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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封河


长风带回消息不到半个时辰,西水门外便响了铜锣。
  那不是落栅的梆子,而是官差清船的锣。
  沿河七处码头的船户都被赶到岸上,盐课司的皂隶沿河拉起长绳,水门巡检则把一张临时告示钉上木牌:接报有私盐混入南下货船,即刻停航受验,未验擅离者,以夹带论处。
  告示墨迹未干,河上的巡船已经横在了航道中央。
  沈照檀没有靠近公牌。她换了件半旧青衫,与青黛坐进平码头边卖鱼羹的矮棚。长风在更远的修桨摊等候,何逢生则把裤脚卷到膝上,扛着一根旧跳板,重新混进码头短工里。
  昨日那两个问船的生面孔不见了。
  官差却来了二十余人。
  一条满载陶瓮的船刚离岸半丈,巡船便迎头撞上去。船主高喊自己运的是醋,不是盐,皂隶根本不听,铁钩扣住船舷,硬把船拖回木桩旁。
  “封河期间还敢走?”领头的巡检一脚踏上船头,“开舱!”
  陶瓮逐个揭封,长竹签探到底。船主急得满头汗,围观者却没人敢替他说一句话。
  这便是官面规矩与私下盯梢的不同。
  昨日两个人拦不住一辆横巷的戏车;今日一张查盐告示,能让整条河上的船自己停下来。
  青黛低声道:“真有私盐?”
  “也许有。”沈照檀望着河面,“但他们找的不只是盐。”
  头一批受验的是六码头停着的南下粮船。
  皂隶先用铁锥刺粮袋,再掀舱板、敲夹层,做的都像寻盐。可每验完一船,旁边那名执册小吏还要多问几句话:掌船人哪里籍贯,船上可有近两年才来的老水手,可曾搭过北地口音的老人,有没有腿脚不便、不肯见人的乘客。
  私盐不会说北地口音,也不会拖着一条腿,更不会在缆绳上打出特定的结。
  寻常船上的麻绳只被拨到一旁,轮到一艘船尾绑着双咬结的粮船,小吏却亲自蹲下,用笔杆挑开结口看了半晌,随后在册上点了一枚朱圈。
  那条船没有搜出盐,仍被赶回泊位。
  不久,又有一艘北上回仓的空粮船受验。船头缆绳打的也是双咬结。小吏本已提笔,听船主说天亮后往北走,笔尖便绕开船籍,只让皂隶翻过空舱便放行。
  同样的结,一个南下便扣,一个北上便放。
  他们寻找的不是结本身,是某个借南下粮船走脱的人。
  何逢生从岸边经过,没有往鱼羹棚看。他把肩上的跳板换了个方向,板头先在地上轻点一下,又重重连点两下:找到一条。
  不到一刻,他又从另一处栈桥绕回来。跳板这次在石阶上拖出两声短响,再停一停,补上一声——一共有三条。
  停在平码头的南下粮船中,至少有三条仍用魏三鼓所说的双咬结。
  可这三条船上有没有真正老卒的消息,谁也不知道。那结法在河路上传了十五年,可能来自老卒本人,也可能只是被其他船工学去。若一见绳结便认定人就在船上,与拿“停九”旧牌认定九具尸身没有分别。
  沈照檀没有动。
  她要先看对方知道多少。
  日头渐偏,受验的船越来越多。鱼船、柴船和载客小舟只查货舱,若无异样,很快放行;粮船却连船工睡觉的铺板都要撬开。凡见双咬结,不论有没有盐,一律在船籍旁点朱圈,扣到次日复验。
  这不是知道人在某一条船上。
  是只知道“南下粮船”和“这种绳结”,所以把所有沾边的船一并留下。
  魏三鼓才开口不到一个时辰,对方已经把河口变成一张网。要么春彩堂里还有另一双耳朵,要么那两名盯梢者从魏的行踪和平码头问话里,猜到了同一个方向。
  是哪一种,眼下不能定。
  能定的是,对方也没有船号。
  若他们知道具体是哪一条船,根本不必闹出查私盐的阵仗。封住所有粮船,恰恰说明他们和沈照檀一样,只拿到了一截河路。
  河边忽然一阵骚动。
  一艘船身漆黑的粮船趁巡船转头,悄悄解开缆绳。船夫才撑出两丈,岸上弩索便射进篷顶。巡船横撞过去,船头木板当场裂开,两个船工被拖上岸,反剪双手按在泥里。
  “没有藏盐却着急逃跑,必有见不得人的事!”皂隶喝道。
  围观船户齐齐往后退。
  那条船究竟为何逃,没人知道。也许真夹了私货,也许只怕错过交粮期限。可被官差当众一扣,谁再想趁夜自行出河,都得先掂量这一根弩索。
  青黛脸色微白:“硬走不成。”
  “本来也不能硬走。”
  沈照檀把鱼羹碗推开,起身从棚后绕向河泊所临时搭起的验票桌。她不亮身份,只停在一群等候问话的船户后面,听桌后书吏一遍遍解释禁令。
  封的是南下货船。空载小舟、当日往返渡船和持急递凭文的官用船可以验后通行。运活鱼鲜蔬者若有坊市保结,也能在天黑前放行。至于夜里,除官差巡船外,只留一种例外。
  急药。
  “人命关天,持医馆签押、药铺货单和受药处急牒,可开栅一次。”书吏不耐烦地道,“少一样都不行。还得当场开包验药,船上不得夹带闲人。”
  有人问:“若是城外庄子夜里等药呢?”
  “先把急牒拿来。”
  规矩很严,却不是一条死路。
  沈照檀没有继续问。问得越细,越像在替某条船找出口。
  她退回鱼羹棚时,何逢生也已从码头出来,手掌沾满湿泥。
  “三条船。”他借洗手低声道,“一条叫福顺,船上都是本地口音;一条没挂字号,掌船的是兄弟两个;还有一条船头补过青漆,船工不许短工碰船尾那几袋压舱麻袋。”
  “看见人了吗?”
  “没有。第三条吃水不对,舱里像还藏着一层东西。但可能是私货,也可能是人。”
  沈照檀点头:“只记,不查。”
  何逢生有些急:“再等,官差就要复验。”
  “现在上船,正好替官差指出该查哪一条。”
  她让长风把三条船的位置、看守人数和水门换班时辰分别记下,不许再靠近;又让青黛回府核谢家与济春堂现有的药材货单,却不许临时伪造病患或急牒。
  真路才经得住当场开验。
  *  *  *
  天色全黑时,盐课司在三条候选粮船的缆桩上都加了红封。河面灯火一盏盏熄下,只剩巡船的风灯来回游动。
  亥初,一点红光忽然从上游驶来。
  是一艘挂着急药灯的小舟。
  书吏核过医馆签押、货单与城外驿舍的急牒,皂隶当场挑开两包药材。确认船上只有一个药工和一个艄公后,西水门木栅开了一线。
  小舟贴着三条被封的粮船,缓缓驶入外河。
  沈照檀站在远处黑暗里,看着那点红灯穿过水门。
  河被封住了,但也留了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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