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回忆
从姜氏大厦回来后的第二天，萧栖宁接到了秦正延的电话。修理工的证言已经录完了，检察院那边正式立案侦查，萧崇越的银行账户被冻结，出入境受限，他跑不掉了。
秦正延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汇报任何一个案子的进展一样。萧栖宁说“好”，挂了电话。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手机亮了。
“我在楼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雪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车顶上，薄薄一层白。
她穿上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他买的，修身款，不妨碍行动，口袋里有一包刚放进去的暖宝宝，热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昨天夜里，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拉链拉到最顶上，走下楼梯。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冷杉木的气息裹住了她。他穿着深灰色的厚大衣。
“想去哪？”
“随便。你开。”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他也没有解释。京北的深冬夜很冷，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一道一道干裂的伤口。
她看着窗外，没有目的地，只想开车走走。一个人待着会想太多，想许衿、想萧崇越、想网上那些评论、想她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提起的事。
他没有问，只是把车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喇叭，他也没有加速。
“姜承聿。”
“嗯。”
“那场任务，你一直想知道。我今天告诉你。”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紧。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上。
“那次任务是解救人质。上百名被贩卖的妇女和儿童，关押在密林深处的营地。利剑小队负责突袭。
我打头阵，贺兰山埋设爆破装置，周远屏蔽通信，凌霜占据制高点，江牧规划撤退路线，严铮指挥全局。
赵小军负责救治。人质解救很顺利，天刚亮的时候全部救出，我们开始撤退。”
她停了一下，深冬的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起她耳边的碎发。
“伏击在撤退途中。雇佣军有重武器，火力很猛。贺兰山炸掉了他们的最强火力点，和敌人同归于尽。
爆炸的冲击波把我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听不到声音。爬起来的时候，看到赵小军抱着一个小女孩。那孩子是在营地角落里找到的，只有三岁，一直哭。赵小军抱着她撤退，爆炸的时候把她护在怀里。小女孩活下来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重演那天的每一帧画面。
“他没有。”
姜承聿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但他的呼吸变了。不是重，是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好像在屏着气，怕惊动什么。
“凌霜帮我压制火力，我去拆引爆器。头目在人质的住处装了炸弹，定时器在倒计时。我拆了引爆器。”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慢了。“头目被逼入绝境。他身上绑着炸弹，手里拉着两个人质，要把所有人一起炸掉，顺便点燃引线。桥不高，下面是乱石堆。我抱着他跳了下去。”
她顿了一下，声音还是那么平。“跳下去的时候，炸弹炸了。我被冲击波摔在桥墩上，腰椎骨折。后来就昏过去了，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她停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严铮在断后的时候双腿被炸没了，江牧为了掩护人质撤退右腿也没了。周远的听力永久受损，凌霜不说话。
我在医院醒来，脑子里第一想到的是‘他们呢’。没有人回答。”
车停下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车开到了桥下的辅路，停在一处可以看夜景的平台。熄了火，车厢里只剩下暖风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攥着裤腿，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听完她说的每一个字，听完贺兰山炸掉火力点和敌人同归于尽，听完赵小军把小女孩护在怀里爆炸，听完严铮的双腿、江牧的右腿，听完她在医院醒来问“他们呢”，没有人回答。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他在场，是因为他不在场。那些时刻他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在密林里拆弹，一个人在爆炸声中爬起来，一个人在ICU里躺着问“他们呢”，没有人回答。
他不在，他什么忙都帮不上。-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怕她回不来。她回来了，但那些伤刻在她骨头里，一辈子都刻着。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色的瞳孔在路灯的光里像深秋的寒潭，冰面下有水流，她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今天她给他看了，他接住了。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他，快到像那些年在道观外面等她的时候。
“栖宁。”
他的声音闷在她头顶，低哑。
“以后有我在。我会陪着你，会和你一起照顾他们的家人。”
萧栖宁没有说话。她没有推开他，手指攥着他大衣的后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不是赵小军，不是贺兰山，不是严铮，不是江牧。他不能替他们活过来，不能替她疼，不能替她扛那些她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事。
但他可以陪着她，可以和她一起去看赵小军的妈妈，一起去烈士陵园，一起在那些名字前面站一会儿，不说话。
过了很久，她松开他的大衣，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没有红，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弧度，很浅。
“你开车吧。再停下去要结冰了。”
他没发动车子，看着她，看了几秒。
“去我那里住几天。”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想一个人待着，我也不想你天天去公司陪我听那么无聊报表。我家有人，管家、佣人、厨师，他们都在。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也不是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住几天。等你想回去了再回去。”
萧栖宁看着他，他没有闪躲。那张冷峻的脸上写着一行字——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她没有说“好”，没有说“不用”，只是看着他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脸。冷，白，没有表情，但她的睫毛在颤。
她说了两个字：“走吧。”
车子重新发动。车子驶向城北，驶过那些她熟悉的街巷，驶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他没有开导航，这条路他开过很多遍，从别墅到她的宿舍，从她的宿舍到别墅，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遍。
她靠在座椅上，裹着他买的羽绒服，手里攥着那包暖宝宝，看着窗外。她不知道他的别墅长什么样，她只知道自己不想一个人待着。他知道。所以他带她回家。
车子停在一栋别墅门口。不是她想象的那种富丽堂皇的豪宅，灰砖墙，落地窗，院子里有几棵柿子树，枝丫光秃秃的，挂着几个没摘的柿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门口亮着灯，橘黄色的，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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