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苏醒
萧栖宁醒的时候已经是手术的第二天了,第一天的时候昏昏沉沉,醒来脑子也是一片浆糊,本能的感知到安全了,随后又睡了过去。
天已经亮了。不是那种刺目的亮,是早春清晨特有的、带着水汽的灰白色,从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把整个病房染成淡淡的青灰。
她的眼皮很重,重到抬不起来,力竭的后劲还在,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箍住了,动不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了温热的皮肤,不是被子,是人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温度从皮肤渗进血管,顺着血管流到心脏。
她的心跳先于意识恢复,比平时快了一些。她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她在听,听他的呼吸声。
他的呼吸很轻,但节奏不对,不是睡着时的均匀绵长,是醒着的人在等。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日光灯管关着,窗外的天光落在那盏灭了的灯上,灯罩泛着暗沉的光。
又试着动了一下脚趾,也能动。她放下心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嗓子先干了。
“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像砂纸磨过玻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吸管触到她的嘴唇,她含住,吸了一口。温热的,不烫不凉。
她慢慢把一整杯都喝完了,喉咙舒服了一些。
她睁开眼,姜承聿坐在病床边。右臂缠着白色的绷带,从手肘一直裹到手腕,绷带很干净,没有渗血。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指腹触到纱布的纹理,也触到了底下隐约的硬结。
“缝了几针?”她的声音还有点哑。
“七针。”
“傻不傻。”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吻了一下。
“不傻。”
萧栖宁看着他。他坐在那里,眼底青黑,胡茬好几天没刮,头发乱糟糟的,右臂缠着绷带。
他狼狈,他委屈,他守了两夜。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他懂,她也懂。
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
“疼不疼?”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又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不疼。”
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不是之前那件,这件更厚,领口立起来,遮住了脖子。
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垂下一缕,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但他的眼睛很亮。
“还要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他满眼担忧的看着她。
“疼不疼?”
萧栖宁动了动脖子,转了转手腕。
“不疼。麻药还没退。”
“医生说你醒了以后不能马上吃东西,要等排气。现在只能喝点水,喝点米汤。饿不饿?”
他顿了顿。“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
萧栖宁看着他,他坐在那里,手臂上缠着绷带,身上穿着管家送来的干净衣服,头发没来得及梳理,眼底一片青黑。
他守了两夜,从手术室门口到病房,从她昏迷到醒来,他一直在。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管家送的衣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让助理安排的医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多术后护理的知识。
她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她知道的是他坐在这里,问她饿不饿。
“不饿。”
她说。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叫了一声。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有点。”
他唇角弯了一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管家发了一条消息。
“米汤,现在送。”
他放下手机,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他吻了一下,又吻了一下。
“栖宁。”
“嗯。”
“你吓死我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自己说话。萧栖宁看着他,看到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光,不是泪,是怕。
她见过他很多种表情——淡漠的、疏离的、杀伐果断的、在发布会上说“谁动她就是动我”的。
她没见过他这种表情,怕到不敢大声说话,怕到握着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放在他脸上。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颧骨,他的皮肤是凉的,在她床边坐了一夜,凉透了。
“我没事。”她说。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她看着他,看了几秒。
“好。”
米汤送来了。保温杯,深灰色的,杯盖上还有一个温度计,显示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管家大概在楼下等了一夜,从她进手术室就开始等。姜承聿把杯盖拧开,倒了一小碗,用勺子舀起来,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她张口喝了。
米汤很稀,几乎就是米油,热热的,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身体都暖了。她喝了小半碗,摇了摇头。
“够了。”
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动作很轻。
她看着他的脸。他脸上那层心疼还没有完全褪去,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慢慢变了——不是变冷,是变了另一种样子。
他的嘴唇抿了抿,嘴角往下弯了一个弧度。眉毛微微拧起来,眼睛里的红血丝还在,但眼神从后怕变成了委屈。
那种委屈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委屈。他等了她这么久,她骗了他,一个人去赴死,留他一个人在等。
他看着她的脸,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不是泪,是那种“我很难过但我是男人我不能哭”的倔强,但他把那份倔强压下去了,换成另一副表情。
像一个被抛弃的狗子,终于等到主人回来,想发火又舍不得,想哭又觉得丢人,最后只能用委屈的眼神看着她,巴巴地,可怜兮兮地。
萧栖宁看着他。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部队里的军犬。
犯了错被训的时候,耳朵会耷拉下来,低着头,用那种“我知道错了你不要不要我”的眼神看着训导员。
他现在的表情和那些军犬一模一样,如果他有耳朵,一定已经耷拉下来了。
“渣女。”他的声音不大,带着鼻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栖宁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他醒来后可能会说的话——“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以后不许这样了”。
她没有想过“渣女”。她躺在病床上,腰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手上扎着留置针,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这辈子被人叫过很多称呼——“萧法医”“青鸟”“栖宁姐”“私生女”“小三的女儿”。她没有被叫过“渣女”。
“你说什么?”
“渣女。”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控诉的意味更浓了。
“睡完我就把我抛弃了。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吗?我守了三十年的清白,你不负责任。”
他说话的时候睫毛在颤,鼻尖泛红,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控诉一个负心汉。
萧栖宁刚清醒的大脑处于宕机状态。他是姜承聿,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发布会上说“谁动她就是动我”、在仓库里用身体挡在她面前的姜承聿。
此刻坐在她的病床边,用一副被抛弃的怨妇表情看着她,说她“渣女”。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那几天,她主动、热情,把自己给了他。
她那时候想的是——也许回不来了,不能留遗憾。
她确实抱着“这么好看的男人,不睡一睡,万一死了挺遗憾的”的心思,但她不会承认,打死都不会承认。
饶是她一向冷静理智,情绪控制的很好,但被他这一嗓子嚎的也有些心虚,她的目光闪躲了一下,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句既能安抚他、又不至于让自己太丢脸的话。
她的嘴一向不饶人,怼人的时候从不卡壳,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今天她卡壳了,磕绊了一下。
“我、我也是第一次啊。”声音很小,底气不足。
姜承聿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能一样吗?你比我年轻,比我有能力,比我有魅力,还那么漂亮。
我除了有点破钱,什么都没有。而且,清白对一个男人来说有多重要你知道吗?”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像是被人欺负了还要讲道理。他说“有点破钱”的时候语气和说“饿了就要吃饭”一样平。
萧栖宁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她看着他那张委屈到极致的脸,那双红红的眼睛,那个抿着的嘴唇。
她认识他以来,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在外面是姜氏集团的董事长,是京北商界没人敢惹的存在,是那个在发布会上用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下来的男人。
他坐在她面前,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孩。她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人品。她做的那些事——查母亲的案子,找证据,抓萧崇越,设计林深——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
但现在她怀疑了,她能把一个在外面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上位者弄成这个样子,是不是自己做得太过分了。
萧栖宁看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说的每一条好像都对。她比他年轻——她二十六,他三十。
她比他有能力——至少她能打,他连防身术都是她教的。
她比他有魅力——她不知道,但他说有就有。
她还那么漂亮——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漂亮。
他说一个男人的清白很重要——她不了解,但他说了,她就心虚了。
心虚的不止这些。她想起那晚,她的确抱着不想负责的心思。她以为回不来,所以不想留遗憾。
而且,那两天,确实对他挺上瘾的。她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把视线移到被子上,不敢看他。
“那……那你要怎么样嘛。”
她的声音难得的磕巴了。“我补偿你不就好了。”
姜承聿看着她,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蹭了蹭。他的睫毛扫过她的掌心,痒痒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唇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他抬起头来,用那双红红的、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她,委屈、控诉、不安,每一层情绪都恰到好处地叠在一起。
“那你要说到做到才行。”
“好。”她答得很快。
他垂下眼眸,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一弯黛色的弧影,嘴唇微微抿着,一副“我被伤害了但我不跟你计较”的大度模样。
“我也不要求你别的。你只要答应我,以后不许骗我。”
“好。”
“不许瞒着我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好。”
“不许离开我。每天都要回家。”
萧栖宁看着他。他说的“回家”,不是回宿舍,不是回他的别墅,是“家”,是他们两个人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萧栖宁说了三个“好”,每个都说得很认真。她不是随口答应的,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她真的不会再骗他了。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点,委屈还在,但安心了一些,像一只被主人承诺“我不会再把你丢掉”的大型犬终于肯把尾巴从腿间放下来。
萧栖宁看着他,心里怪怪的,却说不上哪里怪。他对她提了三个要求,不许骗他、不许瞒着去做危险的事、不许离开每天回家。
这些要求听起来很合理,她确实骗了他,确实瞒着他去赴死,确实差点回不来。她心虚,她理亏,她答应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博览言情小说和偶像剧的顾韵儿在这里,一定会说——“绿茶!姜大哥这是绿茶!萧姐姐你被拿捏了!”
萧栖宁不知道什么是绿茶,她只知道她答应他了,就要做到。她不会再骗他,不会再瞒着他去冒险,不会再离开。她要每天回家,回他们的家。
窗外的风吹着窗台上的文竹,细碎的叶片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她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发现。她看到了。她忽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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