时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考场外,早有人传开来:今年来了个洋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马上,就有一篇空前绝后的盖世奇文要问世了。

  那些靠八卦唬弄人的新闻记者,乌泱泱全都涌到了狗日的所在的考场外面,里三层外三层,把考场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专等着,一篇千古杰作的诞生。

  土星上的总监学也非常兴奋,叮嘱主考官:“好好伺候着,千万不能慢怠了这位奇才!”

  监考官双手捧着考题,恭恭敬敬地送到狗日的手上,考试的题目叫“臆撰”,狗日的拿着考题,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玩意,立时就傻眼了,脊梁骨里,一个劲往外冒冷汗。

  这时候,主考官双手捧着一张绢帛,满头大汗地站在了狗日的面前,狗日的心里来气:真他妈操蛋了,这么难弄的东西也能弄来!

  狗日的鼻子孔仍然冲着天,咬住牙说:“笔呢?”

  监考官赶紧递上了毛笔。

  狗日的看也没看,“咔嚓”一下就把毛笔摔在了地上,“这是什么玩意?啊?我要用的是蚝笔,这可是要书写千古绝唱的,可不是闹着玩的。”狗日的又咬了咬牙,强调说,“蚝笔。”

  “蚝笔”,完全是狗日的自己杜撰出来的玩意,其实他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种东西。主考官也不多话,低着头就出去了。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主考官手里拿着蚝笔,副主考手里端着一方砚台,一齐出现在了狗日的面前。狗日的简直被气糊涂了,他没想到,凭空杜撰的东西,竟然也有。

  本来,狗日的是想难为难为这些人,把他们难为得没办法了,自己再撒个泼,以这些东西不符合自己的要求为借口,拒绝参加考试。这样一来,就显得自己更加高深莫测。他甚至幻想过自己拂袖而去时,那些考官们仰慕的神情,万万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一坑。

  骑虎难下,狗日的只好装模作样地拿起了毛笔,,盯着文章的题目假装思索着。

  他乜斜一眼主考官,主考官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把他弄得心里直发毛,可表面上仍然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文章,我一定要慎重些。这样,”他指了指主考官和监考官,“你们两个把绢帛举起来,这样写出来的字才更苍劲。你,”他又指了指副主考,“端着砚台在一旁伺候着。”

  主考官和监考官一人抓起绢帛的两个角,把它平平整整地竖立了起来,副主考端着砚台,站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

  狗日的拿着笔,又使劲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起来这两个字究竟念什么,是什么意思。

  “拿稳了啊,万一哆嗦一下,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

  偏偏这时候,主考官那里出了状况,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还有点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举着绢帛站了半个多小时,别说是他,就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也有点吃不消。狗日的一提醒,他就更紧张了,手指轻轻地抖动了一下,正好被眼尖的狗日的看在了眼里,他不干了,瞪着主考官嚷嚷起来,“什么意思啊你?还让不让人写文章了?你这样,会打乱我的思维的。”说着,把毛笔一扔,气哼哼地就要往外走。

  主考官赶紧上去拦住他,生拉硬拽地把狗日的拉了回来,冲着他一个劲地打躬作揖,“得罪了得罪了,都是我不好。要不这样,我让副主考把我替下来,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主考官让副主考拿着绢帛,自己一只手端着砚台,另一只手拿一把扇子给狗日的搧着风,除了扇子的响动,整个考场里静悄悄的连一点杂音都没有,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这位天才的思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主考官伸长了脖子,看着绢帛,监考官侧着身子,看着他手里的毛笔,副主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他们期待着。

  狗日的再也装不下去了,他讪笑着,贴在主考官耳朵边小声说:“这俩字念啥?”

  主考官一个屁蹲摔倒在地上,差一点没背过气去。好大一会,才回过神了,他斜着眼看着狗日的踉踉跄跄走出去的背影,骂道:“什么玩意儿啊!”

  副主考和监考官全都傻傻地看着主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六

  经过这件事,二娃再不肯提教书的事,狗日的也懒得再跟他受那份洋罪。二娃正沮丧呢,没想到却因祸得福。狗日的在考场的所作所为,硬是让二娃一夜之间成了土星的名人,土星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叫二娃的老师,是个拧头。这本来是一件丢人打家伙的事,可土星的储君青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偏偏对这个拧头教师有一种特殊的兴趣,亲自把二娃请到大殿上,出一些刁钻的辩论题目,来考察二娃的拧劲。这一下,二娃可是裸穿短裙撅屁股,露了大脸了,青弟更是对二娃赞赏有加。先星主驾崩后,青弟继任,他当上星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破格把二娃录取为土星的大学士,还给了他一个殿前谏议官的实缺,这是后话。

  狗日的实在闲得无聊,就硬着头皮去找三娃,三娃看见他,眼睛瞪得比牛铃都大,厉声呵斥道:

  “滚蛋!”

  没有办法,狗日的只好跟在五娃的屁股后面瞎转悠。

  狗日的想跟四娃学习造炸药地念头,一刻也没有放弃过。狗日的见识过炸药的威力,就那么小小的一把,把那巨石崩的,跟天女散花似的。狗日的心里想:我要是能制造这玩意儿,看谁不顺眼了,我他妈把他崩到他姥姥家去。

  狗日的心里明白,四娃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主,要想从他那里套来炸药的配方,还真得好好想些办法。

  正值盛夏,天气特别的炎热,狗日的一个人趴在牛棚里,看着眼前的一头小毛驴出神。这头小毛驴,长得非常奇特,浑身的毛全是黑乎乎油光光的,唯独眼睛和鼻尖上,长着几缕亮灿灿的白毛,看上去可爱极了。狗日的冲小毛驴的鼻子孔吹了一口气,小毛驴先是四只蹄子乱踢腾,然后张开嘴,“呜呀呜呀”地长嘶。

  狗日的很邪恶地笑。

  五娃走过来,拍拍狗日的肩膀,说:“狗兄弟,挺闲在的啊!跟个小毛驴打情骂俏起来了。”

  狗日的脸一黑,嘟嘟囔囔地说:“我有啥办法,又没有人陪我玩。”

  “即使没人陪你玩,也不能跟它玩啊,一个哑巴畜生,有什么好玩的?”

  狗日的舔着脸说:“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见它,心里就有一种亲近感,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我的女朋友。”

  五娃笑了,“原来狗兄弟好这一口啊,喜欢脸长的女人。”

  “五哥这是什么话啊,我可不喜欢这么长的脸。”

  “哦!那你是喜欢驴脾气了?”

  “五哥你怎么老往茄子地里钻啊,都哪跟哪啊?我是说,我女朋友叫驴日的,一看见它,我就想起了驴日的。”

  “是不是你操的那个?”

  狗日的尴尬地点点头。

  五娃又笑了,“你说说,你和你女朋友两个人,一个狗日的,一个驴日的,等将来结婚生了孩子,会是个什么玩意啊!”

  狗日的突然沉下脸,“还结婚生孩子呢,也不知道驴日的能不能活过这个夏天。”

  “怎么啦?她生病了?”

  “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今年的天气热成这样,家里又没有个遮蔽酷暑的地方,还不得不她给热死?”说着,狗日的难过地低下了头,眼角里,仿佛有泪水在晃动。

  “你们那里没有房子?”

  “没有。”

  “那怎么不盖呀,盖个房子又不费什么事?”

  “你说得轻巧吃根灯草,拿什么盖呀?我们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

  “不会吧,你们那里连石头都没有吗?”

  “石头是有,就是弄不出来。”

  “这个好办,等哪天看着四哥了,我向他要来炸药的配方,让你回去炸石头。”五娃很体恤地说,“没有房子可不是个事,夏天还好点,万一遇上个齁冷齁冷的严冬,那就更惨了。”

  五娃离开后,就出了远门,一个多月也不见踪影,狗日的等得实在着急了,就硬着头皮去找四娃。

  四娃看见狗日的走过来,故意远远地躲着,好像不愿意搭理他似的。狗日的可管不了这些,跑过去就抓住了四娃的手,尖叫:“四哥,我可找到你了。”

  四娃拍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做出一副急匆匆赶路的样子。

  狗日的急了,拽住四娃就是不撒手,“四哥,我一定要拜你为师。”

  四娃笑笑,又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可没有什么本事教给你,你要想学习,还是去找二娃吧。”

  狗日的脸色臊得就像个红辣椒,他梗着脖子,头一摇一摇的,说:“四哥你不要取笑我,要是跟了你,我一定好好学习。”

  “那你想让我教你什么呢?”

  “造炸药。”

  四娃愣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啊,太简单了,根本不用学。”

  狗日的看着四娃的脸,急切地问,“你跟我说说。”

  四娃笑着,看他,“放屁你总会吧。”

  狗日的很诚恳地点点头。

  “把放屁的能量收集起来,再混合在一起,就成了。”

  “那怎么收集起来呢?”

  “这个啊,简单的很,你自己先好好琢磨琢磨,就凭你这脑袋瓜子,一准能琢磨出来。”四娃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狗日的看着走远了的四娃的屁股直出神。

  狗日的心里清楚,四娃这是在搪塞,真正要制造炸药,远不是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如果放屁能放出炸药来,全宇宙还不得到处都是窟窿?

  他不得不再次把希望寄托在五娃身上。

  一个多月后,五娃终于回来了。

  狗日的故意在五娃面前躲躲闪闪的,即使碰上了,也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或白五娃一眼,或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五娃粗心,竟然没有觉察到狗日的变化。

  万般无奈,狗日的只好用绝食的办法来吸引五娃的注意力。

  那几天,狗日的把馒头包子藏了一被窝,正经吃饭的时候,闭着眼,皱着眉,再弄点唾沫往眼角上一抹,可怜巴巴地蹲在墙角里,不吃也不喝。

  五娃终于发现了狗日的异常举动,他放下碗,急匆匆地走到狗日的跟前,扳着狗日的肩膀惊叫:“狗兄弟,你怎么啦?”

  狗日的也不吭声,像害了大病一样缩着身子,好半天,才懒洋洋地摇一下头。

  “到底怎么啦?”五娃更急了。

  “哎!”狗日的沉重地叹气,接着又懒洋洋地摇头。

  五娃性子急,最讨厌别人磨磨唧唧的,狗日的这般模样,把他折腾得心急如焚,他使劲摇晃着狗日的肩膀,粗声大气地嚷嚷:“有什么不痛快你就说出来,不吭不哈地算怎么回事呀!。”

  这时候,狗日的才慢慢地睁开眼,一副沮丧的表情,“我要回去了。”

  “为什么?是想家了?”

  狗日的仍然慢吞吞的说:“家?兄弟我哪有家呀?”说着,还真流下来一滴眼泪,那表情,愈发凄楚了。

  “到底为什么呀?”

  狗日的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神情,直到把五娃的胃口吊足了,才吞吞吐吐地说:“也没什么,可能是我在这儿待的时间太久了,又什么都不会,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更何况你们呢?”

  五娃的眼睛瞪得老大,“你怎么能这么想?”

  狗日的一脸委屈地看着五娃,心里盘算着怎么样才能把话题引到炸药上。五娃虽然是个直性子,可如果太唐突了,一旦引起他的反感,事情就不好办了。

  “可能是我过于敏感了,大哥二哥就不说了,我怎么觉得,三哥和四哥你们已经开始嫌我了。”

  “三哥就是那个德性,你见他跟谁有过笑脸?四哥不能吧?还有我,一直都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兄弟,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狗日的不咸不淡地说:“你是个大忙人。”

  “什么意思?”五娃听出来了,狗日的话里有话,暗藏讥讽。

  “没什么意思,你全当我放了个屁。”

  五娃猛地拍了一下脑门,他突然想起来,一个多月前答应给狗日的弄炸药配方的事。红着脸说:“不好意思啊,最近太忙了,差点把炸药配方的事给忘了,我现在就去找四哥。”

  狗日的拦住了他,“还是别去跟四哥添麻烦了,再说,即使你去了,也是白搭。”

  “为什么?”

  “前些天我已经找过四哥了,跟他说了我想拜师的事,好话都说尽了,四哥就是不肯收我,还拿一些不咸不淡的话搪塞我,你说,他是不是嫌我笨啊?”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但愿是我自己想多了。”

  “四哥怎么说的?”

  “四哥说,炸药就相当于人放的屁一样,没有什么可学的。”

  五娃怔怔地看着狗日的屁股,突然笑了,“怪不得呢!我说人的屁股怎么会是两瓣的呢,原来是让里面含着的炸药给崩的。”

  狗日的心里那个气呀,这种混账话,也只有像五娃这种狗屁不通的玩意儿才能想得出来。

  狗日的摇着头叹了口气,然后说:“哪会有那么简单啊,制造炸药可是高科技,四哥这样说,肯定是拿这种话搪塞我呢。如果真像四哥说的那样,我们水星上的人都是吃臭虫长大的,这方面的资源,可比土星丰富多了,要是能用它作为制造炸药的原料,我们水星的原料储备可是一流的,怎么就没有造出炸药?”

  五娃认真想了想,觉得狗日的话有点道理,就宽慰他说:“放心吧,找个机会,我去做四哥的工作。不就是学造炸药吗,我想四哥不会不答应的。”五娃说得很真诚。他的话,再次点燃了狗日的希望。

  七

  没想到,一向有求必应的四娃,竟然断然拒绝了五娃的要求。五娃红着脸窘在那里,双手来回搓着,像个受气的孩子。

  见五娃不高兴了,四娃心里不忍,忙换了副笑脸,对五娃解释道:“不是四哥不给你面子,要是其他事,四哥百分之百答应你,可这是炸药,弄不好会伤人的。”

  “狗日的说了,他就是想炸点石头,肯定不会伤到人。”五娃急着替狗日的解释。

  四娃说:“炸药是违禁品,不要说传授制造方法了,就是在使用上,也是严格控制的。不管你用多少,哪怕只有指甲盖大小那么一点,也要经过有关部门的审批,不但要说清楚炸药的用途,而且要接受有关部门的监督。得不到有关方面的批准,任何人都不能擅自使用,包括我在内。”

  听四娃这么一说,五娃有些犯难了,他已经跟狗日的拍了胸脯,总不能言而无信吧。可四哥是个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如果仅仅为了狗日的盖房子的事,让四哥犯了错误,影响了四哥的前程,五娃觉得也不合适。怎么办呢?五娃思索了半天,想到了一个主意,“四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可以不给狗日的炸药配方,可是能不能找人家通融一下,给狗日的弄些炸药,也不要很多,只要够炸一所房子的石头就行。”

  “这是狗日的意思吗?”四娃问。

  “不管是不是他的意思,他的目的不就是炸石头盖房子吗?”

  “五娃,事情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事情,我本来不应该跟你讲的,这牵涉着土星的机密。看你对狗日的事情如此执着,我觉得还是有必要透漏给你一点。”

  看四娃的神态,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情况。五娃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

  “前些时候,董才从火炮局申请了一吨炸药,名义是为家乡建一座大桥,后来安侦局得到线报,说这批炸药已经运到了金星,金星已经用这些炸药,造了子弹和炮弹。现在,安侦局已经着手调查这件事了。同时,安侦局要求所有相关人员,要严把炸药的申请和领取手续,坚决杜绝此类事情的再次发生。”

  “竟然有这样的事情?这不是投敌吗?”五娃惊呆了,慌乱之中,他仍然没有忘记给狗日的开脱,“狗日的肯定不会这样干的,他只是想炸些石头。”

  “你对狗日的情谊,四哥心里明白,不过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基本的原则。你看这样好不好,如果狗日的真的只是想炸石头,等他回水星的时候,我可以跟他一块去,帮助他一块炸石头,他需要多少,我就给他炸多少。或者在土星上炸些石头,然后再给他运到水星去。”

  五娃明白了四娃的意思,他的底线,就是不能让狗日的染指炸药,并不是不想帮助狗日的。五娃是个直肠子,他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既然狗日的需要的是石头,只要给他弄来足够的石头,有没有炸药配方也就无所谓了。

  五娃满心欢喜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狗日的,没想到狗日的不但不高兴,反而是一脸的不屑,“看看,就知道四哥根本就不信任我,不愿意给就明说嘛,拐那么大弯干什么?”

  八

  时节刚过立秋,晚上仍然十分燥热。俗话说得好:早立秋,凉飕飕,晚立秋,热死牛。今年的立秋,时辰在下午四点半以后,天气的燥热程度可想而知。四娃脱了外套,只穿一件肥大的短裤,坐在台灯下看资料。台灯的光亮,照在他古铜色的肌肉上,四娃身上的八块腹肌,像八面铜镜一样,把台灯照射出来的光,反射出去,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

  明天,是整个引水工程最关键的环节,只要把绵延3000多米的焦子山炸开一条隧道,山西面的水,就可以顺利地流向山的东面了。这样,山东面几千年以来一直严重缺水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然而,焦子山的地质结构,比四娃原先想像的要复杂得多,山脉中,坚硬的石头与稀松的白土犬牙交错,四娃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复杂的地貌。在炸药量的使用上,他必须慎之又慎,稍一疏忽,就可能造成隧道的坍塌。那样,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了。

  已经是深夜了,四娃仍然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研究着爆破方案,趴在院墙外面那棵大树上一直观察着四娃的一个黑影,此刻困乏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许多次,他烦躁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把四娃眼前的那盏台灯捶烂,每一次躁动带来的动静,又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在心烦意乱的等待中,那黑影朝着四娃的方向吐了无数次唾沫,在心里狠狠地骂着四娃。

  时过三更,四娃屋里的台灯终于熄灭了,黑影飞快地从树上爬下来,像个敏捷的猴子似的向四娃的房间冲去。

  黑影在四娃的房间外面趴了有半个钟头,刚听见屋子里传出四娃的鼾声,就迫不及待地点燃了手里的火把。本来,他是打算等四娃熟睡之后才下手的。看着即将发亮的天空,他实在等不及了。

  火是从房子的西面开始燃烧起来的。这栋房子,是用橡胶板搭建起来的简易工棚,一共六间,里面全部是木头架子,四娃住在中间的两间,西面的两间,摆放着工程图纸和工程进度表,东面的两间,放着工程中所需的重要物品,其中还有四娃新近制造的两吨炸药。房子四周,用橡胶板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四娃太累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睡的这么沉,他是被木头燃烧时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惊醒的,睁开眼睛,四娃就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光,四娃一个鲤鱼打挺就从床上翻了下去,急速地奔向东面的两间房子。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搬走屋子里的两吨炸药。500米之外的山坳里,住着几千名民工兄弟,一旦发生爆炸,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炸药全部搬到大门外的一瞬间,四娃突然觉得今天的大火来得有些蹊跷。看着堆得像个小山似的炸药,有一个人影突然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他预感到,这很可能是个阴谋,但他已经顾不上炸药了,他必须返回屋里,把工程图纸和工程进度表抢救出来。

  已经晚了,四娃返回院子的时候,西面两间房子的木头柱子,都已被燃成了灰烬,大火,正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弥漫到了整个房间。

  四娃愣愣地看着,突然,他想起了院子外面的炸药,一个急转身,向外面冲去。

  就在四娃转过身来的一瞬间,他与迎面而来的一个人撞在了一起,四娃抬头一看,是五娃,四娃惊叫道:“你怎么来了?”

  五娃是被四娃拖炸药的脚步声惊醒的,他就睡在院子外面的墙角里。这些天,他一直悄悄地跟在那个黑影的身后,在这一带转悠。

  五娃也不解释,拉着四哥的手就往里面拖,边拖边说:“快点吧,我的护身符还在里面呢。”五娃的声音很大,也很急,手指胡乱地指着燃烧的火海。

  “在哪儿呢?”四娃焦急地问。

  五娃怔了一下,然后指着火势还不是很强的东面说:“就在这里面。”五娃的声音仍然很大,似乎在说给远处的人听。

  四娃奋不顾身地冲进了火海。

  院子外面的黑影正贪婪地拖着那两吨炸药,五娃的喊声提醒了他。于是,他放弃了把炸药全部拖走的想法,撕开一包炸药,用手抄着,急三火四地往衣服口袋里装。

  四娃从火海里冲出来,身上,挂着燃烧的火苗,他大声地冲五娃喊:“五娃,没有啊!”

  五娃赶紧拍打着四哥身上的火苗,说:“别找了,一个护身符,没什么要紧的。”

  四娃身上的火苗刚熄灭,就冲向了炸药堆。

  四娃冲到大门口,仿佛看见一道黑影从眼前一闪而过。刚要寻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去追,五娃横着身子挡在了前面。

  “四哥,你干什么呢?”

  “有人来过,刚才我出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有一个黑影从这里逃跑了,说不定就是他放的火。”

  “哪有人呀!这荒郊野外的,又是后半夜,谁没事来这儿干嘛呢?肯定是你的眼睛被火光闪得有些迷离了。”

  四娃看看炸药堆,说:“肯定有人来过,刚才搬炸药的时候,我记得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的,根本没有像现在这样凌乱。”说到这里,四娃又看见了那包被撕开口子的炸药,说,“你看,这包炸药已经被人撕开了口子,肯定有人来过。”

  “你记错了吧,刚才搬炸药的时候,你那么紧张,哪会顾及到摆放的到底整齐不整齐呀!那个开了口子的袋子,说不定是你搬动的时候太用力撕烂的呢!好了,别瞎想了,人在着急的时候,往往容易产生幻觉。”五娃说着,身体一直遮挡着四娃向外面张望的视线。

  四娃不再说话,开始归置散乱的炸药袋子。还好,两吨,四十袋炸药,一袋没少。四娃归置炸药的时候,脑海里反复闪现着五娃的神态,一串串疑问,在他的心头萦绕:

  五娃怎么来了?他来这里干什么?五娃是个爱凑热闹的人,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又离星都一千多公里,即使拿轿子抬着,五娃也不肯来这样的鬼地方,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五娃突然出现了?

  五娃根本就没有到过焦子山,他怎么会说自己的护身符丢在了工棚里?

  五娃百般地阻挠他,又一个劲解释,千方百计地遮挡他的视线,为什么?

  思来想去,四娃觉得今晚的所有意外都可能与这一堆炸药有关,那个仓惶逃跑的黑影,一定是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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