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省委会议
他比祁阳在电视上看到的要老很多。脸上的皱纹更多，眼袋很深，但眼神还是亮的——那种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来的锐利，不是即将退休就能磨掉的。
他看到祁阳，愣了一下，随即摘下老花镜。
“是新来的吕州书记祁阳同志对吧？”
祁阳走到他旁边，点了点头：“是的，刘省长。打扰您休息了。”
刘省长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祁阳把茶叶放在小桌上，坐下来。
刘省长打量着他，目光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件瓷器——看质地，看成色，看值不值得出手。
“说吧，什么事？”
祁阳没有绕弯子：“刘省长，我想在吕州建机场。需要您在省委上支持。”
刘省长没说话，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机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京州不是有机场吗？离吕州也就两百公里。”
“刘省长，京州有机场有地铁，而经济更好的吕州却什么都没有。”祁阳说，“而且吕州的GDP全省第一，经济体量摆在那里，完全有资格建机场，如果机场不行，那通高铁和修地铁也可以。”
刘省长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着祁阳，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但祁阳知道，他的如意算盘被这位老革命知道了。
刘省长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两页，又放下。
“美食城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祁阳心里一动。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不接你的话茬，先问你他想知道的事。
“拆。”祁阳说了一个字。
刘省长抬眼看了他一眼：“拆？那可是赵家的项目。”
“不管是谁的项目，污染了环境、害了老百姓，就得拆。”祁阳的语气很平，但很硬。
刘省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跟你老师高育良，不太一样。”
祁阳没接话。
“你老师做事，喜欢绕。你做事，喜欢直。”刘省长把薄毯往上拉了拉，“不过直有直的好处，绕有绕的好处。”
他顿了顿。
“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需要您在省委上支持吕州机场或高铁和地铁项目。”祁阳说，“事成之后，我会在美食城污染一事处理完毕后，推荐刘季当吕州市长。”
刘省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刘季那小子，干得怎么样？”
“有能力，有担当，想干事。”祁阳说，“就是缺个机会。”
刘省长沉默了很久。久到祁阳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祁阳准备开口的时候，刘省长说话了。
“省委会上，我会支持。”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祁阳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刘省长。”
走出二号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祁阳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利益交换达成。
刘省长在省委上支持吕州项目。他推荐刘季当市长。
这笔买卖，不亏。
他没回吕州，而是在京州住下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省委常委会。
次日，省委会议室。
常委们陆续到场。李达康来得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保温杯已经拧开了，冒着热气。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田国富第二个到，手里拿着笔记本，坐下后就开始写写画画，没抬头。
高育良到的时候，跟每个人打了招呼，笑容温和，不咸不淡。
最后一个是刘省长。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扫了过去。这位省长老头平时开会能不来就不来，今天竟然出现了——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吕州的议题。
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育良主持会议。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声音不紧不慢。
“各位，昨天祁阳同志和我讨论了一件关于吕州、关于汉东的重大项目。由于需要省委的支持，所以今天请大家来开这个会。”
他看向祁阳，点了点头。
祁阳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各位，我希望吕州可以建机场。”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这事需要大家的支持。”
他把准备好的数据一条一条摆出来——吕州GDP总量、人均GDP、客运流量、货运流量。每一组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支撑。
“吕州的经济一直是省内第一，人均GDP也是省内第一，但百姓出行却很不方便。没有机场，没有高铁也没有地铁。老百姓要去外地，要坐两个小时的车到京州赶飞机；市内交通出行选择也不多，堵车严重，老百姓上下班通行并不友好”
“啪——”
李达康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达康。李达康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把笔捡起来，擦了擦，放在桌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祁阳。
那个眼神——祁阳在电视剧里见过无数次。李达康的死亡凝视，技能发动。
但祁阳没有停下来。他把话说完，才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李达康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祁书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京州国际机场距离吕州也就两百公里。吕州没必要再建一个机场了吧？”
祁阳看着他，微微一笑。
“达康书记，两百公里出行也要两个多小时。”他说，“我们要为百姓的时间考虑。”
他顿了一下。
“而且，吕州的GDP总量和人均GDP都超过京州。可京州有机场、有高铁、有地铁，吕州却一个都没有。这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在说京州占了资源，吕州吃了亏。
李达康的脸色变了一变。他拧紧保温杯，又拧开，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祁书记，建机场除了省里同意，还涉及空域审批、国家发改委立项、巨额资金筹措。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重。翻译过来就是：你一个刚来的市委书记，别以为省委通过了就万事大吉，上面还有好几道关呢。
纪委书记田国富突然开口了。
“是啊，祁书记。”他放下笔，抬起头，“达康书记说得对。吕州要建机场，恐怕不太现实。”
祁阳看了田国富一眼。
这个纪委书记，平时在常委会上很少说话。今天突然跳出来反对，是为了什么？知道沙瑞金要来了，迫不及待出手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茶。
“田书记和达康书记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贯的从容，“但有困难不怕，怕的是我们不敢面对困难。怎么说，也得给吕州一个机会，试一试。”
话不多，但立场很明确。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了起来。
组织部长吴春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他是来打圆场的。
“育良书记，祁书记，关于吕州建机场一事确实不太容易。”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祁书记刚才说了，吕州没有机场，没有高铁，没有地铁。那是不是可以先把高铁和地铁安排上？以吕州的GDP规模，是可以向国家提交申请的。”
祁阳看向吴春林，会心一笑。
这真是神助攻。其实高铁和地铁方案才是他的选择，而且地铁不是吕州一市的地铁，没想到吴春林主动递了梯子。
吴春林对上祁阳的笑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当枪使了。
祁阳站起来，把手中的文件发了下去。
“各位，这是吕州的完整方案。”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优先向国家申请建吕州机场。如果不行，还有第二方案——就是吴部长刚才说的，通高铁和修地铁。”
他把“吴部长刚才说的”这六个字咬得很清楚。
吴春林的脸更僵了。
没等李达康开口，高育良率先说话了。
“那就大家投票表决。”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支持祁阳同志方案的，请举手。”
说完，他率先举起了手。
祁阳第二个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
就在大家以为只有两票的时候——
刘省长缓缓举起了手。
“我支持祁阳同志和吕州的方案。”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省政府那边的两位副省长对视了一眼，也举起了手。
五票了。
吴春林咬了咬牙，也举起了手。
没办法，刚才自己说了“可以先安排高铁和地铁”，现在不举手，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六票了。
省二、省三都举手了。省一的位置空着，没人坐。
剩下的常委们互相看了看，纷纷举起手。
十一票。
只有一个人没举。
李达康坐在那里，脸色铁青。他的手放在桌上，一会儿握成拳头，一会儿松开。
他抬起手，想举，又放下来。
又抬起来，又放下来。
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高育良看着这一幕，嘴角浮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一闪而过，但祁阳看到了。
“除了达康书记外，其余十一票均同意。”高育良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温和的权威，“方案通过。”
李达康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到，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指节发白。
散会后，祁阳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长出了一口气。
高育良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铁和地铁的事，省里过了，还有上面。”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那边的关系，该动就动。”
祁阳点了点头：“知道的老师”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警惕。
“你动作倒是快。”
祁阳笑了笑，没接话。
高育良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祁阳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上没有云，蓝得很干净。
他掏出手机，给李书记发了一条消息：“老书记，省委通过了。”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好。魔都那边我和张书记打过招呼了。他对你的方案很感兴趣，让你有时间去趟魔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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