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臭小子，又跑哪疯去了？灰头土脸的像个叫花子。”刚到家，妈妈就开始责怪阿卜拉，伸手去掸儿子身上的沙土，“听说最近外面很乱，有伙蒙面马贼闹得凶，你得小心点。前几天，在凤凰嘴死了七个商客呢。”
“是吗？今天又死了四个。”阿卜拉漫不经心地答道。
“真是罪孽呀，都是些什么人？你在哪看到的？臭小子你当心胡说八道嘴巴会抽风。”妈妈吓得怔了一下，以为阿卜拉只是说笑，作势去拧他的脸。
阿卜拉嬉笑着躲开，握住她的手臂，贴上脸去说：“妈，你就别打听了，跟你说那么多也白搭，快给我找点吃的，我今晚还要去打猎。”
妈妈桑迪总爱这么唠唠叨叨，这位勤劳善良的妇人为家庭操持大半辈子，在过去发生的部落战争中，她接连失去了丈夫和两个儿子，现在只剩下唯一的小儿子阿卜拉，母子俩相依为命。
出了家门，天已完全黑了下来，苍穹繁星罗布，风似乎更紧了一些，沙子簌簌落落打在身上，阿卜拉却浑然不觉，双腿收夹马肋，刚满两岁的矮种马“闪电”得了主人示意，欢快地撒开四蹄，直向前方奔去。
狩猎前的祭祀仪式已经开始。阿卜拉挤过人群，只见勇士们已站立成排，地上躺着一只半死挣扎的雄雉鸡。昆沙老爹拿着陶土浅钵，用手蘸取钵中鸡血，伸指弹向每个人的额头。
“阿卜拉，你怎么才到？快点站过来。”勇士队伍里有个小个子轻声唤着。阿卜拉注意到那是自己最好的伙伴杰西，脸上涂满了矢车菊黄绿色的汁液，差点一眼认不出来他。
昆沙老爹口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懂一句，可能是讲些鬼怪神灵的密宗教义。但此刻，包括阿卜拉在内的所有勇士们都感觉热血沸腾胆气陡生，仿佛得到了某种神秘佑护。
接下来是火把舞的时间，龙族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围成圆圈边唱边跳，年轻的姑娘手拿两块崆石不停击打，周而复始地发出简单的节奏。
告别了族人，勇士们在头人尕朵带领下快马加鞭绝尘而去，一个多时辰后他们才能赶到今晚的狩猎地点——牙池。
现在是五月，也叫杀牲月。每年的这个时节，沙漠动物们开始交配繁殖，短短几天内，小角麋鹿、黑羚羊还有野驴会大量聚集到河边饮水和啃食岸边的盐硝，为漫长的哺乳期储备体力。再机敏的动物纵有忘乎所以的时候，谈情说爱的片刻欢愉里却是杀机四伏，它们的对手除了人类，还有更可怕的鬣狗和狐狼。龙族人要抓住这一年中最好的狩猎时机多打些猎物，虽然酿晒的肉脯又干又硬，但却可以保证身体充足的蛋白质能量，而动物的皮毛也是抵御冬季严寒的必需品。
猎人和竞争对手都表现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大家为了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彼此没有寒暄客套，没有手拉手一起跳团结舞，有的只是撕破脸皮你抢我夺，使出明枪暗箭，个个争当饱汉子，不做饿死鬼。
通常，鬣狗和狐狼老死不相往来，彼此井河无犯。论脑力，鬣狗不如狐狼狡诈多变；但要说协同作战和纪律严明却是鬣狗占得上风，鬣狗还是出了名的凶残之徒，每次捕猎时，它往往首先攻击猎物的肛门，猎物没等倒地咽气，五脏六腑早已被掏扯一空。
四周寂静无声，黑暗中一点一点的莹莹绿光，那是狐狼的眼睛。看来，捕食者们已经提前设好了埋伏。
众人匍匐在地，不吭一语。尕朵将人员分成两组，周密吩咐后，按计划各自进入包抄地带。阿卜拉被分在伏击组，负责潜入河边浅滩，近距离突袭进入射程的猎物。杰西因为擅长格斗，他跟随尕朵和另外九个体型剽悍的汉子一起肩负最危险的工作——截杀，就是当受伤的猎物四散逃窜时，他们各自认准目标，分头追踪直到将其猎获。截杀的危险之处在于，走投无路的动物发起疯来往往横冲直撞，如果猎手的马匹受惊后果难以预料。另一危险之处在于，鬣狗和狐狼才是真正的投机分子，它们一路尾随奔逃的猎物，等待猎人与猎物斗得筋疲力尽之时，坐收渔翁之利。因此，每年的狩猎活动，几乎都有猎手会不幸葬身狼爪之下。负责截杀任务的人是部落里最优秀的勇士，得胜而归的他们会受到族人英雄般的礼遇，而年轻的姑娘也会在他们中间偷偷物色自己的心仪对象。
阿卜拉跟随伙伴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不敢大幅度甩动臂膀，只是利用双脚在水底拨动，一点一点朝对岸游去。牙池里生活着两样讨厌的东西——斑蛇与蚂蝗，大的斑蛇要有两米多长，虽然无毒，但是喜欢缠绕水里的任何活体动物。至于蚂蝗，更是嗜血如命的家伙，只要被吸住了就很难让它松口。还好现在是晚上，斑蛇钻进了洞穴静心休息，蚂蝗也停止了觅食，只要不在水里闹出大的动静，它们轻易不会招惹你。
进入伏击地点，阿卜拉发出两声像褐蛙的咕咕声，山丘那边同样传来两声应答，尕朵率领的截杀组也已经安排就绪。
弯月如钩，沙川起伏。阵风吹过，苇叶影影绰绰，夜晚活动的昆虫在岸边窸窸窣窣地爬动着。天空时而划过一颗流星，拖曳长长的燃烧尾巴，瞬间刺破黑蓝色的夜幕。
突然之间，阿卜拉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一种啮齿类动物尿骚混合着草腥的味道，气味随风而至，越来越是浓郁。凭自己的直觉，阿卜拉意识到猎物就要到来了，他赶紧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提醒众人。
紧接着，大地颤动了起来，数不清的哒哒声连绵入耳，大批的动物挟着滚滚沙尘奔袭而来。它们不惜用个体的牺牲换来种族的繁衍，冒着生命危险只为生命的延续。
兽群渐渐安静下来，来不及片刻休息，它们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囫囵饮水，喝足之后，有的已经开始啃食地上的盐硝。动物们保持高度警觉，稍微的风吹草动，它们都紧张得东瞅西顾，随时做好逃命的准备。
除了小角麋鹿、黑羚羊和野驴，阿卜拉在兽群中还意外发现了高粱红野马的身影，听
族里的长者说，这种特别善跑的野马已经很多年不见踪迹了。昆沙老爹曾经有过一匹这样的马，阿卜拉在龙族人祀堂的墙壁上见过它的画像，骨骼俊朗，蹄下生风，据说它帮助主人几次死里逃生，特别是突围求援那一次，拯救了龙族人被全部覆灭的厄运。
弓手们开始瞄准。阿卜拉屏住呼吸，从背囊里取出两枝翎羽长箭，右手扶弓，左手搭弦，眼睛锁住了一只公野驴，引矢待发。等待攻击指令的一刻显得无比漫长，时间仿佛已经停止，阿卜拉手心里的汗顺着弓把滑落，啪嗒啪嗒，滴在水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轻响。
阿卜拉并不是天生的左撇子，在他十一岁那年，右手臂被赤眼蝎咬伤受了剧毒，虽性命无忧但两年内右手不能自如，从那时起，慢慢习惯使用他的左手应付各种事情。
蓦地，一枝响箭打破天籁，弓手们得到讯号，使劲将弓弦向怀中拉个满月，霎时冷箭齐发，嗖嗖风声，却如哀鸿鸣叫。
兽群立刻炸开了锅，开始慌不择路四散奔逃，互相倾轧寻找突围方向。阿卜拉的两枝箭双双射中了野驴的头颅，野驴腾地跃起，尔后便原地打转，前后趔趄几步，终被一只黑羚羊撞倒在地，努力挣扎起身却再无力气，任凭群兽从身上踩踏而过。
第二轮箭雨射出，又有几头麋鹿倒地，其余顷刻乌散，短短时间，刚才热闹的河岸又重归平静，只余十几只垂死的动物发出悲唳低嚎。
马鸣嘶厉。尕朵那边开始动手，趁着一抹淡月余晖，十一名勇士骑马冲下山丘，循着兽群掩杀而去。黑暗中的绿光也熄灭了，狐狼和鬣狗几乎在同时采取行动，它们尾随马队，分头寻找合适的下手机会。
弓手们跋涉上岸，抽出短刀干净利落地结果受伤的动物，高兴地吹嘘着各自的箭法。阿卜拉走到那头野驴旁边，举起刀来又有些不忍，说真的，自己并不喜欢这种面对面的杀戮，但在残酷的生存面前，一切所谓的道德隐忍都变得无足轻重。心里抽搐了一下，阿卜拉闭上眼睛，狠劲一刀终结了野驴的痛苦，血从创口热呼呼喷出，溅湿了自己的半个裤腿。
大伙开始清理战场，将战利品装上骡车，来不及休息打尖，他们就要连夜返回部落，至于剥皮剔肉，那是属于女人们的事情。阿卜拉惦记着那匹高粱红野马，它为什么孤身来到这里，或许只是自己的幻觉，因为问过其他人都说没有看见。
阿卜拉去河边洗净短刀上的血，用衣袖拭干水迹。这边众人催促上路，骡子打着响鼻，撂起前蹄跃跃欲行，引得脖圈上的铃铛一阵乱鸣。
待队伍走到半路，忽然远处有一枝响箭升空，紧接着又是一枝。众人感觉不妙，因为每个人随身只带两根响箭，不到危急关头，不会两箭齐发，截杀猎物的勇士们肯定有人遇到了麻烦。几名年纪较长的弓手决定前去帮忙，留下其他人继续赶路，阿卜拉恳求他们带自己一并前往，但未被应允，因为大家知道，桑迪妈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了。
一溜烟功夫，看着几名弓手已跑出很远，阿卜拉突然收紧缰绳，调转马头，顺着弓手们的方向纵驰随去。后面不停传来呼喝声让他回头，但也无济于事，少年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大漠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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