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出事
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这满室的喧嚣和旖旎。
他看了一眼于甜，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
“说。”他的声音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和干练。
电话那头，林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风声呼啸，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显得断断续续，极不稳定。
“书……书记……”林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喘，似乎是在奔跑，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出……出事了……”
段时非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
“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平稳，但站在不远处的于甜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气息的变化。
“林岩镇……河堤……”
林舟的声音因为信号不好和焦急而变得含糊不清，“防御工事……有问题……”
信号断断续续不是太好，但是段时非听懂了。
林岩镇是孟回县最低洼地带，主干河流漳河从这里贯穿而过。
每年雨季都受洪水侵扰。
三年前市专项资金下来，定向给了林岩镇的河堤防御工事建设，那还是当时的县委书记李亚军手里的重点项目，也正是因为这个号称能抵御百年洪水的“民心工程”，李亚军因此获得了提拔，如今已是江市副市长。
“百年工程！好一个百年工程！”
看来林岩这不再仅仅是一场天灾，更可能牵扯出复杂的人祸与历史遗留问题。
段时非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但语气却冷静得可怕。
“林舟。”
段时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过电波，像是一颗定心丸砸进林舟慌乱的内心，“现在慌没用。你说毛东平这几天一直好吃好喝好招待，到你手里的账目也是清晰明了，那说明现在他还在迷惑你，企图蒙混过关。”
段时非略一沉吟后说：“你先按兵不动，做好表面功夫。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
电话那头，林舟急促的呼吸声稍微平缓了一些：
“书记，那我就干看着不动吗？河堤断口我看过了，钢筋细得像牙签，混凝土里掺了过量的沙石，一捏就碎！”
林舟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极度愤怒下的生理反应。
“书记，这哪里是防洪堤，这简直就是给洪水开的方便之门！如果今晚我不偷跑出来看一眼，我还真被毛东平那孙子灌的迷魂汤给骗了，真以为他是‘防汛模范’！”
段时非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电视上播的孟回县林岩镇三年前那个盛大的剪彩仪式。
那时的李亚军站在红旗下，信誓旦旦地承诺这是“百年大计，质量第一”。
“林舟，听着。”
段时非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现在立刻回去。毛东平如果发现你不见了，一定会起疑心。你要装作喝醉了，或者迷路了，总之，要让他觉得你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还在被他的‘糖衣炮弹’腐蚀。”
“可是书记……”
“没有可是！”
段时非厉声打断他，“你现在是一枚弃子，也是一枚诱饵。你要继续演，演得像个没见过世面、只会听命行事的愣头青。你要让毛东平觉得，只要把你哄好了，上面的检查就能糊弄过去。懂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林舟咬牙切齿的声音：“懂了！我这就回去接着演！我倒要看看，他毛东平能演到什么时候！”
挂断电话，段时非将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若明和贺亦然都收起了之前的嬉皮笑脸，神色凝重地看着他。
“时非，情况很糟？”贺亦然沉声问道。
“不仅仅是糟，是烂透了。”
段时非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三年的专项拨款，几千万的资金，修出来的是一条豆腐渣河堤。李亚军的政绩，毛东平的提拔，原来都是踩在老百姓的命根子上换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于甜身上。
于甜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水雾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震惊和心疼。
她虽然不在现场，但通过段时非的只言片语，她已经拼凑出了事情的可怕轮廓。
“甜宝儿。
”段时非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让若明先送你回去，或者回我公寓，等我消息。”
于甜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你要去哪？”
“我去安排人。”
段时非避开了她的视线，伸手想要去摸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可能会很忙，你跟着不方便。”
“不方便？”于甜捕捉到了这个词，心里的不安瞬间转化为了某种直觉，“是因为林舟电话里说的事吗？林岩镇出问题了，而且牵扯很大，对不对？”
段时非的手僵了一下。
这姑娘，太聪明了。
“甜宝儿，听话。”
段时非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件事水很深，牵扯到的东西不是你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能想象的。你现在是个局外人，待在外面才是最安全的。”
“局外人？”
于甜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段时非的眼睛。
刚才在桌下，他还握着她的手，说“回家让你看个够”。
现在，他却要用“局外人”这个身份，把她推开？
“段时非，你什么意思？”
于甜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在电话里，你不是还在指挥若定吗？怎么，现在怕我拖你后腿了？”
段时非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他不能心软。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段时非硬起心肠，语气变得冰冷。
“刚才我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现在既然牵扯到了三年前的旧案，甚至可能涉及到市里的领导，这就是一场政治风暴。于甜，你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一旦卷进来，你就是第一个被牺牲的炮灰。你想让我分心去救你吗？”
这番话极其伤人，像是一把钝刀子，割在于甜的心上。
包厢里一片死寂。
宋若明和贺亦然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这一幕，他们都想起了死在那场风暴里的大哥段时言......
于甜的脸瞬间变得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看着段时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那个在任何困难面前都能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段书记，此刻却用最冷酷的理由，试图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你觉得我是累赘？”于甜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我是为了保护你！”段时非猛地提高了音量，胸口剧烈起伏。
他上前一步，双手死死地扣住于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感到疼痛。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嘶哑而痛苦：
“甜宝儿，你不懂。如果我大哥当年不是因为……算了。总之，我不能看着你涉险。这趟浑水，我一个人蹚就够了。”
“我不怕！”
于甜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她猛地推开段时非的手，后退一步，挺直了脊背。
“段时非，你听着。我不是你养在后院的金丝雀，也不是那种遇到事只会哭哭啼啼躲在你身后的小女人！”
“我是学工程的！虽然我是搞民生调研的，但我看得懂图纸，看得懂报表，我也知道什么是豆腐渣工程！林舟现在被困住了，你一个人分身乏术，你需要人手，你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去帮你！”
她指着段时非的鼻子，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
“你说我是局外人？从你决定跟我在一起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局外人了！你的风险是我的风险，你的风暴也是我的风暴！你想让我躲起来？绝不可能！”
段时非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得像头小母狮一样的姑娘。
灯光下，她泪流满面，却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那层名为“理智”的防线上。
他想起了大哥。
如果当年，也有人能这样坚定地站在他大哥身边，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
又或者，正是因为他失去了太多，所以才更害怕失去眼前这唯一的温暖？
段时非沉默了。
他看着于甜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只有对他的心疼，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这就是他喜欢的女人。
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石缝里的小草，压不垮，折不断。
良久，段时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于甜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好。”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和深深的妥协。
“既然你不怕死，那我就把你绑在我的战车上。”
段时非转过身，看向一脸错愕的宋若明和贺亦然，眼神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冽。
“二哥，若明，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两人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甜宝儿。”段时非重新看向于甜，目光灼灼，“既然你要战，那我就给你个战场。”
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林岩镇的位置上。
“林舟现在被毛东平盯死了，动弹不得。我需要一个人进去，做他的眼睛，做他的手。”
段时非看着于甜，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你以回乡调研经济发展情况的名义，下派到林岩镇。”
于甜愣了一下：“下派？”
“对。”段时非点头，“你是县委办的笔杆子，去基层调研合情合理。”
“毛东平不会怀疑一个娇滴滴的小女孩儿是来查案的。他会把你当成一个麻烦，把你供起来，或者把你晾在一边。”
段时非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你要做什么？”于甜问。
“我会送他们一份大礼...... ”
段时非瞬间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县委书记。
可他哪里知道，这个决定差点让于甜葬身林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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