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号院夜谈
当晚,省委三号院。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落在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上,茶叶已经在杯中舒展,清香淡淡地散开。
高育良亲手给三人斟茶,水柱从壶嘴落入杯中,声音细而匀,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祁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高育良脸上,等着。
李达康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腰板还是习惯性地挺着,他在陌生场合从不轻易露情绪。
祁同伟坐在祁阳旁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两下。
高育良放下茶壶,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下午,我和老学长通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他无关的内容,“新的省长上面已经定下来了,叫凌风。”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祁同伟的膝盖搓动停了,李达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祁阳的目光从高育良脸上移到那只端茶的手上——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让杯壁透出微光。
那是老师在用全部的控制力压着什么。
李达康最先反应过来,眉头拧了一下:“育良书记,刘省长不是还没退吗?怎么突然……”他顿了顿,目光在高育良和祁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刘省长的退休申请已经批了?”
祁阳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刚批的。刘季那边确认了。”
李达康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茶水清澈——他盯着杯沿看了两秒,没有喝,又放下了。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面上没有太大波澜。
祁同伟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动作大到带得茶几都晃了一下,茶杯里的水面荡出一圈涟漪。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震惊:“老师,哥,达康书记——我们汉东先后空降了田国富、沙瑞金,再加上我哥,已经三人了。这才多久,又要空降一个新省长?”
高育良抬了抬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祁同伟咬了咬后槽牙,重新坐下来,膝盖又开始搓动,频率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上面的意思很明显。”高育良的语气依然很平,像是在课堂上下结论,“沙瑞金到汉东这段时间,盘子没有完全收住。上面不满意,所以才再放一个人下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停了一瞬,然后咽下去,声音又低了半度:“老学长告诉我,凌风省长是裴总的人。”
“裴总”两个字一出,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
李达康的瞳孔又缩了一下,这次幅度比刚才大,像一扇猛地合上的窗。
他低头看着茶杯,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层什么——不再是单纯的“意外”,更像一种重新估量的谨慎。
“育良书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一直想问,您这位老学长,究竟是……”
他说到一半,没有说完。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那个动作不重,但意思很清楚: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李达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和“还好当初没走错路”的复杂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祁阳接过话头,语气自然而然地滑过去,像是在给场面搭台阶:“达康书记,老师的老学长,是能量比我们大的人。就足够了。”
他没有说具体是谁,但那句“能量比我们大”已经足够李达康消化了。
李达康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茶杯上。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这次真正咽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也和茶水一起吞了回去。
"老师,裴总怎么也要布局汉东?"祁同伟放下茶杯,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那三个字被墙外的什么人听去。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壶,给祁同伟续了一杯,水柱落入杯中,声音细而匀,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上面的人,各有各的想法。"
高育良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杯中舒展的茶叶上,语气慢得像在品茶,"不过汉东这颗桃子,熟透了,肉质鲜美,谁不想摘?"
祁同伟的膝盖又开始搓动。
祁阳接过话头,语速不紧不慢:"但这也说明,上面对沙瑞金这半年在汉东的表现,不算满意。"
他顿了顿,看了高育良一眼,"老师,这是我们的机会。"
高育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达康一直在旁边听着,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回,始终没喝进去。
祁阳忽然转向他:"达康书记,光明峰项目怎么样了?"
李达康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祁阳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他以为今晚的主题是新省长,是上面的博弈,跟京州那摊烂账没关系。
但祁阳问了。
他顿了两三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投资商外逃算是止住了。但资金缺口还是很大……"他没有说具体数字,但那个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过祁阳书记,育良书记——"
他放下茶杯,腰板挺直了一些,声音也抬高了几度,"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李达康做的,尽管说。只要能压住沙家帮的势头,我义不容辞。"
他说"沙家帮"三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
祁阳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了数。李达康已经把沙瑞金当成了光明峰垮掉的罪魁祸首。这个定位,让他对沙瑞金的敌意比在场所有人都更个人化。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是盟友。
"对了,"祁阳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陈岩石老同志那边,最近怎么样?"
这次连祁同伟都愣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祁阳一眼,眼神里带着问号——陈岩石跟今晚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李达康倒是接得快,只是措辞犹豫了一瞬:
"我听说……陈老在养老院里砸了好几盆花。"
"看来脾气还是没改。"高育良端起茶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老师,"祁阳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知道陈海和沙瑞金这层关系的人,现在大概有多少?"
高育良想了想:"省委班子里的人基本都知道了。外面……应该不多。"
"那如果所有人都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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