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调查组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不耐烦，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他不知道该不该感激祁阳。祁阳的建议，给了他一个台阶下——由省纪委牵头，省公安厅配合。调查组一成立，这件事就从公开会议变成了内部调查，他可以控制节奏，可以压住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但他也知道，祁阳不是在帮他。祁阳是在帮自己——帮高育良，帮“汉大帮”。
“祁阳同志的建议很好。”高育良接话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支持，“我赞同。”
李达康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我也赞同。”
田国富愣了一下，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看高育良，咬了咬牙。
“……我也赞同。”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
“那就这么定了。省纪委牵头，省公安厅配合，成立联合调查组。侯亮平同志把你掌握的材料全部移交给调查组。”
他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
“散会。”
说完，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次他没有快步走。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目光从高育良脸上扫到祁阳脸上，从祁阳脸上扫到李达康脸上，最后落在陈海脸上。
他看了陈海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椅子拉动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人收拾桌上的文件，有人端着茶杯去续水，有人低头看手机。
陈海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侯亮平，看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快到没人来得及叫住他。
侯亮平坐在末席，看着陈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侯亮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亮平，走吧。”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迷茫，有害怕，还有一种“我是不是做错了”的怀疑。
“学长，我——”
“先回去。”祁同伟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安慰，也不像是在责备，“等调查组的结果。”
侯亮平点了点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跟着祁同伟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那排主席台的位置，空荡荡的。铭牌还摆在桌上——沙瑞金、高育良、李达康、祁阳、田国富……一个个名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以前觉得，这些名字离他很近。
现在他知道，这些名字离他很远。
远到可能一辈子都够不着。
走廊里，祁阳和高育良并肩走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斑。高育良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老师。”祁阳压低声音。
“嗯。”
“侯亮平这次，把陈海得罪死了。”
高育良没有说话。
“陈海和侯亮平都是沙瑞金的人。”祁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侯亮平更是钟家的女婿，钟家女婿动陈海，沙瑞金会怎么想？”
高育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祁阳。
“你觉得，钟家和沙瑞金之间的合作会出问题？”
祁阳摇了摇头。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但侯亮平确实是钟家的人，这件事至少会让他们之间产生间隙——”他顿了顿，“侯亮平在汉东的路，算是走到头了。”
高育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他本来，就不该来汉东。”
祁阳没接话。
两人走出省委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祁阳眯了眯眼睛，深吸一口气。
秋天的汉东，天高云淡。远处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老师，您觉得调查组能查出什么？”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你想让它查出什么？”
祁阳笑了笑。
“我想让它查出真相。”
高育良也笑了。
“真相？”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真相这东西，有时候比谎言还难看。”
他没等祁阳回答，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祁阳。”
“嗯。”
“调查组的事，你盯紧点。小心有些人——”他顿了顿，“做手脚。”
祁阳点了点头。
“您放心。”
高育良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黑色奥迪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
祁阳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祁同伟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哥。”
“同伟，调查组的事，你负责配合。盯紧季昌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哥，你觉得是他？”
“不是我觉得。”祁阳的声音压得很低，“是证据。你查到的那些东西，该用的時候，就用。”
“我知道了。”
祁阳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走下台阶，朝自己的车走去。
司机田大富已经发动了车，车灯亮着，看到他过来，拉开了后座车门。
“回市委。”
“好的，祁书记。”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祁阳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在转着今天的每一个画面。
侯亮平指认陈海时那根颤抖的手指。陈海站起来时那张涨红的脸。季昌明低下头时那个微妙的表情。沙瑞金铁青的脸色。高育良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还有——
陈海走出会议室时那个背影。
孤独的、委屈的、但又倔强的背影。
祁阳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陈海。
沙瑞金的异父异母弟弟。但侯亮平没当回事。
侯亮平在京城的时候，钟小艾跟他说过——“陈海和沙书记的关系不一般”。但他没听进去。或者说，他听进去了，但没往心里去。他觉得沙瑞金也不能阻碍他进步。
但他错了。
在官场，有时关系就是最大的原则。
祁阳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的会，表面上是侯亮平指认陈海，实际上是一场多方博弈。
沙瑞金想借侯亮平的手敲打高育良。
高育良想借陈海的事反制沙瑞金。
李达康想借机削弱沙瑞金的势力。
而他——
祁阳的嘴角又上扬了一些。
他想看看，这潭水，到底能搅多浑。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祁阳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高育良发来的消息。
“调查组组长，是田国富。”
祁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嗯。”
田国富当组长。
那这个调查组，十有八九查不出什么来。
但没关系。
他本来就没指望调查组能查出什么。
他指望的，是祁同伟。
和省公安厅。
车子重新启动，驶过十字路口，朝吕州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祁阳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
只是手机刚收入兜里，就震动起来。
祁阳拿起来一看——钟小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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