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 已是朱颜辞镜花辞树
(一)
“了然,我大概是喜欢上你了”
我看着对面这个男子,长的倒是儒雅之极,也算对得起他的名字,不过他并不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更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是镜魔。没有固定的面容,长相随着每个人的心而变化,取决于心灵深处最美好的一面,性格气质由不得我,我就是一面镜子,占据了每个人最好的希冀,实现了不可能实现的一切。所以,喜欢,是正常的。
“恩”淡然回应。
“那么,你呢?”他温吞的问着我,一个笑容,引得梨花倾泻复几何,刹那间芳华失了颜色。
自然,我是不会为其神情恍惚的,因为我的世界只有灰色,灰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的。
喜欢?大概是所谓的奢侈品,心魔说过,人类就爱说那种奢侈品,让我小心应对,不然化为一滩水就惨了。我是幸运的,可以与人生活在一起,不像心魔,只是个灵体,错过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我又是不幸的,母上大人不允许我回深渊,怪胎自然是不能和他们继续生活的。
“你是哪位”真的是记不起他是谁了,我也只能靠气味辨认,看不清。
在他的视线里就是一倾城佳人眸中浸水问他是谁的情景,他的神情略悲恸,怕是没有被人这么忽略过,手张了又合,扯出一个温暖的笑容回复着“你又忘了,我是即墨啊”
风速阡阡,撩拨起了青衣一角,漠然相望,脑海中细细回忆这个名字,却好像有些无可奈何。自是不知如何回应的,缄默。
他的面容是苦涩的,说了三次了,还是忘了啊…忽是想起了什么,满面喜悦,“了然,我带你去看烟火”不待分说就牵起我的柔荑向前奔去,留下乌衣一影。
(二)我仓皇,不清楚他要带我去干嘛,烟火?是什么?
转朱阁,途经湖光无山色,褐色石板桥横亘于湖上,此湖为梦湖,此桥为怜霜,乃一官场中人所命人所建,命其其名,为的是哄娇妻怜霜,可惜,桥还在,人已故。
我也忘了要扯开他的手,只是就着惯性跟随着,天还未黑,余晖洒落满湖春色,波光却是粼粼,而非泛泛。手与手之间竟是有温度的,我也不觉得有丝毫违和感,像是,已经喜欢了这样一般。
习惯!?不,这个词不该出现的,腹中一股情绪往上涌动,我只得极力的控制着。
“了然,咱们就在这里看烟火吧,好麽?”走到一处安静之地,依树傍水之处,如此的对我说着。
我不懂什么意思,什么烟火,什么跟什么,但心底有个声音是让我听他的,至少,此时是听他的。
天现在还是半黑的,我与他一并坐在一块儿大石头上,手早已脱离了他的控制,“这个桥?”心中惊疑的想着,总觉得心中与这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桥状奇怪倒是不奇怪的,同大多数拱桥相同,不大,就一十八根柱子,因为两边桥头有绿叶遮挡,好似空中的桥罢了。
脑袋正放空之际,耳边传来了悉悉瘁瘁的声音,回眸一望,他不知从哪儿弄的狗尾巴草,努力的编织着,我的眼中就是一个可爱的动物雏形。不得不说,他的手很巧,编出了一个像小狗一样的东西,我的视线离不开了。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我,嘴边浸着一抹笑意,“了然,喏,给你”
我的手轻微的动了动,却不想接了,自然是喜欢的,不过,母上大人说过,“不要企图别人会施舍给你任何东西,你还是不配的,没有人会永远的帮你,包括我”这是离开时母上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我是记得的。
他见我不愿接倒也不恼,只是把那堆狗尾巴草编织成的狗放到了地上,因为硬度原因吧,没有站住,弯了,倒了。他有些可惜的叹了一口气,我则握紧了手掌,不忍再看了。
“啊!快看快看,放烟花啦!”周围不知为何竟聚了那么多的人,刚才还真的没有注意到呢。
抬眼,看到的是一个圆球,慢慢向上,然后裂开的景象。我的眼中没有欣赏,只有惶恐,好像心魔离开的那一刻,全部,都裂开了。指甲嵌进了肉里,感觉不到疼痛,听着周遭的欢呼雀跃声不由得漠视这些人类,把一个完整的东西弄裂很值得开心?冷血的世人。
他也感觉到了低气压在莫名的涌动,“怎么了,了然”他以为她会喜欢这场盛世的烟火,没想到她的反应有些激烈。
眼角的余光扫向了他,脸上的关心一览无遗,不过,没心情了。抬脚就要走人,他拦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原本没有拒绝的我为何中途退场。他哪里懂得,我的世界里,不太适合烟火。
(三)
他不过追了几步就停下了,聪明人是懂得适可而止的,再继续追寻怕是连她都会觉得烦了。
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样,不是空空的,也不是满满的,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在堆着,你一动它也就随你涌动着。我的情绪向来不是那么多变的,和大多数魔一样,淡然的冷漠,而今天一天,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丝不安了。
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一个茅草屋,有草在等我,守着无边无际的黑暗,静静的坐着。
次日,正懒散的躺在秋千上歇息着,这个东西自我在这儿起就有,有物不用方不可为物尽其用,更何况这一处了无人烟,这个房子都是无主的,如果有人回来,我便走,可是等了五年也没人回来,所以就这么一直的住着。
“了然”
微微的颤了下睫毛,又是他,只有这个人才会把这两个字念的如此吴侬,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开了双眸,不耐的看着他,不置一词。
“你怎么在这里睡啊?会着凉的”看似愁绪的说着,无边落木萧萧下,不知此树是梧桐。
别说,这幅景象还真是极好的,只是乌衣换作是白衣就更好了。思及月牙的白色心中不禁一阵怅惘,恐怕,我的世界不再能有颜色了。我指了指身上的薄毯,言外之意是不会着凉的,他也只是宠溺一笑,并未接话。
他拿出了一个木头做的奇怪东西递给了我,我没有接过,却不知名的被谁牵引着一般,不想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了然,这个小狗的木偶想来你肯定喜欢,所以就买来了,虽然不是我做的,但你就姑且当我做的好了”站立的他微倾身子,眸中带笑的说着,带了点…腼腆。
我眨了下眼睛,不知道他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应该…是想把这块儿木头送给我的,真费劲,话都不会说。伸手接过把玩着,还挺不错的,像那个狗尾巴弄的东西。他见我接过心情是难掩的喜悦,呆呆的站着。
唔…都挡住阳光了,我是极爱晒太阳的,因为心魔不能晒太阳,曾恨恨的对我说一定要把她的阳光也一并晒过来,我自是应允的。现如今这一片净土也要被他打乱,情绪自然不会高亢了。
咕哝的往上起了起身子,想要坐起来,不料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倒,他眼急手快的抓住了我,替我稳住了身子。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烫着我的臂膀,抬手拂开了,期间碰到一个温温软软的东西,触感很奇怪,奇怪到我近五百年的生命也不知道是什么。好奇的抬目一观,发现他正摸着自己的唇兀自发呆着,我想,我大概知道刚才碰到的是什么了。
(四)
我是不想再在这里呆着了,所以就撑着手臂准备下来,回我的草房子里。他见状倒是想搀扶着的,可惜的是她不愿呢。
到屋里之后竟然发现有满桌的饭菜,饶是我这么挑剔的人也觉得美味了,视线一角瞥向了他,他还是那样,呆傻的可以。
我没有理会其他就直接坐下吃饭了,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不必矫情。虽然我不吃饭也没有什么,但是味蕾喜欢这种食物,何况既然有为何不吃?还是和以往一样,我吃饭他看着,我吃完他收拾。现在想想,原来我一直以来并不寂寞。
青灯燃,跳跃的火苗很欢脱,和衣而眠,却有些睡不着了。叹了一口气就起了身,准备欣赏这良好的月色。月半遮,可是魔兵出动的好日子呢…果然,不出所料,来了。
“了然,交出定心珠,饶你不死”为首身旁的魔兵愤愤的说着,好像大人物旁边总有那么几个找死的。
我自是没有理会那个小喽罗,只是专注的望着为首的那个人,那个,纵然是我健忘也忘不了的人。魔耶。零座下四大魔王之首,竟然惊动到他了,看来定心珠的作用不小。不过这个人,确定能伤我?
人影一闪,乌衣一角。他到了我的面前。心中惊奇更甚,他不是走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想伤她?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不由得蹙了下眉,这人,好生多管闲事,凡人岂能和魔作对,想着劝他离开之际,那人开口了“这是?英雄救美么?”声音,还是一样清冷啊…
我淡然回应“劝当他不存在好了”其实是真想让他不存在的,运行水镜便可将他安全运送到别的地方,但是,我还暂时没那个能力在那个人眼下做这种事,只好漠然视之。
“然,你不该这样的,那个珠子,零需要它”
我可以将这句话,理解为最后的关心麽?毕竟,这个人还是我曾经的哥哥,不离开,便是赌的那份情。零,他的心里也只有那个人了,忘了深渊里的一切事情了。
“东西,不是他的。所以,不给他”姑且算作是不服吧,因为,那个珠子已经碎了,不可能再给魔耶了。
他表情愈发的凝重了,搞不明白了然这是遇到的什么人,什么零,什么珠子,但是了然的分毫,旁人不能伤及。
“废话少说”即墨话音未落就已出拳,我来不及阻拦,不过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和魔耶过了几招不落下风,而且招招入风,掌掌入微,一计羚羊挂角用的恰到好处,连我都不免赞叹了。
不过,魔的精力比人要旺盛,这样下去,他势必要败。魔耶见几个大招出去此人未见颓势,反而愈战愈勇了,眸中也闪过一丝玩味,便使出七成功力陪打着。我在这边有些小小的焦急,不太习惯有人关心,猛的这样反而有些担心他会受伤,但是,双方交手最忌讳旁人插手的,所以我也只能看着双方对打。
还是慢慢的显了弱势了…魔耶一个勾腿打中了他,吃力后退了几步,正好停到我的前方,只听见小声的低低说着“走”
话音刚落就又迎了上去,几道拳脚,一个手刀砍到了魔耶的身上,魔耶清冷一笑,似是被勾起了兴趣,我知道,这是要全力以赴了。想让他离开却说不出来话了,多少年…没有生命如此为我了,我差点忘了,我也有被别人保护的权力,不是杂草生的野种。
心脏跳了一下,看着他被乱拳打着然后被击飞的一幕,也只能吐出“哥哥”这两个字。我承认,我的魔力是打不过魔耶的,不用打,我就全身无了气力,怎么会打过呢。
魔耶听到这两个字原本想乘胜追击的身子顿了一顿,然后就停滞不前了。“珠子碎了,你会信我的吧?”我尽量使自己的眸看起来可怜一点,天知道我都不会装可怜,乃至母上把我抽的遍体鳞伤我都不会改变下面部表情,所以说,我是个怪胎啊!
四百年前,我如此问,没人信我,包括面前的这位哥哥,现在,会吗?我在赌。
不去看远处的他的血浸满了乌衣,今天的视力,出奇的好呢!
“退!”低喝。冷冷的凝了他一眼就带着一众魔兵走了。连眼神都没施舍给我一个,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赌赢了。
没有了束缚之力,我的魔力又回来了,翻手把他移到了自己的身边,不觉的咽了口唾沫,然后启唇,“跟着”转身向茅草屋走去。
听到了后面的低咳和难掩的**,只是不想让自己有负罪感罢了。
淡淡的把他的伤口擦拭,不置一词,隐约能听到他那压抑的吃痛声,我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手上还是轻了些的。涂抹完之后他便要走,随他,反正也不可能让他留下。
(五)
过了几日,他没来看我,心中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却原来,…终究还是去看他了,大概是觉得因自己而伤,不论怎样还是要关注下的。他的家早先听他提过,位于城南,临于渭河,闹市之中隐约语句可寻,他似乎病了,很严重。心中滑过一丝歉疚,大约是因为自己罢。驻足,细细听着。
“那个神医不是在即墨公子家吗?也束手无策?”说话的是年端二七年华的姑娘,穿着鹅黄色的衣裳。
旁边那个卖纸伞的女子回应着“听说需要一个阴年阴历阴时出生的人的血,还必须是女人”
鹅黄色衣裳惊讶,声音都拔高了一点“什么病啊,还需要人血!?还那么挑剔”
我心思微动,好像,我就是那个人,天生的阴命。而后的对话是听不清了,也不用听了,继续往前,行走着。奇怪的是前方竟下着雨,而自己身处之地还是个半晴天,从不知还可以如此奇怪。
散散过,遇小巷,前方乌衣站在了我的眼前,懒懒收纸伞,风向晚,清流水柱边,细雨蒙蒙间,一条看不到摸不着的烟雾笼罩着他,和我。
“怎么出来了”细雨呷湿了发,堆积了无数的璀璨的珠子。
“来看你”我回应,本就如此,不必藏着掖着。
“我也是”
一时之间竟无言了,其实也没什么的,只是觉得有什么罢了,踩着湿泥他慢慢向我走来,“去我家歇会儿?”
如果我没有感觉错,他说这话的时候屏住了呼吸,思索了三秒,颌首。踏着秋泥随他行着,期间有过三言两语,不过皆是他问我答罢了,偶也伴着阵阵微咳,只有我自己知道,是被魔耶的气伤了身子,心中不免也是涩然的。
进了他的家,只有一个字愿意形容,那便是“雅”四处尽显清雅之意,不管是湖中的花,路边的景,树旁的屋,屋旁的草,都是很干净的颜色,此时的我大概能猜想到这个人的家境,应是不错的。
坐及客厅之中,茶奉于桌上,我轻啄了一口,味苦,不太喜欢。不一会儿便有个类同下人的人上来在他耳边侧首,我只要想听,也是能听到的,可惜我不想听。他也直说,但说无妨。没有忌讳着我。
“神医丘陵来了”
即墨的面容动了动,那位所谓的神医就已来到了面前。
“公子,气色不错啊”迎面走来的是一花白发的老伯,风姿尚佳,气韵也可。
我只是淡淡的扫了那位神医一眼,并未言语。他倒是起身了,“多亏丘陵先生妙手回春,即墨才能如此这般”没想到他竟也会这般客套话,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此时,丘陵眼睛精光一闪看向了我,“姑娘命格好生怪异,是至阴人麽?”他的眼神是奇怪的,我的面容是淡然的,既然来了就不怕碰见这个神医,坦然承认了。
“公子,此女可…”
“闭嘴”他打断了那位神医要说的话,其实我是知道的,我能治他的病,不过必须是,以血为引。他会拒绝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为什么会想到他不肯,这也是我所奇怪的。
“公子,可要思虑周全,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此言说的极是,被魔气伤及,早则一天,迟则七日便要经脉溃烂而死。
我在等,等他的回答。
“没事的,神医你先回去歇息吧”俨然一副送客的模样。我的心中竟有一股暖流滑过,轻轻的,柔柔的,痒痒的,但是,我是不排斥的。并没有再继续叨扰他,我选择了远离,即使他用祈求的眼神,我也不想再看他了。
(六)
“姑娘,你还是来了”
笑,装神弄鬼,素手一挥那个丘陵现出了原形。“不必故作玄虚,要多少”
里面的老人飘飘走来,轻挥拂尘,弥勒佛的笑意蔓延在嘴角,“每日一槲,姑娘还是养的起的”
心念微动就把槲移到了自己的手边,白光一闪,送回他手。我的脸色不过少了点血色,多了份苍白。
我走后,那人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此后十余日,我每日来此,需一月,虽然说这血很平凡无奇,但可能一月下来我的魔力要减半了,危险也可能在伴随着我。身子一日比一日虚脱,再没有见到他,也有躲避的缘故。想着见到又会如何,他又不会因为这个病一下子好了,尽快的过吧,亲爱的时间,这样他好了自己也能闭关了。
白驹过隙,岁月匆匆,易逝的时光慢慢的走过光阴四角,最后一次了…看着满槲的鲜血染红了槲,我的脸色也多了份血色,乏了…真真的乏了,眼皮也越来越重了,想着看他最后一眼就走,可是等到看到他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的心酸了。
“公子可要救怜霜姑娘了?”
丘陵问着即墨。“她没事吧?”
“自是没事的,不过是神色苍白了些罢了”
是,这句话说的没错,不过是脸色苍白了些罢了。
即墨眸隐晦不明,片刻拿起锦盒中的一槲珠,暗红色的仔细的端详着。“丘陵,镜魔的血凝成的珠果真能救怜霜?”
我的瞳孔一下子就放大了,原来,他知道我是镜魔!但是为什么不拆穿我反而要处处对我照顾呢?
“自然,若是死了的镜魔效果自然减半,可是她自愿的就不一样了,怜霜姑娘,应该回来了”
无情的话语冷冷的摧残着我,如同那暴雨的鞭子抽打在我的身上,疼的彻骨,痛的钻心。那个美丽的传说,那个爱着许怜霜的官人,原来是说喜欢自己的即墨,原来,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个计罢了,不知道,那个曾经说喜欢了然的即墨,当时看到的是了然,还是许怜霜呢…
心,竟然会有难捱的触感,就是那种像藏了一个东西一样的,闷闷的感觉,也会痛,呼吸像有一块儿大石头般,就给你那么一点缝隙,让你痛苦的**着,眼睛,也会有液体涌动,虽然说流不出来,但是那种感觉,是真实的存在的,此刻,我也知道,原来我大概也是喜欢他的。
不过,可惜的是,他爱的,不过是死了四年的许怜霜罢了。
最是人间留不住,已是朱颜辞镜花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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