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好好好！这些人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是一个"正面回答"的问题——如果田国富说"有"，那建议报告就有了纪律层面的依据；如果他说"没有"，那建议报告在"违纪"这个维度上就站不住脚。
田国富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平稳得近乎刻意的语气回答道："赵书记，纪委在事故调查过程中，没有发现李达康同志存在违纪行为。渎职、不作为、利益输送——这些都不成立。
他的问题在于督促不力，属于工作作风和工作方法层面的问题，不是纪律层面的问题。
如果组织上因为'督促不力'就调整一位地方主官，那纪委以后的工作就不好做了——下面的人会问：到底什么程度算督促不力？标准是什么？纪委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完这段话，把笔放回了桌面上，双手平放，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张纸上。他说了话，但他的话落在了一个对赵城完全不利的方向。
会议室里的安静变得更重了。凌风在这个时候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打在同一个点上："赵书记，我补充一点。刚才几位同志都提到了建议报告的基础问题。
我想说的是：如果一份向中央提交的建议报告，在责任认定上存在不同意见，那中央看到的就不是一个统一的汉东省委，而是一个有分歧的班子。
这份建议报告一旦递上去，中央要看的不仅是事故本身，还要看我们汉东班子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意见不统一。到时候，反而是我们在给自己制造麻烦。"
祁阳在凌风说完后开口。
他没有等赵城问他，因为他知道赵城不会问他——赵城已经知道他的立场，不会再给他提供"表演舞台"了。
但他需要在这个节点上站出来，不是为了说服赵城，而是为了在座的中间派提供一个"可以认同的说法"。
"赵书记，我谈一个具体的建议。
与其现在就形成一份可能存有争议的建议报告向中央递交，不如先把京州能源事故中暴露出的体制性问题——省能源局的指导意见为什么没有强制约束力、省国资委的审批流程为什么卡了一个月——先形成一份专题报告，在省委内部达成共识之后，再把李达康同志的责任问题作为其中一部分一并讨论。
这样，我们向中央递交的就不是一份'只处理李达康'的建议，而是一份完整的、系统性的责任认定报告。"
他的这段话，给了所有还没表态的人一个"不举手"的合理理由。
祁阳没有说"保李达康"，他说的是"先把体制问题搞清楚"——这是一个任何人都不好反对的提议。
赵城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架到了一个很难再往前推的位置上——凌风说"意见不统一会让中央质疑班子团结"，祁阳说"先搞清楚体制问题再议"，吴春林说"责任认定不够具体"，田国富说"没有违纪行为"，李天河说"可能需要更完善"。
他环顾了一圈，然后开口："既然意见不一致，那就投票表决。同意以省委名义向中央建议，将李达康同志调离京州市委书记岗位的——请举手。"
这句话出口之后，他第一个举起了手。他的手举得很稳，不高不低。
但会议室里没有第二只手跟着举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长桌两侧的常委们——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在转笔，有人端着茶杯，有人在看笔记本。
凌风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祁阳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田国富的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划下去。吴春林的目光落在茶杯沿上。李天河把笔放在桌面上，双手平放。张司令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连秘书长钱小生都默默的把手放到桌面下，生怕被赵城看到。
赵城放下手。动作很慢，放回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
"既然常委会没有达成一致意见，我会以个人名义向中央反映我的看法。"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和来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
但在会议室的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那扇门在完全关闭之前停顿了一瞬——像是一只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又或者是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空气在那最后一毫米的缝隙里被压紧了再松开。然后门"咔嗒"一声彻底合上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凌风坐在原位没有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祁阳也没有动，他看着赵城坐过的那把椅子，椅背上的皮革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被反复摩擦过的微光。
其他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拿起文件夹，有人端起茶杯，有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又散开了。
李达康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慢慢地站起来。
赵城回到省委一号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光落在青砖地面上，映出几棵冬青树的黑影。
他没有直接进屋，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那几棵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微微晃动。
这是他搬到汉东之后住的地方，院子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
以前每晚回来他都习惯在院子里站几分钟，抽半根烟，想一下明天的事。
今晚他没有抽烟。
他走进客厅的时候没有开大灯。
保姆听到动静从里屋出来，问了一句"赵书记，要不要热点饭"，他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保姆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多问，退回里屋去了。
他上楼，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房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灯光自动亮了起来。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是他下午出门前批到一半的，他走的时候没有收拾，现在它们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像是时间在那里凝固了几个小时没有动过。
赵城站在书桌前面，低着头看那几份文件。
然后他突然伸手，把桌面上所有的东西——文件、文件夹、茶杯、笔筒、台历——一把扫到了地上。
"砰——"
文件夹摔在地上的声音沉闷，茶杯碎开，玻璃碴子在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进了书桌腿的阴影里。
笔筒里的笔散了一地，有两支滚到了书架下面。台历翻了几页，停在一个已经过了的日子上。
赵城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胸口起伏着，像是在把一团滚烫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回胸腔里去。
台灯被扫落到了地上，灯罩歪了，光线斜斜地照在墙面上，像一道被扯断的光带。他在那片破碎的光影里站了很久。
"可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然后那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嘶哑："可恶！"
他直起身，一脚踢开脚边那个摔碎了的茶杯——玻璃碴子擦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滚到了墙角停下来。
"我赵城来了汉东，干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汉东好？能源安全不重要？安全生产不重要？出了四条人命，下面的工人等着问责，我作为一个班子的班长要提出一个处置意见——他们呢？"
他站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大得像是要让窗玻璃外面也听见："一个二把手跳出来反对，一个三把手也跳出来反对。好，凌风和祁阳，我一个省委书记指挥不动，我认。
田国富呢？省纪委书记，他有什么资格弃权？吴春林呢？组织部长，他有什么资格说'需要更具体'？还有那个李达康——一个被人追着要问责的人，坐在常委会上像没事人一样——他凭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一样，在最高处断裂开来，变回了一种更轻、更冷的调子："好好好！……这些人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那就别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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