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阳光照耀着特里克平原上一望无际的麦田,青黄色的麦子随风轻摇着,波浪般一层层荡漾开去。让波浪间那条泛白的商路格外醒目。
库拉克看着眼前一直向神圣山脉延伸的道路,咧开嘴笑了。嘴角那条小小的白色疤痕也随之颤抖不已。直刺入眼的阳光让他眨了眨眼睛。远处那片墨绿色的山脉也因此而模糊成一片,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作为一名精明的佣兵,库拉克在南方的商人盟度过了他佣兵生涯的大部分日子,商业城市间习以为常的频繁战争和佣兵团间同样习以为常的扯皮给他带来了丰厚的收入与寥寥可数的伤疤。这也是为什么他要隔这么久才能回家看看的原因。其实并不是他不想回去。而是近十年来,帝国与联盟为了争夺神圣山脉北部以维艾思为中心的广大土地而不断战争。吉特村虽位于这战争的边缘,并没有真的被卷进去。但佣兵的谨慎告诉库拉克,还是小心的好。他已经不是十三年前单qiang匹马出外讨生活的那个他了。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头发也掉了不少,说不定再过两年有秃顶的可能。虽然战技在十年里长进了不少,连带扯皮,偷溜,投敌之类的经验也都学到了不少。可他并不相信这些能耐可以在那种因信仰与偏执而爆发的战争中起到什么作用。幸而他终于等到了帝国和联盟暂时休战的日子。耐心,这个永恒的美德这一次派上了用场。
看着远方阳光照耀下的墨绿色山脉,库拉克嘴角的伤疤又禁不住微微颤动,过不了多久麦子就要收割了。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春天还未播种的麦田里打滚的滋味,还有那些不得不用手揪麦穗的日子,那时候的自己只想着要到外面的世界去闯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这样轻松而期待的心情看着回家的路吧。
格里克平原的西南侧,便是将整个大陆硬生生分为两半的神圣山脉。在平原的中部,山脉延出一条分支插入平原中,那一线山岭像一只臂膀般将大片的土地揽入怀中。缪尔就站在其中一座山岭上,俯视着眼前葱郁的森林,又将目光转向了远处覆满麦子的平原——sembla神赐给她信徒的幸福之地——默念着颂神的赞词。维得里克正牵着马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的看着他的背影,眼神疲惫,却带着深深的崇敬。眼前这名身材矮小的骑士是sembla教团中最知名的骑士之一。在前几次与aske教团的战争中,这名骑士以实力晋身于几乎从未有平民加入的圣骑士团。尽管现在仍只是千骑长,但在完成这次的任务之后,晋升也是指日可待。或许将成为帝国最年轻的万骑长也说不定。
“维得?”
“是的,阁下。”
“跟着我跑了这么远,辛苦了啊。”
“不。”年轻人猛力摇头,差点因为激动而喘不过起来。过去的一个月中,他作为缪尔的副手,带领数百名骑士与同样数量的弓箭手、士兵,一同翻越了神圣山脉。在战胜了所有那些崎岖的山道,变化无常的天气后,终于站在了山脉的这一边。尽管大量的非战斗减员使得这段旅程成为他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记忆,可对眼前这位长辈兼上司的敬意足以抵消一切,更何况,回报就在眼前,“我们成功的话,今年的冬天就不用愁了。”维得里克亦将目光投向了那片麦田,微微的颤抖着。来自艾尔里亚海的湿润空气无法越过神圣山脉,使得山脉西侧的土地远没有山脉这边的土地那么丰美。这是为什么帝国不惜以那么多鲜血与生命为赌注也要在山脉东侧取得一块立足之地的原因。这也是为什么他会站在这里。他感谢神让他站在了这次战斗的最前沿,而不是徒然的站在后面看着别人建功立业。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缪尔将目光转向眼前的美景,慢慢的说:“而且,神应允的,不只是可以过一个冬天的麦子。而是整个格里克平原。”
缪尔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向那平原投去了最后一瞥,便转过了身,从维得里克手中接过头盔套在头上。翻身跃上了马。
“维的,出发吧。”
“是的,阁下。”年轻的骑士兴奋的应道,跟在缪尔身后,向山岭下的森林驰去。
“回家了,回家了!!”看看路上没别人,库拉克轻喊了两声,畅快的伸了个懒腰。
太阳已经沉入神圣山脉的另一侧。以至于森林陷入了淡淡的阴影当中。卡尔库不禁有点着急。看样子,他的同伴是想要在森林里过夜了。虽然这不是第一次。但是在这么靠近神圣山脉的地方露宿却是第一次。少年并不知道警卫队是否会在晚上巡逻。但晚上因为要点起火的关系,被人发现的机会要大了很多。可埃塞尔却似从未考虑过这些,只一股劲的向前走着。他们已经脱离了通向森林深处的路径,直接向山脉走去。
“aske保佑。”卡尔库比了个对神祈祷的手势,希望aske神至少保佑埃塞尔认得回去的路。
“卡尔库,你又在那里唠叨什么?”
黑发的少年定了定神,发现埃塞尔已经停了下来,大概是听到了他刚才的祈祷吧。眼下正满脸不高兴的看着他。
“没什么啦,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埃塞尔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看了你就知道了!”他转过身,拨开低矮的灌木向前走去。不时停下来看看树上的什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标记。卡尔库无可奈何的跟在他身后,继续作着毫无意义的祈祷。
眼前的树木逐渐稀疏。少年们来到了森林的边缘靠近山岭的地方。埃塞尔随即改变方向沿着山岭向前走去。在绕过了一块突兀的岩峰之后,一个巨大的洞穴赫然出现在岩壁上。
卡尔库猛然停在了那里,半天作不得声。那岩洞像一个半圆形,阳光只能照到洞里的一小块地方,再往里就变成了一片黑暗。就是这片黑暗紧紧的抓住了少年的视线,甚至让他紧张的喘不过起来。神圣山脉的种种传说又在他脑中复活了。妖龙虐世,流星陨落,来自整个大陆的英雄们用他们的血染红了这座山脉的每一块岩石,才换来了妖龙的灭亡和大陆的和平。那么,谁又能说这洞里面没有藏着什么上古的神兵利器呢?
“怎么样!!”
埃塞尔心满意足的看着同伴。虽然跑了整整一个上午,但是能看到一贯面无表情的卡尔库露出这种激动的表情可不那么容易啊。他真想把艾密拉拽来看看。然后他转身看着那个洞窟。这是他在不久前的一次探险中发现的。虽然洞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也足以让人激动了。等一下,埃塞尔突然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在那个岩洞旁,他看到篝火的灰烬。有什么人来过吗?他疑惑的想着,向洞口走去。
一声尖锐的叫喊在少年们右侧的树林里响起。埃塞尔猛然转过头看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他没有听清对方说什么。或者说,他根本就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那不是这附近通用的语言。难道是?少年的心脏猛然紧缩,仿佛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一个人影从那片树林中浮现。虽然天色已经有点晚了,少年仍然清楚的看见了那人穿着黑色的盔甲。那不是警卫队的。那人又喊了什么,然后举起了弓箭。
“快跑。”埃塞尔一把拉住还愣在那里的卡尔库,转身向森林跑去。一只羽箭带着尖锐的鸣声从他的脸颊擦过。少年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随即绊到了什么,砰然摔倒在地。又一枚羽箭插入他身旁的泥土中,箭羽还在微微的晃动着。少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猛地跳起来向前奔去,紧跟在卡尔库身后,跃进了森林的浓厚阴影中,跃过低矮的灌木和突出地面的根茎,一路向前飞奔着。直到因为脱力而倒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卡尔库正跪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那是,那是帝国的,士兵。”断断续续的,埃塞尔这样说道,随即注意到脸上湿漉漉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脸。那是血,刚刚的那一箭划破了皮肤。血沿着脸颊一直流到了嘴边。而他竟然没有感到疼。战争爆发了吗?看着手上的血,少年这样想着。
当两名少年正在为刚才的经历而不知所措时,艾密拉正一个人走在前往边境警卫队驻地的道路上。
前两天,警卫队的一名队员在巡猎时被野物咬伤了。村里唯一的医生,也就是艾密拉的父亲弗拉肯在察看了伤势之后,又因为村里有孕妇临产而匆匆的赶了回去。于是,艾密拉不得不代替医生把准备好的药送过去。虽然这段路并不长,但是,毕竟是在森林里面啊。而且还是让如花似玉的少女一个人——艾密拉这样想着,不由得又微微撅起了嘴。出来之前,她还去找过埃威拉家的那两兄弟,因为埃塞尔是一定不会拒绝陪他一起去送药的。可是那整天疯疯癫癫的两兄弟又跑到森林里面去了。所以艾密拉只能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一边担心着会不会有什么动物突然扑出来,一边在心里面暗暗的念叨着埃塞尔的名字。莫名其妙的开始想象自己被野兽咬伤了,而埃塞尔跪在他床前痛哭流涕的样子。嘴角又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午后的阳光在少女棕色的粗布短裙上跳跃着。鹿皮靴子敲打着地面,发出轻快的嗒嗒声。沿着山岭而来的微风温柔的抚弄着少女棕色的卷发。以至于少女禁不住咯咯咯的笑出了声。她打了个旋,依着臆想中的音乐,跳起了什么舞步。那种种的不快都被抛到了脑后,是啊。为什么要不高兴呢?
而路旁的灌木中猛然发出嘻嘻嗦嗦的的摩擦声。艾密拉停了下来。瞪大眼睛盯着那片灌木。刚刚的种种想象又变本加厉的扑了上来。少女惊恐的向后退去,随即因为撞在了什么上面而叫出了声。她猛然转身,发现自己不过是撞在了路旁的树上。而灌木丛里的响声又把少女的注意力拽了回去。
“神啊!!请你保佑我吧,我保证以后一定听爸爸的话,不再到处乱跑,我保证每个安息日都去礼拜堂,我保证……”少女坐倒在地,慌乱的在心里面作着种种的保证,一边忙不迭的划着对神祈祷的手势。
一只中等大小的野猪猛然从那片灌木里面钻了出来,斜斜的穿过路面,钻进了另一从灌木中。然后那声音逐渐远去。仿佛那只野猪被少女莫名其妙的举动吓到了似的。
艾密拉很不淑女的张大了嘴,终于弄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后,又很不淑女的喊道:“什么嘛!!”一边扶着身后的大树想要站起来。
而一声惨叫声猛然打断了少女的抱怨,把她牢牢地按在了地上。
那声音是从警卫队驻防地的方向传来的,大概是因为距离太远的关系,已经变得极为模糊。风随即停了下来,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过来。但一声就已经足够了。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着,然而什么也看不到。葱郁的树林挡住了一切。
艾密拉就那样坐在了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吉特村的边境警卫队是由联盟骑兵团抽调的普通士兵组成的。队长是一名抑郁的普通骑士,大概是因为触怒了上司才被调来这里。
警卫队的驻地倒是修建的很好。清一色的木制房屋,在森林中的一块空地上成排的展开。周围还象征性的围了一圈不高不矮的木墙,甚至还修筑了一个了望塔。每天早上,当值的士兵在爬上那座了望塔后,都要敲响塔上悬挂的小铜钟,直到全队的人都起来为止。
因为在几天前的巡逻中有人受伤的缘故,警卫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巡视完山脉周围的大片森林,而是很早就调转头向驻地走去。
卡尔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虽然他已经在这条巡逻的路上走了近十年,但每一趟走下来,都觉得浑身酸痛,象是骨头都要散架了似的。现在的他,恨不得飞回驻地,在床上睡那么一小觉,再慢慢晃去吃晚饭。幸好,那座简陋的了望塔已经映入眼底。卡尔本松了口气,脚会变软,身上的装备也会变得很重。就好像那种叫做力量的东西从身体里面钻了出去一样。
令卡尔本感到奇怪的事,了望塔上的哨兵也应该看到了他们才对,为什么没有像平常一样敲响小铜钟表示呢?可能是因为回来的太早的缘故吧。他给自己找了说的过去的理由,就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他身旁的人们在大声的谈笑着。有人玩闹般用盾牌相互击打着,队形也变得松散了。仿佛在看见那了望塔的那一刻,人们心里的重担就已经放下了。
队伍离驻地越来越近,卡尔本却发现有点不对劲。那座木制的大门还没有打开。按理说,看到巡逻队之后,当值的士兵就应该通知下面的人把大门打开才对。他向那了望塔上的人影挥了挥手,对方也向他挥了挥手,却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卡尔本挠了挠后脑勺,决定回去以后先把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家伙教训一顿。
“喂,开门哪!”
队伍里有人在大声喊着,了望塔上的那个家伙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匆忙的爬了下去。
大门开了,卡尔本混在队伍里面走进了驻地,他转过头去找那个塔上的家伙,却发现四周空无一人。事情不对劲,他舔了舔牙齿,营地里面太安静了,按理说,这应该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啊。可眼下,除了队伍的喧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人出来欢迎他们。
“喂。”卡尔本转过身,发现刚才开门的家伙在把门关上之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巡逻的队伍已经散了开来,人们纷纷向武器库走去,有人就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直接开始卸下身上的盔甲
“喂。”卡尔本又喊了一声,然而没有人听他的。
他转过身,一只羽箭恰于那一刻射入他身旁什么人的胸膛。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般的叫声便倒了下去。卡尔本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那枚羽箭兀自在他胸前颤抖不已。以至于卡尔本几乎无法相信他就这样死了。然而卡尔本抬起头,恰得及看见羽箭的细长影子投入眼中。
那一瞬整个巡逻队都蒙了。甚至当羽箭入飞蝗般射入人群时,人们都没有想到要把手里的盾牌举起来。很多人已经把盔甲脱了下来。尖锐的箭齿毫无阻碍的咬进了肉里。惨叫声猛然响了起来,大部分人就那样倒了下去,而更多的人则是茫然的挥着手。
“是我们哪!”他们大声喊着,随即看到穿着轻甲的弓箭手站在屋顶上,胸前帝国的徽章在夕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异教徒!!敌袭!!”卡尔本拼尽全力呼喊着,拔出了剑。人们像是象是被那声音敲了一下般不知所措,仿佛还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这样的噩梦。又一轮的箭雨就在这一瞬笼罩了他们。箭矢发出像骤雨敲打在泥土上的声音,刺进毫无防备的。人群痛苦的嘶鸣着,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那样纷纷倒了下去。
“向前冲,宰了那群狗娘养的!!”有人大声的呼喊,剩下的人拔出剑向那些房子冲了过去。而房屋的背后,随即闪现出同样穿着黑色盔甲的持盾士兵。排着紧密的队形挡在了他们面前。好像是从战斗一开始就埋伏在了那里。两队人撞到了一起,响起了一阵剑刃砍在盾牌上的清脆撞击声。有那么一瞬间,卡尔本以为他的兄弟们把那条黑色的防线扯成了碎片。而随即响起的钢铁刺穿,砍断骨骼的沉闷的摩擦声。让他发现那不过是错觉而已。对方以着无比的坚定和技巧顶住了他们。卡尔本猛然发力推开了那个不幸作为他对手的家伙,然后挥动剑刃砍断了对方持盾的胳膊。或许那一刻他的确在对方的包围圈上制造了那么一个小小的缺口。但好几把剑同时刺穿了他的身体。他像钩上的鱼那样挂在剑锋上,鲜血喷涌而出。他发出含糊的呼呼声,仿佛在临死前还想喊什么,却因为血涌进了喉咙的缘故而什么也说不出来。卡尔本颤抖着倒在了地上。更多的士兵涌上来填补了那个他用生命换来的缺口。巡逻队仿似落入了陷阱的野兽般发出愤怒的叫喊声,却无可避免的被对方压成了一团,然后一点一点后退着,终于他们踩着他们自己的血回到了大门前。
有人跑向滑轮想要打开大门,却随即被一阵箭雨刺穿了。那些刚刚把手放在了摇杆上的人们就握着摇杆倒了下去。大门屹立不动。被挤在了墙上的人们转过身奋力的拍打着大门,惊惶的呼喊着。这原本是为了抵御外敌而建的木制大门城墙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有人丢下武器手脚并用的爬上了大门,却随即被箭射中,发出凄然的叫喊落入了下面惊惶的人群中。
“投降,我们投降!!”仅剩的人们纷纷放弃了抵抗,期待着最后一丝可能,丢下了手里的剑。而对方也确然停止了攻击。持盾的士兵们仍默然的包围着他们,用盾牌将队伍像牲畜那样赶向了营地的一侧。只剩下并未沾血的剑和盔甲,以及满地**的伤者作着最后的痛苦挣扎。
这场战争,并未真正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人们惊惶的看着那些士兵,他们没有放下武器,也没有把他们往什么房间里面赶的意思。那些士兵们仍包围着他们,房顶上的弓箭手,还把箭锋指着他们。
一名矮小的,看上去年纪很大的骑士出现在士兵们身后。一名金发的年轻人牵着马跟在他身后。人们茫然的看着那名骑士,猜测着他可能是对方的队长或者别的什么的。他们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毛,看着他的眼睛和嘴唇。等待着那薄薄的两片嘴唇里吐出的字眼。人们等待着他宣布他们的命运。
那名骑士向身旁的士兵低语了几句,便转过身不再看他们。而那名士兵随即拔出了剑。
人群发出愤怒的叫喊声。他们被欺骗了。他们愤怒的向前冲去,想要夺回他们的武器。而一阵箭雨随即笼罩了他们……
一直在神圣山脉顶端徘徊的太阳,终于滑入了山脉另一侧的天空中。山脉的这一边,陷入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当中。
缪尔没有去看那些人是怎么倒下的,他只听到了他们的叫喊声。但是他看到了维得里克的脸。这名年轻人原本站在他身后,在他转过身简短的发布了命令之后,就一直紧盯着那些仍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异教徒们。他微微的颤抖着,脖子变粗了,面庞也染上了一层红晕,仿佛心脏里的血在那一瞬间全涌到了脸上。在第一声惨叫响起时,他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直到最后一声惨叫停息都没有松开。他目送着那些人步入死亡。仿佛他自己也被那死亡征服了,握住了sembla神的袍袖,一同坠入永恒的黑暗中。他还太年轻,缪尔这样想着。
维得里克终于注意到上司正看着自己,不由得为自己的失神感到惭愧。他猛地绷紧了身体,并拢双腿,垂下了头。
缪尔叹了口气,没有再去看他。而是转过身看着那些尸体。他们横七竖八的倒卧在地。他手下的士兵们正在一具一具的翻查着那些尸体,给每一具尸体补上两剑。缪尔朝那些尸体走去。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愕与不安,不由得陷入了微微的自我怀疑中,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吗?为了这片土地,需要流这么多血吗?这么久的战争,反复的拉锯,以及为了积蓄实力而蓄意谋求的短暂和平。制造出了足以把这片平原染红的鲜血。这是正确的吗?
他脚边的尸体猛然一动,一名显然是装死的士兵抽出被压在其他尸体下的剑向他刺来。缪尔以不可思议的轻快脚步向后跃了一步,抽出了剑。踏步向前,一剑洞穿了那名士兵的喉咙。维得里克在他身后发出惊惶的叫喊,而那叫声又因为这一剑嘎然而止。缪尔抽出了剑,转身向维得里克走去,并没有再去看那具仍握着剑的尸体。
“是正确的。”他暗暗的对自己说。这一切在他们诞生的那一刻就已决定。就像这大陆被神圣山脉分成了两个孑然独立的部分一样。这大陆上的人们也因信仰而变成了两种人。在那信仰下,人们必须拔剑相向,不然,就只有死。
从维得里克手中接过缰绳,缪尔翻身上马。
“叫队伍集合。”他转过身向那名正以崇敬的目光紧盯着他的年轻人发出命令。
“不需要掩埋敌人的尸体了吗?”
缪尔看了看那些倒卧在血中的尸体,摇了摇头:“战场上,我并不指望敌人会给掩埋我的尸体。更何况,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转过身向村庄的方向张望着,并不知道,如果不是树林的阻隔,他或许会看见一个棕发的女孩,站在村庄的方向,向这边张望着。
艾密拉站在离边防警卫队驻地不远的地方,犹豫着是否要继续往前走。如果是埃塞尔和卡尔库的话,或许根本就不会为这种小事犹豫不决。但艾密拉比任何人都更相信自己的感觉。她在亚鲁得的神官学校接受教育时,牧师们就说要相信自己的感觉,那是神的指示。尽管平常艾密拉只是在做错了什么事情时拿这个当挡箭牌。但是这一次不同。她这样对自己说。那绝对是一声惨叫,因为她这辈子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声音。那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肯定是不好的事情。
但是那个小小的袋子正悬在她腰旁,里面是父亲要她送来的伤药。她不敢就这样回去。因为不管怎样,她父亲不会接受这样的理由。她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于是,艾密拉在这条路上且进且退的走了那么一阵,来到了现在站着的地方,却再也无法往前走了。她并不是在犹豫不决。而是身体根本拒绝前进。她就那样站在了那里,被莫名其妙的恐惧笼罩着,浑身颤抖,大声的喘着气,觉得哪怕一个小手指都动弹不得。
当脚步声自远处响起时,那种加诸于艾密拉身上的重负奇迹般消失了。她轻巧的转身钻进了身旁的灌木从中,或许刚刚的那只野猪看到了也要自愧不如。而艾密拉自己,却为自己莫名其妙的举动而撅起了嘴。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或许只是警卫队的人呢?啊,羞死了。”艾密拉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决定不论来的人是谁,她都不要在这种状况下被发现。
脚步声更近了,艾密拉觉得有点不对劲。太静了。除了脚步声,马蹄声,盔甲、盾牌的碰撞声外,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而且,警卫队也没有几匹马啊。但那听起来,明明就是很多马的蹄音,象是一只军队。
几名士兵从映入了艾密拉的眼底,她旋即意识到那是整整一支队伍。尽管天色已经有点昏暗,她仍能清楚的看到那些人身上的黑色盔甲。他们配着剑,盾牌象是用什么方法绑在了左臂上。很多人的盔甲上还沾着血。她可以闻到浓重的血腥味。然后是握着弓箭的士兵。他们用的不是埃塞尔他们用的那种长弓,而是稍短一点,弧度更大的弓。两名骑士紧跟在弓箭手们。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相信那个左边的老头看到了她。因为他向这片灌木瞟了一眼,以至于两个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而那个家伙随即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还跟旁边金发的小伙子说了点什么。那是帝国的通用语!!艾密拉猛然醒悟。她咬住了手指,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不哭出来。然后她闭上眼睛,很轻很轻的把身体蜷成一团,就像爸爸把药塞进袋子里面那样。她一动也不能动的所在灌木从中,只不停的祈祷这一切赶快过去。
然而没有人发现她。那只队伍就这样过去了。但她仍在灌木里面蹲了很久,直到所有脚步声,马蹄声都消失在道路的另一端,才颓然的坐倒在地。他们往村庄的方向去了。她猛地意识到这一点,随即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穿越森林的路只有这一条。她不可能比他们更早到达村庄。可是一定要做点什么。艾密拉这样想着,看着那只队伍前进的方向,茫然的站了起来。
“艾密拉!!”一声惊叫在她身后响了起来,少女猛然回过头,看见埃塞尔和卡尔库正站在不远的地方,满脸惊愕的看着她。
“你们,你们。”艾密拉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喃喃的说了几句。却终于哭了起来。大滴大滴的泪水无声的滑过少女的面庞,落在了黑暗中。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哭泣着。直到埃塞尔把她搂进怀里。
“不要哭了。艾密拉。我在这里。不要害怕。不会有事的。”埃塞尔喃喃的安慰着怀中啜泣不止的少女。然而他知道,一切并不会就这样结束。事情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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