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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苦药


谢府的核人函送进裴府后,裴府最先变的是西角门。
  四月二十二清晨,原本守门的两个管事都被换了。门房说是旧人家中有事,暂由旁人顶替;可不到巳时,外账房又抬出两只装旧册的箱子,送往后院库房,连平日扫地的小厮都不许靠近。
  沈令姝去正院请安,恰好从夹道经过。
  她认得抬箱人手里那册灰皮簿子。她出嫁那日,嫁妆车从西角门入府,每一抬都要由外院验数,再在那种灰皮簿上画押。当时负责接车的管事姓周,四十上下,左眉尾有一道浅疤。
  母亲怕裴府日后说嫁妆数目不对,特意让陪房把收讫押另抄了一份,留在她手中。
  那名管事落的名字,正是周成。
  沈令姝停下脚步,多看了一眼。抬箱的仆役立刻将灰布盖严,旁边管事也催她:“二少夫人,正院还等着,莫误了时辰。”
  这句话听着恭敬,脚下却已经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争辩,转身继续往前走。
  正院里没有人提谢府来函。婆母照旧问了两句起居,便叫她回去养身。她将要出门时,屏风后有人低声回禀:“周成名下那几页已经……”
  后半句被一声茶盏轻响截断。
  沈令姝没有回头,只在袖中掐紧手指。出了正院,她故意问随行婆子:“周管事家里出了什么事,连门房都换了?”
  婆子答得很快:“府里没有姓周的管事,二少夫人许是记岔了。”
  若只是一时想不起,可以说不清楚;答得这样快,反倒像是早已有人教过。
  回到自己院里,沈令姝立刻叫贴身丫鬟找嫁妆收讫册。丫鬟翻了两只箱笼,只找到嫁妆总单,没找到那份收讫押。
  “原来明明与田契放在一处。”丫鬟急得额头冒汗,“前几日张妈妈说箱底返潮,要带人晾一回纸,会不会那时挪走了?”
  沈令姝盯着敞开的箱子,忽然问:“她还动过什么?”
  丫鬟不敢答。
  午后,裴行舟来了。
  他已有些日子不曾进这间屋,进门后也没坐,只问她近日可曾给沈家或谢府递过消息。
  “没有。”沈令姝道。
  “你姐姐正在查一笔旧账。”裴行舟语气平淡,“两府如今容易生出误会。外头若有人借你的名义递话,你先交给母亲,不要自作主张。”
  他说完,目光落在那两只尚未合拢的箱笼上。
  “找什么?”
  “找一匹陪嫁的春绸。”沈令姝拿起手边一块衣料,遮住箱中散开的文契,“裁衣的人今日酉前来取样。”
  裴行舟看了她片刻,没再追问,只吩咐张妈妈:“二少夫人近来心神不宁,药照旧服,不要断。”
  门帘落下不久,药便送来了。
  药不是丸剂,而是用丸药化开的温汤。褐色汤面浮着一点细末,入口先苦,咽下去以后舌根却残留一缕甜香。张妈妈照例站在榻边,等她把一盏喝净,又接过温水叫她涮过杯底。
  沈令姝问:“这是什么方子?”
  “医者开的安神方。”
  “哪位医者?”
  “府里请惯了的。”
  张妈妈一句实话也没有,却寸步不让。
  沈令姝只得当着她的面喝完。不到半个时辰,她的眼皮便沉下来,手脚也像裹了一层湿棉。她本想等丫鬟回来,醒时窗外日影却已经移过半面墙,案边那盏茶也凉透了。
  她问现在什么时辰,丫鬟说已近申正。
  这不是头一回。近一个月,她服药后常常昏睡,醒来口干、乏力,有时连午间说过什么都记不真切。她从前只当自己在裴府不得意,心病拖累了身子;今日见裴行舟特意嘱咐“不要断”,那句吩咐便忽然有了别的分量。
  感觉不能证明药有问题。可一味叫人越来越昏沉的安神药,至少值得留下一口去验。
  傍晚第二盏药送来前,沈令姝让丫鬟取了一只盛头油的小瓷盒,洗净擦干,藏进袖袋。她知道张妈妈会看着药盏,便借口药太烫,端到窗边慢慢喝。转身避开的一瞬,她用袖口遮住盏沿,倒了浅浅一层进瓷盒。
  剩下的药,她仍旧喝了。
  张妈妈验过空盏,没有发现异样。
  夜里,沈令姝强撑着没有睡。她叫丫鬟把嫁妆总单拿来,逐页翻到最后。原来的收讫押虽不见了,总单末页却还留着陪房当日补记的一行小字:四月初九,西角门周成验入四十八抬。
  下面还有一枚半糊的押记。
  她不敢撕原页,只把那一行照样描在小纸上,又写了几句话:周成曾任裴府西角门管事,今日府中忽称查无此人;陪嫁收讫押已经失踪;她每日所服安神药使人昏睡,现留下一份药样。
  她没有写“裴府下毒”,也没有写“姐姐救我”。写完以后,她把纸折进春绸样里,用旧线封好。
  酉前来取衣样的是沈家旧日常用的裁衣娘子。人在外间等,身边还有裴府婆子盯着,沈令姝不能与她私下说话,只在交出布样时道:“这一匹容易褪色,烦你带回去给旧掌柜看。若看不准,便送去问我姐姐从前用过的那家铺子。”
  裁衣娘子在沈家走动多年,听懂了“姐姐”二字,接布时没有抬头。
  药样仍留在沈令姝手中。她不敢把纸和东西同时送出去,一旦途中被搜,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这张纸绕了两道手,入夜前送到了听雪堂。
  青黛先查过来人的身份。裁衣娘子确实曾替沈家做活,带来的春绸也能与沈令姝陪嫁单上的一匹对应;但她中间经过谁的手、有没有被人授意,仍不能只凭几句旧事便确认。
  沈照檀拆开纸,先看见的是周成,再看见药样二字。
  青黛取出沈令姝从前送来的两张帖子比字。新信写得虚浮,几处横画都有抖痕,但“周”“药”和落款中“姝”字的收笔习惯仍能对上。她只能记作“疑为本人亲笔”,不能仅凭字形确认中途无人添改。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查周成?”青黛问。
  “信里没有说她知道。”沈照檀把原话又看一遍,“裴府换门房、搬旧册,又否认府里有这个人。她是从这些动静里觉出不对。”
  “那药呢?”
  “只有服后的感受,没有药样,也没有方子,先记作待验。”
  沈照檀另取两个纸套。周成之事与裴府回函放在一处,服药异常则单独封存。一个是外院管事身份相互矛盾,一个是尚无实物的身体感受,不能因为出自同一封信便混作一条证据。
  沈照檀把信装入纸套,注明来路与经手人,没有立刻回话。贸然回应,会让裴府知道沈令姝已经把周成和药联系到谢府;直接派人接她出府,更不是一封来路尚未完全核清的信可以决定的。
  她先让青黛去查沈家留存的陪嫁底册,看西角门收讫一栏是否也有周成的名字。又让人盯住裁衣娘子的归路,不拦、不问,只确认她最后回到何处。
  安排刚落定,曹嬷嬷从正院送来一封回函。
  裴府回得很快。信上说,府中外院名册从无“周成”其人,瑞香铺所存保结疑为外人冒名;念及两府姻亲,裴府愿协助查清,却请谢府勿因一张来历不明的旧纸损伤彼此体面。
  沈照檀把回函与沈令姝的信并排放在案上。
  一封盖着裴府的印,说查无此人。
  一封从裴府内院冒险送出,说那个人曾在西角门验收她的嫁妆。
  两边都还需要证据。
  可从这一刻起,要查的已经不只是周成是谁,还有裴府为何急着说他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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