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礼物
在家养病的日子,萧栖宁闲得快要发霉。腰还不能久坐,不能弯腰,不能提重物,医生说“静养”两个字,翻译成人话就是“躺着,别动”。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的柿子树开始冒新芽,管家每天换着花样给她炖汤,温予娴隔三差五来看她。
她过得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还是那种不怎么漂亮、脾气还不太好的金丝雀。她觉得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她躺了几天,把手机里能刷的新闻都刷完了,把电视里能看的纪录片都看完了,把顾韵儿送来的那一摞言情小说也翻了几页。
顾韵儿每次来都会带几本新的,说是“萧姐姐你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嘛,可好看了”。
萧栖宁接过书,翻了翻,又放下了。幼稚,无趣,毫无逻辑可言。
男女主动不动就误会,误会了动不动就吵架,吵架了动不动就分手,分手了动不动就和好。
她看得眉头直皱,觉得这些人是不是太闲了,有那时间不如去破个案子。
但有一个情节她记住了。小说里的男主送了女主一枚印章,刻的是女主的名,女主回送了一支笔,刻的是男主的名。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有意义。她合上书,靠在枕头上想了很久。她和姜承聿之间好像从来没有送过什么像样的礼物。
他之前把姜氏的股份转让协议递给她,让她签字,虽然他们两个的工作不属于管理和被管理范围内,法医不属于领导干部序列,财产申报的要求没那么严格。
但那么大一笔资产,上千亿,很可能引发的组织关注或舆论风波,她觉得好麻烦,一口回绝了。
他倒是经常送花,那束白色洋桔梗,三天一次,从她来京北的第一天就没断过。也送衣服,羽绒服、睡衣、拖鞋,家居服、袜子、拖鞋,甚至连内衣都买好了,尺码准确,款式保守。
每一件都合身得过分。
他那个人,不动声色,把能送的都送了,把能做的都做了,从来不问“你喜欢什么”,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
她呢?她什么都没送过。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送什么。他的衣帽间她去过了,偌大的一个房间,各种手工西装、衬衫,由深到浅排列得整整齐齐。
玻璃展柜里各种名表、袖扣、胸针、腰带、领带,码得一丝不苟。
她看得眼花缭乱,暗暗腹诽: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臭美?而且那些西装明明都差不多,还要定制那么多件。
她站在衣帽间中间转了一圈,觉得穿戴这些东西太浮华了,不够有意义。
而且她悄悄查过,他的那些西装腕表什么的,她的工资买不起。
虽然姜承聿给过她一张不限额的黑卡,但她物欲很低,根本没什么可买的东西,更何况用他的卡给他买东西好像也不合理。
她把衣帽间的灯关了,走出来,她觉得可能自己真是闲的,没事找事。
她回到书桌前,继续写她那篇关于法医检验的论文,准备投到国际期刊。
这是她住院之前就开始写的,断断续续拖了很久,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她写着写着,写到枪伤形态分析的那一节,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她想到了。
她叫来管家,让他安排司机。
“我要出去一趟。”
管家犹豫了。
“萧小姐,您要做什么可以吩咐我们去办。您现在的身体状况还是要多休息。”
“我回宿舍拿点东西。找个人陪我去就行。”
管家拗不过她,只好安排了司机和佣人吴妈陪她。
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她爬一层歇一下,腰上的护具勒得她有些喘。吴妈要扶她,她说不用。
她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打开门,屋里冷清清的,窗台上的绿萝被管家派人定期来浇水,还活着。
她没看绿萝,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盒子,深褐色的木盒,边角磨得发亮。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躺着四枚军功章——一次一等功,三次二等功。
一把匕首,是第一次获得二等功时的奖品,刃口还闪着冷光,从来没有用过,崭新。
一枚子弹头,黄铜色的,表面有些氧化,不那么亮了,但形状完整,没有变形。
那是她第一次负伤的时候,从她身体里取出来的子弹。
她把这枚弹头留了这么多年,不是恨它,是觉得意义非凡。
她用指腹摸了摸那枚子弹头,把它握在手心里。凉,硌。和当年打进她身体里时一样的感觉,只是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旁边躺着一副上尉军衔的肩章,深绿色的底板,金色的两杠一星,崭新如初。
她最后一次任务负伤后,部队追授的。
她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佩戴过它,退役的时候按照规定上交了军衔标志,但这副肩章她留了下来,是部队特批的纪念。
是她拼过命的证明,从少尉到中尉,从中尉到上尉,每一步都是用命换的。
肩章旁边压着一枚臂章,黑色的底,金色的利剑,边缘已经开始起毛了。
那是她从作训服上亲手拆下来的。“利剑”小队的臂章,跟了她整整三年,从集结到出征,从训练场到战场。
她把盒子合上,抱在怀里,下楼。吴妈帮她拎着包,她不让,自己抱着那个盒子,一路抱回了别墅。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姜承聿的车停在门口,他比她先回来。
她抱着盒子走进客厅,他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大衣还没脱,领带系得很规整。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你出去了?”
“嗯。”
“去哪了?”
“宿舍。”
“你一个人?”
“吴妈陪着我。司机开的车。”
他的眉头没有松开,走过来,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的身体腾空,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领。
“你干嘛?”
“回卧室。你歇着。”
他的声音有点闷,不是生气,是心疼。他抱着她上楼,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冷杉木的气息,混着冬天大衣上淡淡的雪水味。
她看着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有点扎手。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眉头皱着。”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她的腿,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你出去应该等我回来陪你一起去。你腰还没好,爬楼梯万一伤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和自己的担心说话。
萧栖宁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紧张,忽然嘴角弯了一下。
“我给你拿礼物去了。”
他愣了一下。
“礼物?”
“嗯。看了顾韵儿给的脑残小说,情侣之间要送有意义的礼物。我不懂穿搭,也不懂那些高奢品牌。
那些东西除了贵,没什么特殊意义,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你的钱比我多,你买得起更好的。”
她把那个木盒子从床头柜上拿过来——他抱她上楼的时候,她顺手把盒子也抱上来了。她把盒子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姜承聿低头看着那个木盒子,边角磨得发白,锁扣氧化发暗。他把它打开。
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一等功勋章、三枚二等功勋章,还有一把匕首和一枚子弹头。
旁边还躺着一副崭新上尉军衔的肩章和一枚磨毛了的臂章。
匕首是黑色的,刀鞘是真皮的,缝线有些松了,刀刃崭新,从来没有用过。
弹头是黄铜的,底火上有一道撞针的痕迹,底部有些发黑,像被火烧过,又像被血浸过。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血,也许是她的,也许是别人的。他没敢问。
他的手指在那枚子弹头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那四枚军功章上。他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一枚一等功,不是在训练场上跑出来的,不是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写出来的,是用命换的。
她那二十七场手术,ICU里那三个月,腰椎上那根钉子,都是这些军功章的背面。
他从来不问她那些勋章是怎么得的,他不需要问。她的身体就是答案。
“这是我第一次负伤的子弹。”
萧栖宁把那枚子弹头捏起来,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握紧,怕把它弄碎了。
“这是第一次获得二等功时发的。”
她把那把匕首放在他手心里,握着刀柄,刃口朝外,不是对着他,是护着他。
“这些送给你。”
他看着那些军功章,四枚,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他的呼吸变得沉重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勋章,看着那把匕首,看着那枚发黑的弹头。
看着那副崭新的上尉肩章,看着那枚磨得起毛的利剑臂章。
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无上的荣耀和功勋,背后的血汗和意义,比他名下所有的资产加起来都更贵重。
她竟然要当做礼物给他。他觉得喉咙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手里的盒子忽然变得沉重无比,沉到他快要握不住。
他何德何能,能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
这些都是她用鲜血和健康换来的,更是守护了千千万万个生命,守护每一寸国土换来的。
每一枚勋章背后都是一道疤,每一次嘉奖背后都是一次差点回不来的任务。他何德何能。
他的声音有些哑。
“栖宁。这太贵重了。我何德何能——”
她没有让他说完,伸手捏住他的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她看着他红了的眼眶,沉默了片刻。
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她在解剖台上分析死因时一样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那种“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的确认。
“可能你是我想一起分享这些荣耀的人吧。”
她把手从他唇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
“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好。你做了很多事,从来不说。我住院的时候你天天陪着,我腰疼的时候你帮我揉,那二十多年里的默默陪伴,在我重伤的时候安排的医疗团队,还有心理医生。
我没什么能回报你的。我这个人不会挑礼物,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做浪漫的事。我能拿出来的,就是这些了。你收着。不要觉得不配。你配。”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鉴定报告,但那些字落在姜承聿心里,重得像千金。
他等了她二十三年,从七岁到三十岁,从道观外面,到别墅里面。从她不知道他是,谁到她躺在他身边。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要陪着她就好,不需要她的回报,不需要她做什么,只要她让他站在她身边,让他每天看到她,让他知道她平安、她快乐、她吃饭了、她腰不疼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给他一个回应。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重到极致的回应。
她把用命换来的荣誉、那些刻在她骨头里的勋章,从她的过去里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她说“你配”。
他抱住她。不是轻轻地揽,是用尽全力,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他的脸埋在她肩窝,手臂收紧到他的骨头硌着她的肋骨。
他不会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说不出任何话,只是死死地抱着她,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栖宁。你怎么可以这么好。”
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沙哑,带着鼻音。
“好的让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
他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鼻子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凉凉的,他的睫毛扫过她的锁骨。
萧栖宁感觉到那一小片温热的水渍洇开在她的衣领上。她愣了一下——他哭了。
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在发布会上说“谁动她就是动我”、在仓库里用身体挡在她面前的男人,趴在她肩膀上哭了。
她没有推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哄孩子一样,不急不慢。
她无奈的勾了勾嘴角,好像在说“你怎么比我还像个伤员”的无奈。
过了一会儿秒,他还没有松开她的迹象,她不耐烦了,拧了一下他腰侧的软肉。
力气不大,但足够让他从她肩膀上弹起来。他揉着被拧的地方,眉头微蹙,但没有躲开,眼神里满是无奈的宠溺。
“再抱下去我就窒息了。”
萧栖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黑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水光。
“要不是我腰还没恢复,揍断你两根肋骨都算我手下留情。”
他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看着她明明在威胁他却一点都没有威慑力的脸,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若有若无的笑,是笑了,弯着唇角,眼角也弯了,露出一点牙齿。
他的手从腰侧移到她的手上,握住,十指相扣。他的声音很低。
“我的老婆怎么这么可爱。”
萧栖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脑子是不是被眼泪堵住了。”
他笑了,笑得像个傻子。心里却无奈又好笑的认识到,自己的老婆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
没关系,他有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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