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指引
于甜正怔愣着，忽然感觉头顶的光线被一道高大的阴影遮蔽。
“有人来了。”
她猛地抬起头。
眼眶湿润，长睫毛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珠。
段时非目光微沉，藏在袖口下的指尖瞬间攥紧，心脏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看清来人，于甜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脸：“段、段书记……”声音又哑又糯，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我来吹吹风。”
段时非走近，却在距离她一步半的地方停住。
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擦擦吧，外头风大，吹多了容易头疼。”
于甜接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按了按，声音发紧：
“对不起书记，让您见笑了。我喝多了，有点失态……”
“工作辛苦，庆功宴上大家高兴，劝酒难免多些，喝多了很正常。”
段时非没有调侃，也没有深究，只是淡淡一句带过，不动声色地把“失态”两个字从她身上抹去，“没人会笑话你。”
他看得明白，这眼泪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心事。
但他不会问。
不问感情，不打探私事，这是他的教养，也是他的克制。
于甜低着头，手指死死绞在一起，眼神迷茫又脆弱：
“我就是……突然有点迷茫，碰到了一些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指工作上的压力，还是那段岌岌可危的感情。
段时非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而清晰，像一盏远处的灯，不刺眼，却足够照亮方向：
“人这一辈子，总会有几段看不清前路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不带任何说教意味，“别着急做决定，也别逼自己立刻想通。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路走着走着，自然就清楚了。”
没有追问，没有越界，只是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给了一句温和却有力的指引。
于甜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夸她能干、优秀，只有眼前这个人，一句话就点破了她的慌乱，还护住了她最后的体面。
她轻声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
一阵晚风恰好吹过，撩乱了她的长发，一小缕碎发调皮地贴在沾着泪痕的额角，显得楚楚可怜。
段时非看着她那副模样，理智还没来得及拉住身体，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抬了起来。
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捻住那缕碎发，替她拂开。
那一瞬间的触碰，极轻，极快，像羽毛扫过心尖。
可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接触，让他原本平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指尖直窜心底。
于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靠近，整个人一愣，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点细微的距离变化，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段时非。
他迅速收回手，将那只刚刚“逾矩”的手不动声色地插回西裤口袋，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疏离，仿佛刚才那个情不自禁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风大，别站风口。”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泄露了方才那一瞬的兵荒马乱，“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我让人送你回去？”
于甜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书记，我等下和同事一起走就行。”
段时非不再坚持，拿出手机调出微信二维码：“于甜，扫一下我的微信。到家了给我报个平安。”
于甜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我……可以加您微信吗？”
“为什么不可以？”段时非挑眉。
反问道，“我不算你的领导吗？领导关心一下下属的工作安全，有问题吗？”
“啊，不是，我是觉得您是书记，哪能加我一个基层小职员的微信啊。”于甜一边摇头一边慌忙掏出手机。
段时非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低头扫码。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而拉近，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洗发水香味。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面上却纹丝不动，连眼神都保持着适度的疏离。
“滴”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列表里从此多了一个人，一个他不能靠近、不能表露心意，却忍不住在意的人。
“好了书记。”于甜收起手机，乖巧得像只猫。
“另外……我想跟您说声对不起。”于甜懊恼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今天晚上给您添麻烦了，我不该在这儿胡说八道的……”
段时非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划过一丝无奈。
他微微摇头，声音放得比刚才更轻缓了一些：
“没关系。谁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遇到的坎儿也不少。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好，段书记，谢谢您。”于甜如释重负，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正要迈步，段时非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有力，在空旷的露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于甜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过头。
段时非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以后如果有任何工作上，或者生活上想不明白的事，可以来问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重与笃定：“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会帮你。”
这句话没有暧昧，没有越界，却像一颗石子重重落在于甜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在这个所有人都只看重她业绩和能力的夜晚，只有这个男人，在她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给了她一份沉甸甸的兜底与庇护。
“好了，回去吧，别让同事担心。”段时非看了眼时间，转身离开。
背影挺拔，步伐稳重，一次也没有回头。
于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复杂。
她说不清那是依赖，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只知道——在她人生最混乱的这一夜，有一个人，给了她不敢奢求的温柔与分寸。
她只当这是领导为了方便工作的正常安排，完全没有往其他方面想。
另一边，酒店洗手间内。
段时非站在洗手台前，缓缓垂下眼，看了一眼微信列表里那个刚加上的账号。
头像是一只一直向上伸爪子的小橘猫，看起来软乎乎的。
心底那点克制不住的柔软，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角落。
“跟她好像，看着软软糯糯，却总爱张牙舞爪。”
段时非摘下眼镜，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眉心，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什么时候他也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了？
鬼使神差地点开了于甜的微信主页。
朋友圈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几条内容，大多是工作感悟、读书碎片，没有自拍，更没有情绪宣泄，像她本人一样，安静、认真、不张扬。
他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想发一句什么，想了想又放下。
身份、分寸、时机，都不允许。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提示：
“书记，您还好吗？客人在问了。”
“好，知道了。”
放下手机，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的寒光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面的男人西装笔挺，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自持。
“段时非，”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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